在原大人军中时丈夫就是那副目空一切鹰扬跋扈的个性。虽然这些年在龙城父亲身边棱角磨平许多,却从未减去心底的那份高傲。
珞琪迟疑地按夫妻事先约定好的计策退出舱外,随汉斯先生身后来到马车前。
汉斯谦恭地向她道歉道:“夫人,恕在下冒昧,实不知约瑟夫这个奴才冒了我的名义轻贱夫人,本人深表歉意。”
说罢,礼帽按在胸前,又是深深一礼。
珞琪粉腮含羞。却也是大度从容地提了长裙屈膝还礼。
“夫人放心,我对上帝担保,这照片除去给过约瑟夫看,并没给旁人看过,夫人不必担忧名誉受损。”汉斯痴迷地目光停在珞琪弯长的睫毛上。长睫下明眸顾盼神飞,溢彩流光一般。
汉斯情不自禁地赞道:“夫人真是东方第一美人!”
一阵江风迎面扑来……,zzz.com。潮寒刺骨,珞琪一阵瑟缩,却又沉浸于计划成功后的喜悦。
一声惨叫撕裂静夜传来,随即是约瑟夫的一串惊叫:“不!不!不!”
随即四周寂静下来,只有流水潺潺声和江风呼啸。
珞琪同汉斯先生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地向那画舫走去。挂了凝香院大红纱灯的画舫不知何时泊到了河当中,“噗通”一声巨响,船身不停地摇摆,似乎是什么重物掉入河水中。
“吉哥哥!”珞琪不及喊出声,就见船身摇晃中一道黑影纵身蹿上了拦在河面地栈桥,那孤舟就在河面漂泊。
黑影向这边跑来,靠近时珞琪舒了口气,竟然是丈夫云纵。
“什么声音?”珞琪问。
“珞琪,你在这里等等,我送汉斯先生去河上找约瑟夫。”杨云纵没有回答妻子的话,只是让珞琪请汉斯先生上车,说是约瑟夫会带他回家。
珞琪也期盼速速结束这场噩梦,见汉斯那依依不舍的目光眷恋地望着她笑,心里五味杂陈翻涌。
汉斯上了车,云纵扣上马车车厢地车门,汉斯就隔着车窗向珞琪含笑挥手告别。
马车扬尘远去。
珞琪心里高悬的石头总算落地,一场提心吊胆的丑事就这么有惊无险般被遮掩过去。
马车没有按原路返回,却是沿着小道直奔向河中那座栈桥而去,河中飘泊着那画舫,红滟滟的灯光在黑夜中格外夺目,将栈桥的轮廓掩映得若隐若现。
珞琪心里纳罕,丈夫如何赶车过那栈桥?桥那边都是荒地郊野山脉。
就见那马飞也似的直冲向栈桥,传来车中汉斯惊叫声:“停车!停下!停车!”
珞琪的眼睛瞪大,眼见那马车摇摇晃晃冲上栈桥,就在桥正中的位置咔嚓一声断裂地声音划破静夜,那黑色的马车同马飞离,马跳出很远,消失在苍茫暮色中,车厢却掉进了河水里。一声巨响,溅起浪花翻雪一般在苍茫的月色下又平静下来。
“吉哥哥!”珞琪惊叫惶恐地呼唤,只见暮色苍茫,水流潺潺,月色下河水银浪浮动。
珞琪慌张地深一脚浅一脚向河边奔去,丈夫在哪里?难道也是落水,可她并未见马背有人,那马惊后又跑去哪里?
就在珞琪惊得欲哭无泪时,静谧的夜色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口哨声。
一匹天边神骏甩着如雪丝般地鬃毛飞奔上桥,在口哨声中腾空跃起,稳稳落在断桥的另一侧,矫健地甩着鬃毛跑向她。马背上一黑衣骑士,斗篷在烈风飞扬,噼啪作响。
是丈夫云纵,是她地吉哥哥!
马从她身边飞过时,丈夫俯身将她抱起斜跨马背而坐,搂紧她轻声叮嘱道:“小心腹中胎
打马向大道奔去。
马跑得很稳,丝毫不觉骑马时的起伏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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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琪惊魂初定,才恍悟丈夫已经安然无恙,定定神慌张大喊:“汉斯先生!汉斯先生他在车中!他落水了!停下来!停下!驭
大白马“闪电”丝毫不理会珞琪的挣扎呼叫,摇着一头漂亮的鬃毛稳步飞跑。
珞琪目光中满是惶惑惊恐,在马背上执拗地挣扎喊着:“放我下去!汉斯先生他在车里!”
云纵禁不住妻子的打闹停下,珞琪恶心得干呕,恍然间大悟,泪眼迷蒙地望向丈夫:“你滥杀无辜,那约瑟夫无赖,可汉斯是被冤枉的。”
“他看了我的老婆,就该死!我杨焕豪的女人,谁敢看就剜眼,谁敢碰就断手!”杨云纵一扬下颌,目光蔑视一切,咬咬唇凶狠道。
珞琪后背透着寒凉,寒到心里,想到刚才的情景就后怕,腹中一阵痉挛,躬下身。
“琪儿,怎么了?”杨云纵来扶她,珞琪却甩开了丈夫的手。
杨云纵上前两步抓住妻子揽在怀中,清冷的面色含怒,灼人的目光含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丝毫没有悔意,仿佛两条人命转瞬间在眼前消失就如月色下飞散两颗尘埃一般渺然轻松。
“你没有权力剥夺他的生命!”
珞琪凄然地望着丈夫指责。
云纵蛮横地握住珞琪的手腕毅然道:“他们不死,就是你死!妇人之仁,害人害己!这种时候,只有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
藏在丛林里的马车被挂上,丈夫赶车载了珞琪奔向杨府。
珞琪一脸颓然,目呆神滞。
“停车!停车!”珞琪喊。
车子停下,丈夫拉门进来。
车外挂着气死风灯,光线勾勒出丈夫那冷峻而张扬的面容。
丈夫明明同意了自己精心设下的“美人局”,明明赞同她的主张,引那洋人汉斯来船里同这洋奴约瑟夫对质,争取拿回那照片了事。
丈夫定然知道敲诈的主谋是约瑟夫,丈夫只说要恐吓这两个人知难而退,收回那令人羞愧的照片就罢手。
但珞琪没想到丈夫竟然杀了人,毫不眨眼地杀了这两条人命。
杨云纵的面容中露出笑意:“吓到了?女人就是胆小。难受吗?再忍忍就到了。”
第一卷52 蜂团蝶阵乱纷纷
珞琪从噩梦中惊醒,失魂落魄般喘着粗气。
水红色帷幔,大红色缎被,不知何时回到家中。
心跳仍是过速,噗通通自己都能辨清节拍。
朦胧的睡眼仿佛总见到汉斯那双湛蓝的眼睛呆滞地望着她,拖长声音索命:“还我命来!”
珞琪扯起被子蒙头,雨娆和碧痕都围到床边,关切地问:“少奶奶醒了?”
珞琪不知如何回答,她不确定自己是梦是醒,似乎是在梦里同丈夫去了那黑的河边杀人,听到汉斯那一连串惊恐的呼声:“不!不!不!”
“噗通!”一声车厢落水的声音萦绕耳边,珞琪以被蒙面。
它妈妈凑坐到床边,嗔怪地埋怨:“少奶奶,不是婆子说你,几曾见过这身怀有孕的女人在外面鞍马劳顿地颠簸?总算是菩萨庇佑怀上少爷的种,怎的就不知道自重?”
珞琪脸色惨白,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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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丈夫昨夜当着她的面,亲手杀死了两条生命,手段何其残忍,汉斯那临死前恐惧的惨叫求饶声不绝于耳,珞琪痛苦地闭眼。
孩子!我的孩子!
珞琪陡然间想起腹中那得来不易的“珠宝”,摸着自己的肚子慌张四望,不及开口,它妈妈已经会意道:“郎中来把过脉,幸好腹中胎儿无恙!不然老爷和老祖宗不剥了你们小夫妻的皮!”
责怪地目光抛向珞琪,这些曾经伺候过老祖宗的妈子在家中地位就如长辈般尊贵,平日不时对她们训导。
珞琪垂头不语,却仍是劫后余生般的后怕,险些孩子被吓掉,惊魂似被昨夜那场噩梦牵走,还不曾归窍。
它妈妈自当珞琪心存悔意。低声教训道:“婆子伺候了三代主子,像吉官儿这么有正主意的哥儿还真是罕见。杨府上下怕就他一个,凭你口舌再三,人家心中自有乾坤。前番不听老祖宗千叮嘱,暗度陈仓同少奶奶行房;这如今少奶奶怀了身孕,上上下下都护得像个宝,生怕有个闪失。他倒好,带了少奶奶坐马车去郊外看什么月色,一路颠簸伤了胎气。”
珞琪沉吟不语,它妈妈顿了顿又低声道:“虽是三从四德,只是这男人性子上来多半不管不顾。少奶奶需要有个掂量,不能百依百顺。都是大少爷胡闹,带了少奶奶去。”
珞琪揉揉额头,已经记不得许多,只是心仍在噗通乱跳。
她原本巧计骗来照片了事。竟然被丈夫瞒天过海地演成了大杀戮,虽然庆幸照片的事再没旁人知晓,却深深憎恶丈夫的心黑手狠…….zzz.com。
人命在丈夫眼中如儿戏一般。甚至都不肯商量就践踏了一切。
丈夫是爱她的,但是爱得自私。怕丑事外传无脸做人,竟然不惜杀了这些冒犯过她地人。
“大少爷来了?”门外的问候声,珞琪闭上眼,她一想到丈夫那冰冷残酷的面容就觉得浑身发凉,那两条人命。
“可好些了?”云纵问,从屋外带来一阵清凉。
坐在榻边推推珞琪,知道妻子还在同他赌气。
冰凉的手指在珞琪腮边抚弄。沉声道:“一梦醒来,夜间的鬼魅魍魉就都随烟岚而散,不会再来。你我干净,他们也干净。”
珞琪睁开眼,愤然地刚要开口回敬。丈夫的手轻轻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一切都不曾有过。你地生命中只我一个,永远……”
它妈妈抡起巴掌打在杨云纵的臀上骂道:“吉官儿,你羞不羞!大白日的当着奶娘就这样没了正经,你爹昨夜没打狠你!”
“哎哟!”云纵大声喊叫道,俨然是同它妈妈逗趣,这喊叫声都慢了一拍。
讪讪地望着奶娘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深邃的目光蒙上一层轻雾,反显得眸光清浅。
她妈妈抬起地手难以落下,叹息一声道:“吉官儿,不是奶娘怨你,毕竟不似昔日在大老爷面前处处纵容,可以任性胡来。”杨云纵淡然一笑,点点头,安慰道:“妈妈但放宽心,吉官儿知道轻重分寸。”
眼中流光清漾,露出几分孩童时的稚气,反令它妈妈鼻头一酸,一腔的怒气也敛了,抚弄着他的头哽咽道:“吉官儿呀,奶娘这些年就替你担惊受怕,这虽是生身父母身边,可也是……”
不用明言,彼此心照不宣。
珞琪本是对丈夫一腔的愤恨,此时一颗冰心却被它妈妈几句溶化作一汪柔弱地水。
云纵十二岁就随原大帅远戍朝鲜国,至今珞琪也对逝去的公爹杨耀廷此举不甚明晰。杨门世家大户,子弟当是走仕途,不知道云纵的养父因何舍得将疼爱地养子云纵送去遥远的朝鲜国,而放弃科举成名之路。
这是珞琪好奇的第一个疑团。
先前的公爹杨耀廷过世后,现在的公爹杨焯廷却将自己过继给长兄的儿子云纵又收回到自己名下,这样岂不是让杨耀廷那房无后?过继并非儿戏,是要更改宗谱,如何说送就送,说收就收,即使对于长房和四房来说,杨云纵都是名正言顺的杨家嫡长子,但是这毕竟有些悬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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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珞琪好奇的第二疑团。
相对而言,丈夫杨云纵可算得上是个男儿中地大丈夫。
昔日十八岁回家奔丧,杨府嫡长子应该名正言顺继承家业,但却被生父杨焯廷挺身而出争这杨家家主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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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场纷争,云纵只是选择了退让,视功名利禄如浮云一般,抛下万贯家财,携手带了她这个“美人”远走天涯。
军营中的刀口舔血惊风暴雨的日子,令云纵生性刚强不屈,骨子里透出的倔强。
但是出国深造回到龙城被公公杨焯廷扣留在杨家后,云纵就忍辱负重地默默承受一切。
公公对云纵很冷淡。似乎对这个亲生之子视如陌路。
即使这样,云纵对公公却也极尽孝道,任劳任怨。
每次看到丈夫无端遭受屈辱,却咽下一腔委屈扮出笑脸安慰她时,珞琪反委屈得想哭。
如若丈夫生来就唯唯诺诺逆来顺受倒也罢了,只是丈夫勇冠三军的男儿却要对这些无理地责难听之任之,更令珞琪难过。
念及丈夫的手狠多是同经年地军旅生涯相关。珞琪心中不免原谅丈夫过激地举动;但一想到汉斯那双无辜求生的眼,珞琪的心隐隐撕痛。
矛盾的心情令她煎熬,一半如火,一半是冰。
云纵讪讪地离去,珞琪漠然独坐。
它妈妈仍在絮絮叨叨。话音未落,冰儿大步流星进屋,几步来到珞琪床榻边关切地问:“嫂嫂,嫂嫂身子不舒坦?”
珞琪鬓发松散,脂粉未施素面朝天。反添几分慵懒。
脸上堆出笑望着冰儿,暗示他自己平安。
它妈妈拍打了冰儿后背一下骂:“说过几次,嫂嫂的房间不得擅入。定是要你老子和大哥打上一顿才肯长记性?”
冰儿不管不顾地坐在床沿道:“看了胡郎中来过,一打听才知道竟是嫂子病了。”
冰儿的眸光纯净得不染纤尘,稀释了珞琪的满心恐惧,腹间隐隐作痛,珞琪紧蹙眉头,冰儿竟慌得手足无措般凑近前问:“嫂嫂,怎地了?”
“五爷!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快去读你的书!”它妈妈又拍打了冰儿一巴掌。
冰儿依依不舍的转身。走出两步回首道:“嫂嫂,多谢嫂嫂成全。坤儿被送去了租界的洋人教堂孤儿院很是不错,冰儿昨日去看望过他,那里也是不用忍饥挨饿,还可以读书。”
话锋转到了坤儿。珞琪才记起月前那位漂亮机灵的书童坤儿被无端冤枉,被人指证同冰儿有断袖之好。害地冰儿险些沉冤莫白。事后珞琪巧计围魏救赵,令四姨太的诡计破灭,可是坤儿却要被逐出杨府。是珞琪思前想后,将坤儿送去了洋人的教堂孤儿院,解决温饱问题,还能受到教育。
听到冰儿提及洋人教堂,它妈妈如听闻洪水猛兽一般,一脸惊骇道:“少奶奶,可不能去那个地方,外面都在传,那洋人教堂拐卖孩子。骗了那拜洋佛的女人去密室里和洋和尚做见不得人的事,就是个红莲寺”
珞琪蹙了眉解释道:“它妈妈,洋人地孤儿院我亲自去看过,确实是收留了很多难民的孩子,是做善事。至于那个密室,那是洋人宗教的忏悔祷告,向神父忏悔自己做下地错事,哪里像传言那样说得不堪。外界多是别有用心之人以讹传讹!”
卧床静养几天,珞琪身子大好。
这日在雨娆的搀扶下去廊子间散步,雕梁画栋,回廊曲转,春未尽时花已空,丁香枝头空结团果,荼蘼花开得正艳。
对对儿鸟儿在枝头间飞绕,莺喉婉转。
行至回廊拐角处就听见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听说是个洋人……凝香院……”
“就那个报社的洋先生,那些洋大人……”
珞琪心中暗惊,如何众人议论起这个话题?
忙转身离开,却撞在雨娆身上,雨娆避之不及,惊声尖叫道:“少奶奶!”
见珞琪到来,四姨太和一行人扭着腰肢摇曳着过来,唧唧喳喳如得知天大的奇闻般争前恐后地问:“大少奶奶,你平日同洋人熟,可曾知道这宗命案?”
珞琪周身一颤却极力镇静地笑道:“租界里洋人太多,记不得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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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提到了嗓子,莫不是家里知道了些什么?
七太太边感慨地递了份《龙城时报》给她看,嘴里嘀咕着:“一位洋大人,一艘凝香院的船,听说是为了争夺一位妓女而情杀,水急风高的……”
珞琪心惊肉跳,都记不起自己如何敷衍过这狂蜂浪蝶般追逐花边新闻的女眷们。
四太太一身绿色蝴蝶暗花宁绸衫子,手中摇着团扇忸怩道:“这洋人就是不要脸面,听说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能亲嘴儿
“哎哟,羞死人了就脸红尖声尖气地言语令珞琪听得心烦,可这声音却总是钻入珞琪的耳中。
蔷薇架上几只麻雀也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七姨太房中的松妈妈撇撇嘴,伸伸本来就长出常人一截的脖子酸溜溜道:“洋人那是不知廉耻,没有教化。”
“这位洋大人不定是因何而死?估计是欠债,欠得风流债
一阵奚落的讥笑附和,珞琪无心理会,就听他们七嘴八舌开始议论洋人地不是。
愚昧的国人,愚昧地女人,尚不自知。
乌鸦一群围在枝头纷纷嘲笑天鹅为什么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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