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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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怀-第28部分(2/2)


    乐三儿深一脚浅一脚追在云纵身后进到房里。眼睁睁看着云纵抖开内衬二截衫穿上,又套上长衫,束上湖色的四头带子,上面嵌着美玉。云纵沉默不语。心中在激烈挣扎,父亲给他铺了这条回家之路,是盼他“浪子回头”,若就此回去谢罪。虽是难逃家法,但也不至于大罪;若是就此再次在父亲眼下逃脱,去干涉北洋水师的军务,怕是父亲定然会恼羞成怒,父子反目。云纵小心谨慎地从水手服地衣袖中掏出那截断钗,在手中把玩。珞琪,她一定是伤心欲绝,伉俪多年。怎忍如此伤她?怕是珞琪也正在家中翘首以待他这个丈夫的归来,还有珞琪腹中的宝儿。

    嘴角飘过无奈的笑,云纵将断钗塞进香囊,那香囊上绣着折枝海棠,是珞琪绣给他的,玉色的汗巾触手松柔细腻。还是碧痕织的。看着云纵手脚麻利地系着华丽的衣衫。乐三儿吃惊地望着他,仿佛如此陌生。

    “三儿。你出去看看,左右可有人看守?”云纵低声吩咐。

    乐三儿机敏地问:“哥,你不想和他们回家?”

    云纵瞟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乐三儿也不多问,从后面一扇小门出去。

    不久云纵就听到外面的呵斥声:“哪里的?”

    “我…我寻茅厕,跑肚…哎哟,哎哟…”

    “茅厕在前面,从前门出去!”

    见乐三儿一脸沮丧地回来,云纵也知道这里怕被父亲派人包个水泄不通了。

    乐三儿再看云纵,张张口未能说出话。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眼前地翩翩公子竟然是同他混在水手舱里称兄道弟的牛非马,他是龙城总督,朝廷从一品大员杨焯廷的公子!

    杨云纵大步出了哨房,来到马车旁四下环顾,都是躬身相迎的下人们和戍守码头地官兵。

    “福伯,我想骑马…….zzz.com。”云纵恣意道,径直向一匹自己物色好的青骢马走去。

    福伯紧跑几步追上道:“大爷,老爷吩咐过,怕大爷一路劳顿,骑马不慎再摔到,还是坐马车赶路。老爷在驿馆候着大爷。”

    “笑话!只有我杨焕豪摔马,岂有他摔我的道理!”云纵踩蹬翻身欲上马,福伯紧牵了缰绳道:“大爷,您安的心思,小的都明白。您就安分些吧,就是坐着四平八稳的马车回去,都拿不准老爷如何……您还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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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纵哪里肯听,翻身上马,四周的家将呼啦一下围上来。

    福伯叹息一声跺脚道:“哎!老爷果然是最知道大爷的秉性地,他就说大爷不会听命回家。所以…”

    云纵心里一阵凄然,缓和了口气对福伯道:“福伯,烦福伯禀明大人,待焕豪处理过眼前的急务,就回家向大人负荆请罪。”

    福伯示意左右退下,紧拉住云纵的马缰哭道:“大爷,您如何如此执拗。老奴出门前,老爷就放下话。若是大爷遵命归来也就罢了,若大爷仍是任性妄为,那只有捉回祠堂一条路。大少爷,你可曾听说过杨家家法的脱胎换骨极刑?”

    杨云纵周身一颤,浑身的肌肤发紧。

    他曾经听说过,但不曾见过这“脱胎换骨”酷刑。

    据说杨家曾经出过十恶不赦的家门逆子。开祖宗祠堂时,就被那“脱胎换骨”地酷刑折磨而死,似乎那是一种如凌迟处死地酷刑,绝了骨肉情份!

    “大少爷,那可是要除尽衣衫跪在雪白的裹尸布上。被家法鞭子把身上地皮一寸寸扒掉,活生生打掉一层皮肉。那活人的血把冷冰冰地白布染红,再被裹上裹尸布拖出去,九死一生!死了就扔去乱坟岗子。大爷,你到底要闹到何时才肯收场?老祖宗已经来到京城为皇太后老佛爷贺寿,大少奶奶也在京城。大少爷,听老奴一句劝,不要节外生枝。回家向老爷谢罪吧。”

    云纵面色沉静,乐三儿却吓的双腿如拧麻花一般发颤,拉了云纵的衣襟劝:“大哥,我们再想想。”

    “老爷有令,把大少爷绑了!”福伯大喊一声,两旁的卫队扑上。

    “谁敢!”杨云纵拔枪在手,冷冰冰的枪口直指自己的头颅,狠狠地说:“谁若敢近前,我就血溅五步之内!看你们如何向老爷交代?焕豪今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且是死事,走,是必然!留,就是尸首!”

    眼中布满血丝。瞪得浑圆,那利剑般的目光吓的众人退后。

    “大少爷,大少爷你怎么这么地执拗!你这是和老爷打擂台吗?老爷已经是给你台阶下,大少爷一定要拼个头破血流还不肯回头?”

    福伯一脸绝望,老泪纵横。

    云纵温声道:“福伯,焕豪去趟京城,就去寻你们。我这位小兄弟有劳福伯代为照应,焕豪回来再做安置。”

    说罢跃马扬鞭。一阵尘土飞扬,消失在路尽头。

    云纵赶到北平,带着方伯谦陈情的血书直奔兵部侍郎志锐的府第。

    志锐同他是姻亲,是珞琪娘家的表兄,胜过亲生兄长。

    这府里他曾来过几次。

    府里漆黑一片,一队家丁挑着纱灯引了云纵向院中去。志锐已经迎出来。

    “焕豪见过兄长!”云纵俯身下拜。被志锐双手掺起,丝毫没有对云纵的造访感到惊讶。拉着他的手笑道:“云纵,你总是来了。”

    云纵也不及多想,一心记得方伯谦的冤案和北洋水师悲壮的事迹。

    进到花厅,不等落座,云纵就迫不及待地将怀中小心珍藏的方伯谦那血书捧给志锐。

    “志锐兄,焕豪此来,是身负了一位将无辜受戮的将领地重托,和黄海上邓世昌管带忠魂的期盼而来。我兄身为兵部侍郎,有责还戍边的将领一个清白,令主上明白大东沟海战失利的事实也是兄长地职责所在!”

    云纵说罢噗通跪地。

    志锐接过那血书,双手逐渐颤抖,抽动嘴唇问:“云纵,这…这是方伯谦所书?”

    “是,是方管带当了焕豪之面咬破手指所写,还有这血染的战衣,沾了济远号副统领的颅血!”

    云纵激愤地讲述事情的起因,从他如何骗过珞琪和家里去投奔原大帅,到如何误入北洋水师,如何去了致远号同邓世昌管带相处,到黄海海战失败的事实和方伯谦的口述。志锐听的目瞪口呆,连连捶桌案愤懑难言。

    云纵素知道志锐其人,世家子弟,心高气傲丝毫不逊于他。因为志锐的两个妹妹入宫为妃,尤其珍妃小主深受帝宠,志锐哥这国舅就深受皇上信赖,是名副其实地“帝党”。

    日本挑起事端时,朝廷两派势力,意见分歧。“帝党”是光绪皇帝一系,有志锐、翁同和等人的拥护,主张对日宣战;而老佛爷一派势力“后党”以李鸿章、鹿荣为首的一派人极力反对挑起战端,太后老佛爷今年十月初十的花甲千秋大寿,更是反对开战。但在光绪的极力坚持下,海战竟然是打了,但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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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锐冷笑道:“原来如此!难得那些寡廉鲜耻之人,还将海战的失利归结于不该对日宣战,穷兵黩武。”

    话音未落,门外慌慌张张冲来下人禀告:“大爷,万岁爷带了小主儿来了。”

    志锐大惊失色,不假思索喊了声:“接驾!”

    忙吩咐云纵说:“你速去后堂,琪妹在我这里候你两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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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要她跟个痴痴呆呆地相公生儿子?!

    ,这呆夫仙妻,日子可怎么过啊!

    第二卷16 此日漫挥天下泪

    但一时间已经避闪不及,那房门开启的一刹那,志锐将云纵推避入旁边的偏间。

    云纵做梦都不曾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圣驾,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稀奇。听说珍妃小主儿是皇上的宠妃,志锐哥是珍妃的亲哥哥。虽然帝王后妃是不允许私自出宫半步,可早曾听人说过,从前朝的同治爷开始,就常微服出宫鬼混,这才惹出一身花柳病,不到十九岁就命丧黄泉。如今的皇上光绪爷也是位少年天子,是同治爷的堂弟,太后老佛爷的亲外甥,醇亲王爷的儿子。因为同治爷过世时还年轻,没有子嗣留下,只能从爱新觉罗王室中选一人选。因为太后老佛爷的亲妹子婉容嫁给了醇亲王爷,所以老佛爷坚持把醇亲王四岁的儿子抱进宫,就是眼前的光绪帝。

    云纵隔窗眺望,四门大敞,殿外大步走进一人。

    六合小帽,顶上是颗珠润剔透的明珠,帽上覆着红色璎珞穗子,帽准上一枚耀眼的祖母绿宝石。

    浓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妩媚含笑,入门的片刻机警地迅然四下扫视一遍。那聪颖的目光透着些阴柔,加之容颜俊朗,反令眼前之人显得温文尔雅逊了些满人的彪悍。一袭白蟒箭衣,束腰的黄|色玉带显得腰格外纤细,修长的身材很是单薄,只是举手投足气度不凡。云纵头一遭目睹天颜,真没想到执掌大清国江山的天子竟然是如此清秀的少年。

    “志锐,平身吧。”光绪话才出口,身后一名戴着凉帽地小太监几步蹿跳上前。蹲身双手搀扶志锐。

    云纵正奇怪这太监胆大包天,好没个礼数,莫不是吃了豹子胆,却听一阵咯咯爽朗的笑声如娇婉的莺喉一样动听,那小太监忸怩地摘了洒满红樱的凉帽。一甩头,前额散落齐齐的留海,一双乌亮地眼睛溢彩流光,调皮地笑看着志锐。

    竟然是个女子!

    云纵惊得瞠目结舌,就见跪在地上的志锐也是大惊失色,脸色土灰般动动唇,吃惊地喊了声:“小主儿,抬头看看皇上。又压低声音斥责:“珍哥儿,怎么如此大胆!”

    云纵猜出几分,这哪里是什么小太监,是女扮男妆的小主儿珍妃。

    屋中不知从何时只剩下君臣三人,云纵就听光绪说:“志锐兄本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亲戚,应是多多走动。珍儿这些天心头烦闷,朕怕她憋出心病,带她出来走走,顺便回娘家看看。手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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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珍妃椭圆的鸭蛋脸。眉目秀美,樱唇小巧,没有满族女子的粗犷,反多了些江南女子的小巧秀丽。加之蹦蹦跳跳地轻巧可爱。一身男儿装束更是令人刮目。云纵曾听珞琪大致讲过。光绪皇帝的皇后隆裕是太后老佛爷给指定的,是老佛爷地娘家侄女。据说那隆裕皇后生得个长长的马脸,一口大呲牙如猿猴,凸瞪着双眼奇丑无比。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惜这位皇后还是个陈年大醋缸。光绪皇帝只有四位妃子,只要皇帝临幸了别的妃子,皇后就去老佛爷跟前去哭闹一场。而志锐的两个入宫为妃的妹妹,瑾妃生得平常。圆圆的脸有些蠢胖,又笨嘴拙舌不擅言辞;只这珍哥儿从小就是个人精,容貌姣好,能言善道,聪明伶俐。深得皇上喜爱。

    光绪落座后,珍妃就贴在他身旁一副亲昵的样子。志锐正巧面对偏厅。云纵都能看到志锐哥在蹙眉,似乎觉得妹妹有失体统。但光绪望向珍妃的目光满是怜爱温情。如呵护自己一件来之不易的宝贝。

    “哥哥,今儿个皇上就在哥哥府里用膳了。弄几样小菜来就是,不必太铺张奢华,就是咱们家中寻常的小菜,也强胜过宫中满桌发臭地御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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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云纵听不大懂,就见珍妃娇嗔道:“哪里是人家心情不好要出来玩耍,分明是皇上自己在宫里吃不饱,拿了珍儿当幌子遛出来觅食罢了。只是那前门大栅栏一带的民间小吃人家哪里敢让主子您吃?真若吃出个好歹,老佛爷还不要了人家的命。只好来吃自家的哥哥了。”

    这话说地好生大胆,但语气又不由令云纵想起了珞琪,珞琪娇嗔时也是一般无二的语气,让人听得骨头发酥,急恼不得,任是一团冰也被她化了。这才真是从小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姐妹,一般的脾气秉性,云纵心里无奈苦笑。

    就听志锐嘱咐了家人几句,转身再回来时,光绪正在同珍妃逗笑说:“怎不是你在朕身边哭哭啼啼说老佛爷给了你闲气受,朕才带你出来玩耍散心,如今反来寻朕的不是?”

    “原本就是太后老佛爷无礼。什么后妃不得干预朝政,珍儿无非说了句,朝廷若一再隐忍,就被倭寇骑到脖子上了,她就骂珍儿忘记祖训。”

    志锐沉了脸劝道:“小主儿既然还记得这里是娘家,就听志锐一劝。军国大事,小主儿不要干涉。zzz%小%说%网”

    “皇上,人家不依嘛,怎么你们合起来欺负人家一个。”珍妃娇滴滴的声音,云纵听得反有些生厌,心想珞琪有时也邀宠撒娇,却从不当了人前做作,也不曾这般露骨。虽然志锐是娘家哥哥,自己人,也不至于如此。

    志锐突然撩衣跪下叩头道:“皇上,奴才这里有北洋水师济远号管带方伯谦冒死写下的血书,托兵部转呈皇上圣察。”

    说罢又叩一头,从怀中谨慎地取出血书双手奉上。

    珍妃惊得“啊!”的一声惨叫,显然是被血迹斑斑地血书骇住。

    光绪皇帝亲手接过血书,疑虑地看了志锐一眼,抖开血书迅速扫过一遍。又看了眼志锐,目光中满是疑惑地又扫了一遍血书。

    “奴才等有失察之罪,皇上赐罪。”志锐伏地不起。

    “这果真是方伯谦所书?”光绪帝半信半疑地追问。

    “此血书确实为方伯谦所书,送书之人亲眼目睹,也亲眼得见北洋水师的现状。失败之症结所在。那人曾经在致远号上服役。”

    “可是……卿不曾接到李中堂的急电?那方伯谦在黄海一役,首先退避、牵乱队伍,拦腰撞沉扬威号。”

    “皇上圣察!这分明是李中堂一党有意推卸指挥不利地罪责,官官相护,推了方伯谦做替死鬼!”志锐慷慨陈词。

    光绪帝手中的血书飘落在地,慨然长叹:“李中堂急电启奏,方伯谦三条大罪确凿,已正法于军前。”

    光绪话音刚落。云纵周身一颤,腿一软坐回椅子,却不防坐空,撞倒茶几,忙伸手去扶,但那茶几上的青瓷花瓶跌到地上哗啦一声碎开。

    “什么人!”外面一声断喝,是光绪帝地声音。

    云纵心一沉,心中地悲痛正在撞击心口,压抑不住要涌出。

    既然无从躲避,不如大大方方地犯颜直谏。

    沉默片刻。云纵在屋内朗声答道:“臣,龙城从三品新军指挥杨焕豪叩拜皇上,主子福寿安康,万岁。万万岁!”

    说罢拉开房门,跨出两步就在门旁一抖袍袖跪下叩首。

    不等光绪发问,志锐忙跪禀道:“皇上,臣罪该万死。杨云纵是奴才地妹婿,从北洋水师归来。适才正在房内说话,听说圣驾已至不及回避,怕惊扰了圣驾就躲在了隔壁。”

    光绪帝目光灼灼审视着云纵沉声质问:“杨焕豪,这方伯谦地血书。可是你带来的?”

    “正是臣下亲眼得见。”

    光绪帝冷笑几声,那温和的目光变得阴冷,沉了脸叱道:“杨焕豪,你可知罪!”

    “臣不知,望皇上明示。”云纵伏地道。

    “你身为龙城步兵新军统领,却跑去北洋水师做甚?”

    云纵毫无惧意。也顾不得许多。昂然对答道:“皇上圣察,古人云位卑未敢忘忧国。何况焕豪吃朝廷皇粮,世代蒙受皇恩。现今山河破碎,倭寇入侵,云纵岂能苟且在家,坐视不管“这话倒是奇了。既然你出身将门,就该知道三军皆应各司其职。戍守龙城是卿的本分,如何反跑去了北洋水师?如果大清国各地皆来效法,岂不三军大乱!戍防大乱!听卿谈吐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难道不曾闻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的道理!”

    “微臣愚钝,圣意难测。如此说来,广东水师临阵避战,只顾自保,不去声援。两艘阅兵时留在黄海上的广东水师铁甲舰,开战避战被日寇所擒,竟然说出军舰乃广东水师之舰,与北洋水师无关,恳请倭寇放归广东水师两艘被俘铁甲舰。若依了越俎代庖之说,怕是无罪反该褒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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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焕豪你放肆!”光绪愤然大喝,手一挥,桌案上的茶碗飞落在地,茶水四溢,遍地狼藉。

    杨焕豪跪地俯首道:“焕豪冲犯龙颜,罪该万死!”

    珍妃在一旁规劝,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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