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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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怀-第28部分
    ”方伯谦扯下脖子上挂的千里眼望远镜扔在桌案上,啪的一声乱响。    再看方伯谦剑眉高挑,目光炯炯,英气勃勃地脸上透了铁青的怒色。

    “我好悔,悔不能如邓半吊子那样一咬牙直接去撞沉日本吉野那龟儿子,也免得今日之辱。北洋水师,非一人一力所支,北洋水师亡矣!大清亡矣!”

    “方大人!”德生跪求道:“您小点声,小声!”

    云纵惨笑着隔窗向外望去,漆黑一片,夜色降临,只听到舱外海涛拍岸声隐约入耳。

    中日战局未了,北洋水师不思如何重整旗鼓再决一死战,却先想着如何推诿责任,敷衍塞责。

    悲哀,国之悲哀。

    海殇

    方伯谦揉揉眼对德生吩咐:“德生,速速备下鱼雷艇,天亮即送云纵兄弟去天津,刻不容缓!”

    云纵吃惊地反驳:“方大哥,焕豪要去朝鲜,你是知道的!”

    “天津!少同我方伯谦讨价还价!”方伯谦捶了案骂道,哽咽的声音又艰难的说:“这不是我一人的主张,是世昌他在大东沟时地意思,要我送你回龙城。世昌他说,龙放入水里是龙,出了水反不如虫。朝鲜地战场败局已定,云纵兄弟你这般难得的人才,还是回龙城卧薪尝胆以待天时。”

    怕云纵不信,又道:“你差人将千两银子地银票捎给了世昌受难的家人?他向我借银子要还你。这回怕那银票也沉入碧海了!”

    云纵怅然无语,呆立在官舱内。

    德生劝说:“杨大人,我们大人的好意您不要辜负了。若是杨大人对我家大人有情,看能否在天津托个门路去向皇帝进言,我们济远舰冤枉呀!冤得六月飞雪!”

    一席话点醒了云纵,云纵慨然应允:“焕豪自然要去说,还要面圣去说!我就去寻兵部侍郎志锐大人,求他带焕豪面圣!”

    方伯谦握住云纵的手,激动又痛心。

    兵部侍郎志锐是当年光绪皇帝最得宠的妃子珍妃的亲哥哥,云纵的妻子珞琪自幼在它它拉府生活过几年,同志锐亲如兄妹,同瑾妃珍妃姐妹更胜似手足。云纵同志锐的交情不错,也曾求志锐帮忙方伯谦在皇上面前进言说话。

    如今云纵提到要去面圣,方伯谦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云纵回住处去收拾随身物品,却见乐三儿正在屋里同小个子打成一团,在铺位上翻滚。

    “你个小贼!”

    “不就一块儿酱肉吗!”

    云纵揪开二人,回手一巴掌打在乐三儿后背上骂:“有这气力去海上同倭寇拼去!窝里斗做什么?”

    小个子委屈说:“我还牛大哥的酱肉,被他小子偷吃了!”

    “不就一块儿肉吗?”

    乐三儿不服气道:“就当我替太阳吃了!太阳它,它再也吃不上了!”

    乐三儿呜呜地哭了出来。

    听说云纵要离开这里,也拉着云纵的胳膊哭求务必带他同往。

    第二卷14 洒去犹能化碧涛

    云纵彻夜未眠,心情如何也无法平静,起身默默收拾着衣物,但心中打定主意,他不能回龙城!

    国家如此风絮飘零一般,他堂堂七尺男儿,当思报国戍边。父亲怕同李中堂一样一畏畏敌避战,前些时就屡屡上书皇上,反对对日开战,同李鸿章沆瀣一气!

    “哥,带我走吧。你去哪里,我跟去哪里!你是我哥呀!”乐三儿哈着脸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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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纵瞟他一眼问:“我去朝鲜当兵送死,你也去?”

    “去!当然去!好兄弟就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乐三儿仰头自信地说。

    云纵笑了笑,逗他说:“你大哥我就是个惹祸的头子,不怕大哥连累你一起受苦吃板子?”

    乐三儿梗梗脖子神气活现地说:“大哥你这拳脚功夫,只有你打人家的份,谁能打你?三儿跟了大哥,那就没人敢欺负了!”

    云纵心里牵念朝鲜局势,可眼前最紧迫的莫过于去京城找门路救方伯谦。

    云纵带了乐三儿同往济远舰,想求方伯谦帮乐三儿清了军职,不要落个逃兵。更重要必须拿到方伯谦一纸申诉状,好去寻当今国舅爷志锐大哥代为奏请圣裁,救方伯谦一命,还他清白。

    官舱里一灯如豆,方伯谦正在伏案咬破手指写着血书,几张纸上满是红色的字,浓细不匀却是血色刺眼。方伯谦边写边默然垂泪,眼泪落纸污成一片。

    “方大哥,节哀!言简意赅才是正理,怕皇上也看不得万言书。”云纵劝道。

    乐三儿已经张大嘴不知所措,也不知牛非马如何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同北洋水师中鼎鼎有名的方伯谦管带称兄道弟。

    “乐三儿。你出去候着!”

    云纵打发走乐三儿,方伯谦忽然跪地道:“云纵兄弟,大哥的身家性命就拜托兄弟了!”

    说罢叩了两个头。

    慌得云纵搀扶他说:“大哥,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就是他丁汝昌诬告,判大哥个秋后问斩,我们还有时日周旋。不信皇上只听他一面胡言。再者,朝中本有人同他李鸿章不睦,此事传扬出去。于李鸿章不利!”

    “若是伯谦有个闪失,家中老小就拜托兄弟和督抚大人。伯谦死不足惜。只是家中幼子才满周岁。zzz.com”

    说罢掏出一件血污的衣衫,抖开看是指挥服。

    “兄弟,这上面的血,是济远号副将的脑血,是济远号全舰兄弟们杀敌浴血地见证,那日黄海海战。大哥就是身着这溅满兄弟脑血的征衣指挥作战,鼓舞士气。我方伯谦一死无所畏惧,只是不能污了济远舰这些兄弟的名节!空背个临阵逃逸的罪名!”

    门外一阵匆乱的脚步声,德生的声音传来:“福管家,您这边请!”

    一群人涌入官舱,异口同声地喊:“给大少爷请安!”

    云纵本是背对了门口俯身搀扶方伯谦,听到这刺耳的声音令他周身一颤。随即镇定地缓缓直起身。

    跟了众人进来的乐三儿更是慌张地望这他,吱唔地问:“大哥,牛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纵缓缓直起身,背了手转身。黑压压挤满一屋子地人,一个个短衫小帽,商旅的装束。

    为首一人青衣小帽,在德生地陪伴下甩袖给云纵打千请安,是杨府老管家福伯。

    云纵忙搀扶起福伯问了句:“福伯,您如何来到这里?”

    “嗨!大少爷。老爷这一接到了电报知道您在方大人这里。就派我星夜兼程乘了鱼雷艇赶来接您回去。”

    “大爷,老爷他人在天津呢。”

    云纵猛地回身看方伯谦。方伯谦抱歉地说:“云纵,那日在大东沟运兵听了邓世昌的劝告,我就给令尊发电讲明你的行踪。”

    云纵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是福伯仍不甘心地逼迫云纵:“大少爷,临行前,老爷特地让老奴请来了家法随行!大爷,您不听老爷的话,难道也无视家法了?”

    说罢颤颤巍巍从蓝布包里抖出一方红绸包裹的藤鞭,只露了鞭梢和缠系红绳的柄,双手奉过头俯身恭敬地递在云纵眼前。

    “妈呀!鞭子!”乐三儿脱口道,云纵瞪他一眼说:“你也出去,外面候着!”

    接过那藤鞭,才发现中间围裹地红绸不是旁的,是祖母为他绣的那五毒肚兜,他离家前脱在了家中。如今这根藤鞭是系着父亲的威严和祖母的慈爱,他如何也不能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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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伯谦劝道:“云纵,你听方大哥一言,速速离去!丁汝昌既然已经费尽心思开始寻替死鬼,若是冤沉海底,怕是整个济远舰的兄弟和相关人等都难逃灭顶之灾……,zzz.com。到那时大哥自身难保,也是救不得你!”

    方伯谦握着云纵的腕子,脸上地愁容渐渐散去,一夜的哭闹宣泄后,人也显得从容许多。

    桌上的血书折起塞在云纵怀里低声嘱咐:“云纵,无论成否,大哥现行谢过!”

    说罢又双手抱拳,横臂齐眉,长长一揖过膝盖。

    云纵咬了牙,坚定地说:“大哥放心,焕豪一定不辱使命!”

    “方大人!方大人!”德生疾步进舱,慌张地喊:“大人,丁汝昌派人来擒拿大人,已经在岸上。”

    又见了云纵、福伯在场,忙对云纵嚷道:“杨大人,您快回避!不能让他们见到杨大人!否则会连累到杨督抚!”

    方伯谦不容分说地抱拳对云纵说:“兄弟,保重!”

    转身大步要走,又回头对云纵笑道:“小吉官儿,屁股受罪总比脑袋移位要好些。”

    一脸坏笑看了眼云纵手中捧的围了红肚兜的家法藤鞭,拿捏般大笑了出舱门扬长而去。

    只在官舱门开启地一刹那,云纵被福伯揪住禁止他前行。

    开启的舱门如银色画框般收揽了门外的月色。夜幕从天际垂坠而下,一泻至海无边的尽头。月色极淡。仿佛云烟缭绕中要被夜色淹没。夜地彼岸是一颗光华粲然的星,在浓厚地夜地映衬下,远方月华淡若云烟,看不真切。

    云纵望着那颗星,不禁思绪万千,他知道那是每日迎来曙光的“启明”。

    启明地光华映射在云纵的眼中,一般幽澈如古井。冷风袭来,星光熠熠。不觉清寒入骨。夜色如此浓重,那启明仿若转瞬即逝。将要被滚滚浓烈的夜色吞噬。然而许久,启明却是愈见明亮,浩夜中指引前路,不知何时停熄。

    清绝地星光跌宕于面前,一片肃飒与萧桑。从苍穹中宛如洒银直泻,将云纵浸入了星光中。

    西风紧。光华下寒凝带露,一帘清远。

    愀溢寒怆,干戈扰攘,多少年的纷争一如这无尽地漫漫长夜。长夜中只有一颗启明独亮,孤寂而清冷,在苍穹中划出清高而冷毅的光弧。

    初寒骤起,天色欲明。海水中摇晃的甲板上投射着云纵的夜影,象从水中打捞而上,破碎亦支离。他望着启明用光芒点亮了整个苍穹,清辉溢满乾坤。要一直等下去,看它怎样撕破黑暗。扯出晨曦第一缕炫目的光明。云纵闭了眼,眼前的一切渐渐淡成一片历史地云烟。

    舱外传来德生一声惨叫:“方大人!保重!”

    甲板上传来阵阵哭声喧哗声。

    “大爷,你不要多事,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要老奴带你平安回天津。”福伯急得双眼冒火。

    德生返回舱内,不容分说就带了福伯和云纵登岸去换鱼雷艇。

    众人步履匆忙沿海滩向远处走去。

    再回首。已是晨曦。在第一缕光线照耀下。云纵几乎不敢睁眼。远方书声琅琅,和波澜不惊的海面交相辉映。远方一叶扁舟。半掩晨曦,逆光而行。回溯在日光间,掩映着一份别来已久的淡然。

    旭日东升时,暗灰色的海面在霞光万丈下散落金光粼粼。

    云纵等一行人沿了沙滩奔走,靴子踩在细沙中深浅跋涉。

    朗朗的吟诵声传来,那声音齐整稚嫩,如林间的稚鸟清唱,又如天空的雏鹰发出地一声嘶鸣。

    而吸引了云纵的耳朵和视线的是吟诵的那首千古绝唱的诗。

    辛苦遭逢起一经,

    干戈寥落四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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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

    云纵放缓步伐,尤其是在大战过后,海面才恢复平静,心头却波澜难平时竟然听到了有人在大海边高声吟诵文丞相那首脍炙人口地《过零丁洋》。

    海滩上,一位老夫子背了手,带了一群身穿麻衣头系素带的七八岁大小的孩子一字跪在沙滩上,人人手里高举三支迦南香过头,对了海天高声朗诵: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只这一瞬间,云纵的热泪已不是意志所能阻拦般夺眶而出,再想起大东沟阴云密布的海面上浓烟滚滚,无数北洋水师健儿拼死捍卫疆土,想到邓世昌大人领着全舰的兄弟们高唱《满江红》,二百多条血肉之躯撞向倭寇地敌舰,眼前就一片模糊。如今在硝烟散尽地海面顶了一轮初升的红日听到这些稚嫩地孩童的吟诵,怎不令人肝肠寸断?

    云纵远望海面,长气轻吐。他知道自己走出了一个悲壮而惨烈的梦境,还有别的梦在等着他。曦光铺开了一场古往今来,天地玄黄的梦,这斑驳陆离光影离合下用鲜血晕染开的梦,在燕赵悲歌的背景下,在长烟落日的孤城里,在易水萧桑的悲箫中,从未断绝。它指引着铁血男儿一个个前仆后继,用青春和热血铺洒在祖国历史的漫漫长河中。

    蜉蝣之生,杳渺之寻。征途万里,归期无时。

    故人往矣……千年无觅,还需后来男儿踏血高歌独行。

    云纵毅然转过了脸,将背影留给了身后晨曦第一缕光。他知道那个人和那段历史的云烟已于眼前掠过,尘埃落定。而自己,又将迎着曦阳,踏上另一段更加惨烈悲壮的新的征程。

    鱼雷艇乘风破浪而去,云纵闭目不语,也听不见身旁福伯的劝说。

    乐三儿在一旁偷偷向杨府的家丁打探:“你们老爷是大官吧?我们方大人提到你们老爷的名讳都敬畏三分的样子。”

    家丁笑笑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怎么也是个皋台吧?”乐三儿伸出四只手指头晃晃。

    家丁伸出一只手指头往头上指指,笑了摇头。

    “三品?”乐三儿瞪大眼兴奋地猜想。

    家丁笑了又往上指指。

    “二……二品大员?”

    乐三儿的话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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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天上一月,人间30年?

    天,要让她在这个错综复杂勾心斗角的大家庭里跟人过30年?!

    还要她跟个痴痴呆呆的相公生儿子?!

    ,这呆夫仙妻,日子可怎么过啊!

    第二卷15 云横秦岭家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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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丁看了乐三儿惊得瞠目结舌的样子,轻蔑地一笑,伸出一支手指头说:“我们家老爷,那是红宝石顶子,麒麟朝服,你说是几品?”

    “哎哟!天爷呀!”乐三儿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哆嗦着伸出一支手指头试探地问:“是……是朝廷一品大员…”

    “我家老爷是龙城督抚杨……”

    “杨焯廷?”乐三儿脱口而出,家丁低声喝斥:“打嘴的奴才!老爷的名讳也是你个村野小民胡说的?”

    乐三儿偷眼看一旁端坐了垂眼不语的云纵,清泠泠的目光溶在月华和海浪间。

    乐三儿低声对身边的家丁指指云纵问:“那……那你家少爷,他……他也是当官的?”

    “废话!看你问的,你不是随在我家大少爷身边吗?你都不知道他是谁个?”家丁骂道。

    乐三儿咬咬自己的手,暗自叨念:“哎哟,娘呢,遇到大贵人了。看我这狗屎运!”

    鱼雷艇在天津卫码头靠岸,福伯引了云纵上岸,早有挎刀的兵勇围来向云纵施礼。

    车马备好停在云纵的眼前,绝无云纵脱身的余地。

    云纵仍是那身水手服,没有更衣,淡笑了对福伯道:“福伯,且容焕豪换身衣衫好去见大人。”

    “大爷,衣衫早就备下了!”侍卫双手捧上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是一身叠放整齐的崭新的云白色摹本段衫子,玄色四团花锦一字肩马甲。走着一圈朱红色地绸边,十三颗红宝石子母扣夺目耀眼。尤其是背心上压的那块儿玉佩,那是杨家子弟专有的配饰,那玉佩是和田羊脂玉质地,雕工上乘。是云纵离家时留在了家中。

    云纵给乐三儿递个眼色,家丁将托盘递给乐三儿,乐三儿目不转睛地盯了那块儿玉问:“大哥,这玉,这块儿玉怕值些钱吧?”

    云纵大步向旁边的哨房而去,两旁卫队自然地闪开一条路。

    云纵的脚步沉重,从威海卫到天津卫码头,一切都被父亲精心安排好。金丝地捕鹰大网铺天盖地的包抄过来,令他插翅难飞。zzz^小^说^网但他绝不能随福伯回去见父亲,并不是惧怕杨家凌厉的家法板子,而是他身背方伯谦的冤案,他要为民请命,要将甲午海战的真相,致远舰上的所见所闻如实上书给皇帝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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