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慌得要翻身躲避,嘴里却制止道:“不劳大人脏了手。”
窄劲的后腰被邓世昌蜷起的手背按住,那指骨节硌得腰眼生疼。
“老实些!”
低声沉喝,巴掌盖在肉上一声脆响,那宽实地手掌开始在肉上揉搓。
“亏你还是将门之子,行伍之人,怎不知晓这军棍打过毒血是要揉出来,否则皮下腐肉溃烂攻心伤肾!”
一句嗔怪的话,云纵周身微颤,讷然无语,邓世昌这话是何意?难不成他看出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他是谁?
想到此心惊肉跳,任那两只大手用力地在自己身上揉搓,而自己也只有咬紧了辫稍紧锁眉头,大汗淋漓……zzz@。
“好汉子!有骨气!”邓世昌拍拍他后腰赞许,又轻声道:“疼得紧就哭嚷出来,北洋水师的炮手或许真不如原家军,可军棍绝对不逊于朝鲜镇抚军。”
云纵扭过头,痛苦地吐出了辫梢,嘴角还挂着几根头发瑟缩的声音问:“邓大人都知晓了?”
邓世昌呵呵地笑,摇头道:“邓世昌还不算眼拙,这打枪的功夫若要练到百发百中,怕没有个三五年的功夫是达不成;这内家拳脚功夫也需是个自幼地练家子。你看得懂德文资料,也是个有才学见地之人。你更是莫要忘,这鱼鹰的眼都带着锋芒。没入山鸡中也会被一眼辨出。我见你第一眼,就知你非池中之物,不过几日,我就怀疑你是谁家的子弟。本是以为是哪位大人放了自家子弟在世昌地致远舰来历练,可巧听丁军门提醒各舰,龙城督抚杨大人要擒一位要借威海水路逃去东北的逃奴。呵呵么逃奴能令朝廷从一品大员如此兴师动众,而且嘱咐各舰若是擒到重赏千金,不许伤及毛发。怕是白痴也能猜出你是何人?”
云纵彻底泄气。瘫在床上问:“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邓大人也好拿赏钱!”
“哎?大仇未报,还不能白白交出你。”邓世昌拿捏地调笑道。“前番那位杨督抚地长公子贩鸦片福寿膏被邓某擒拿,其猖狂嚣张的行为令人发指,还死不悔改拿茶砖充鸦片戏弄本官。呵呵呵时邓某就想,若是一朝擒到那杨督抚家的高衙内,定然好好教训一顿,以泄民愤!”又是一阵冰凉粘滑的汁液倒在肉上。顺了缝隙横流,两只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揉搓,云纵忍不住“啊地叫嚷出声,眼泪竟然在眶内翻涌。
“看不出,还真是将门虎子,有些刚硬的傲骨!”邓世昌赞许道。
老水手端了一碗清心火地汤进来,笑呵呵道:“还是邓大人有法子。这个倔小子就是不肯让人给揉伤,这么大个子还害羞呢,大姑娘似地。”
云纵一把扯过单子胡乱遮住身子,逗得邓世昌也呵呵笑了起来。
云纵对邓世昌讲了原大帅如何早就看出日本人地狼子野心,日本人为了打开朝鲜门户。如何在朝鲜贿赂朝臣,私下挑唆各方矛盾,意欲朝鲜大乱。原大人在朝鲜多次上表朝廷请求明确态度,阻止日本人地野心诡计,可朝廷非但畏首畏尾不表态,反有小人屡屡在朝廷中中伤原大帅。如今眼见朝鲜沦陷。高宗被废,他堂堂七尺男儿却束手无策。邓世昌点头叹道:“时局如此。只是竭尽所能报国就是。”
正在说话,一阵呜呜声,太阳犬摇着秃秃的尾巴进来,身上还是一块块的癞斑一般惹笑,云纵不由噗嗤笑出声,身后又被拍了一巴掌。
“不用猜就知道是你做的!”
云纵偷笑,昨夜灌醉了太阳犬,用刀将狗身上的毛剃得一片片斑秃,就是尾巴都剃刮得一截一截。
“我也见过许多小子调皮,不顽皮也就不是男娃,只是你也淘气得过了!”邓世昌骂道。
“邓大人,求您务必带焕豪登舰,焕豪地伤已经不碍事!”云纵期盼的目光凝视邓大人,而邓世昌却起身摇头说:“既知道你登上致远舰的来意,定然不能载你去大东沟。你先养棒伤,待五日后返航再做定夺!”
“邓大人!”云纵翻身跪在地上:“邓大人,焕豪追随原大帅去朝鲜也是为了杀敌报国,朝鲜门户一开,东北危矣!求大人以朝廷大局为重,就当不知此事,放焕豪归舰,焕豪没齿难忘。”
邓世昌轻叹一口气道:“你既然也是朝廷命官,当自尊自重,不可轻举妄为。如此荒唐之事,传出去不仅有伤你的名声,怕对令尊杨大人和原大帅都是毫无裨益。你我也算同僚,有缘相见即是缘分。我也欣赏你是条汉子,若不曾见你,还当杨督抚家养了位养尊处优四处生事的小衙内。好生养伤,其它的事从长计议。”
太阳却忽然伸爪一扑,压在云纵胳膊上,再抬爪,竟然拍死一只花腿大蚊子,还有一抹绛红色的残血。
“太阳帮你拍蚊子呢!”邓世昌逗道。
太阳在云纵地床铺边呜呜地发出声响,似在同云纵话别。
云纵拍拍太阳的头骂:“死狗,都是你害得我!拍个蚊子就饶你不成?待你回来,看我如何收拾你!”
嘴里骂,却从枕头下抽出一条西式纯皮狗项圈说:“昨天在镇子上从洋人手里买来的。”
边为太阳换上说:“天热,钢圈沉!换上这条,邓大人一提项圈就揪住你小子!”
夜静人稀,云纵已经被移到了水兵修养的岸上民房。
扶着墙来到小院,抬头望一天星斗,夜色沉沉,郁闷得捶了几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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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如愿以偿去到大东沟,也不知道原大帅在东北筹粮如何了?也不知朝廷派去的聂统领地军队能否战败日本侵略军。
如今真是报国无门,陆军去不了,水师也赶了他出来,空在这里望洋兴叹。
在怀里摸摸,不由自主摸出那截断钗,他几日来每当睡觉前都思念远方的妻子,不知道珞琪如今如何,不知道珞琪是否恨他这个薄情郎痛入骨髓?他宁愿血洒疆场,也不能守在龙城如父亲一样尸位素餐地抽鸦片混死,因为他是杨焕豪,是原大帅养的那只“小老虎”。
想到珞琪望着他时那双哀婉含泪的眼,云纵心里也在滴泪。一瘸一拐地来到房外不远处的礁石边,跪坐在那里听着海涛拍岸的巨响,看着黑暗处那不见际涯地海岸,思乡之情更盛。
奶奶,不知道奶奶如何地伤心。奶奶讲明了他的身世和养父地秘密,这对他是再残忍不过,他心中仅存的那些温意火种又熄灭了一颗,更是冰凉。可奶奶是疼爱他的,疼爱得近乎宠溺。想到这里,不禁记起父亲大骂他是只“狼”,还要在杨家装做是只“羊”,这个比喻令他暗自发笑。
李鸿章中堂派陆军十二营士兵增援平壤清军,前往鸭绿江大东沟。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亲率定远号等十六艘铁甲舰护航,其中就有致远号铁甲舰。预计八月十七日抵达鸭绿江大东沟彻夜登陆。
云纵目送致远舰的兄弟们登舰点火启锚远去,那威严的铁甲舰在无际的大海上渐渐化成一条细线,之后消失在水天交接处。
邓大人走后,云纵伤痛渐渐难捱,虽在家也曾吃过板子,只是水师的疗伤环境恶劣,他同一位在岸上服役的老水手混得烂熟,老水手偷偷帮他去镇上买来烧酒和酱肉吃。
有一家老字号的酱驴肉十分可口,云纵越吃越香。
“给太阳留一些,这个小东西一定喜欢吃,看他每次吃酱肉的馋嘴样儿。”云纵笑骂,自言自语道:“这五日在海上怕没什么好吃的,留给它回来打牙祭。也不知道狗毛要长长需要多少时日?”
致远号离开已经是第五日,云纵算了时日,今天是西历九月十九,致远号早应该按行程送兵到大东沟后归航了。退潮时,海面上漂来一些破碎焦糊的残片,众人拾得纷纷议论。
第二卷12 留取丹心照汗青
陌言陌语
因为是架空,所以同历史上的时间地点有出入,为了剧情更改了以下方面。
1.方伯谦的济远号在黄海海战退出战斗后是撤到了旅顺口,不是威海。并且方伯谦被丁汝昌斩首也是在旅顺口的黄金山下。本文为了防止过多的地点场景跳跃,地点统一放在威海卫。
2.北洋水师从旅顺回到威海是在十月,剧中时间提前到九月底。
3.关于方伯谦是临阵逃逸罪有应得而被斩首,还是李鸿章、丁汝昌故意设计拿他当做替罪羊,本人看过资料后更倾向于方伯谦是被冤杀。具体的论证过程请参考红尘紫陌论坛中转载的史料。
小说和纪实文学不一样,希望大家理解——
正文——
离北洋水师预计返航的日子已经过了三日,云纵日日在海滩边眺望远处的海平线,盼望那飘扬着大清龙旗的舰队威风凛凛地返航。
海风吹过,咸味扑面而来,新鲜如同血液。殷红色的残阳点染在浮光跃金的海面,绽开一朵朵点燃的浪花。
碧波澄澈如洗,漫漫铺散,一望无际。远方海鸟数点斜飞,却迟迟不见帆的踪迹。
云纵面对着如此景色却也无暇欣赏,紧盯着海天一色之际遥勘远望,视线渴望一把将隐匿的船只捕获。
然而许久,海面上却依旧空无一物。眼看日渐西坠,斜晖渐渐满海面,云纵不由得眉头渐渐紧锁起来
他曾几次去水师提督府打探过消息,但是一无所获。
出海打渔的船只归来时偷偷在议论,听说威海那边打起来了。同日本的舰队打起来,海面漂满炸碎的军舰残片,士兵们的死尸在海面漂着,不知道谁胜谁负,只是看得见海面上连串的炮火,听到震耳欲聋地声响。
难道日本倭寇果然跑到大清海域来进犯?云纵心里思忖,但坚信北洋水师不会败!
他曾见过邓大人夜不成寐地勾画海图,也听过邓大人同几位管带讨论海上御敌的阵法。分析敌我的优势劣势,运筹帷幄之中。分析得颇有见地。邓大人的致远号不会败,他们会乘风破浪归来。
云纵返回住处,将衣衫扔在床铺上,低头却发现床铺旁小桌上那包他留给太阳犬的牛肉不见了。
“我的酱肉呢?”云纵脱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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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屋养伤的小个子缩缩身子,用被子蒙头躲避云纵询问的目光。
“你小子偷吃了?”云纵一把掀开小个子地被子,小个子嘿嘿傻笑。
“那是我给太阳留的!”小个子不屑地瞟了他一眼骂骂咧咧道:“狗都不吃。臭得招苍蝇,死尸地味道,薰得我反胃,扔了!”
“你混蛋!”云纵急得揪了小个子要打,小个子吓得喊着:“去你的吧!你想想你的肉都放了有五天了吧?这大日头暑热天还能放得住肉?就是狗也不吃臭肉!”
云纵放下手,怅惘地出了门,去到海边。海水拍着礁石,激起的浪花如雪雾一般飘下,地扑在云纵脸上,冰凉中令他清醒,清醒得令他有着一丝不安……zzz.com。北洋水师舰队每推迟返航一天。他心中的惊惧担忧就增加一分。
“铁甲舰归来了!快看!我们的铁甲舰!”
海天相接处渐渐升出几个亮点,那黑点越来越大,在视线中清晰。
夕阳西下地海平线,起伏的波浪浮光跃金,残阳如血,那破浪而来的北洋舰队如沐猩红的征衣。
这令云纵开始怀念邓大人那件猩红色的披风。曾几次他夜静时为独坐船头吹箫的邓大人披上那袭披风。松松软软的触指轻柔。那灿若云霞地征衣若在海风中招展,随了那威武的铁甲舰乘风破浪而来。该是何等的辉煌夺目?云纵在海天边寻找那袭火红的披风,寻找邓大人的踪影。
“那是济远舰。”
“定远,前面地是定远舰吧?”兄弟们的欢呼声暴起,海边一阵欢腾,一刹那间海滩上涌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时日云纵曾道听途说过种种北洋水师在大东沟海面同日舰鏖战的传闻,但说法不一,不知真伪。
云纵拔腿向海滩跑去,岸上的兄弟们也纷纷奔去,仿佛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
抛锚靠岸地铁甲舰上开始抬下伤兵,头扎厚厚绷带地伤兵们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上岸,一张张阴云密布的脸,呻吟声此消彼长不绝于耳。原本欢呼雀跃地人群渐渐沉默,自发地闪去两旁,肃然地让出一条通路,惶惑的目光送着那些相互搀扶着的伤兵步履蹒跚从眼前走过。
“看到致远号了吗?”云纵在人群中逡巡,随手抓住一位位垂头行进的伤兵询问,众人低头叹息,摇头不语,阴沉沉的脸如丧考妣一般。
“我们是经远舰的,舰被炸沉落水被方大人的济远舰救起……都乱了,小兄弟你要找人去船上看看。”
“致远号?致远号被日本人炸沉了!”一个伤兵有气无力地哭道,“这舰上有致远号的兄弟,你自己去问。”
云纵如被雷电劈顶,呆立在原地,被周围来往的伤兵水勇撞得如一叶浮萍在人海中跌跌撞撞飘摆不定。
猛然间,云纵推开人群发疯般冲上济远舰,不顾卫兵地阻拦大嚷道:“我找人,我在找致远舰的兄弟,谁看到邓大人了?”的呼唤声渐渐成了声嘶力竭的惨叫,一个头缠层层纱布的水勇扑过来死死抱住云纵的大腿纵声嚎啕大哭。
“乐……乐三儿?”云纵大惊失色:“你怎么在济远号上,邓大人在哪里?咱们的致远号呢?”
“邓……大人,邓大人他,他……”乐三儿泣不成声。周围伤兵兄弟们也大哭起来,云纵头一次见如此多男人大哭,哭得揪心动地,哭得惨噎,竟然男人地哭声比女人更加震撼恐怖,令云纵背后冰结,如闻听夜半乱坟岗的鬼哭。
“又不是娘们儿,哭什么!可是邓大人受伤了?他在哪里?”云纵打起精神镇定地问。虽然他希望致远舰坚不可摧,可眼前的事实或是致远舰真的被击沉了。
“邓大人……他……他在海里……在黄海里。zzz.电脑访问.zzz.com他永远不回来了!”乐三儿话音才落,四周围来的伤兵和水勇们的悲声如送丧队伍中那夸张的痛哭哀嚎,那声音如狼嘶鬼哭。
云纵一把从地上提起了乐三儿厉声逼问:“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好好说话,哭什么!”
乐三儿如一摊烂泥一般身子无骨般向下坠,呜呜地悲咽不成声“邓大人他。他以身殉国了!”旁边一名伤兵包着一只眼,灰色的绷带布渗出血污,露出另一只满是血丝地小眼。
“炮弹没了!哪怕再有一枚……就再一枚,我们就能把吉野打沉!我们的致远号太慢了,我们开足马力了,如果我们地速度再快些,就能够…….”独眼炮兵抓住云纵的胳膊。云纵惊叫道:“阿青哥!是你?”
阿青瘫坐在甲板上捶着腿哭诉道:“我们原本顺利抵达大东沟护送陆军十二营的兄弟们登陆。第二天返航时,中午饭才摆上甲板,就远远看到了一支舰队。倭寇太阴损了,他们打的是美国的星条旗,我们还以为是美利坚的舰队。可靠近时,那些舰队换上了日本地膏药旗!邓大人号令兄弟们各就各位准备应战,我们十艘铁甲舰对日本人十二艘铁甲舰,炮弹乱飞震耳欲聋,海面上都是黑烟,身边的兄弟们都拼命地打。定远旗舰被打中了。旗舰的号令桅杆都断了。邓大人为了保护定远舰,有意悬起旗帜吸引日舰被围攻。我们前后炮一齐开火。弹弹命中敌舰。我们眼见吉野被打中,已经冒黑烟着火。吉野号的号令旗竿都被我们打断,日本的舰队马上就要没了指挥。我们的致远追了吉野打,打得那个解气!就在这时候,忽然安静了,不打炮了。邓大人气得冲下来骂老海伯,说你傻了,打呀!”
一阵呜呜地哭声,那哭声悲壮,消失在四周海浪声中,围观的兄弟们都在静静听着阿青和乐三儿地哭诉。
“一地的炮弹壳,冒着黑烟……没了!没炮弹了!一发炮弹都没了。”
“有!谁说没有?有的炮弹是哑巴弹!都是假炮弹!是打不响的哑弹!”乐三儿插了一句话,又接着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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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哑然。
云纵只觉得两颊发麻,如被冰激一般的肌肉凝滞发紧,那股凉意却从面颊直透去喉咙,锁住了他喉咙一般不能出声,随之冻结了他地心。那紧冻的心脏中澎湃的热血却拍岸欲出一般,折磨得他血管欲炸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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