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大人静在那里不说话,致远号多处受伤全舰燃起大火,船身已经开始倾斜。我们只有和济远舰一样撤出战场这一条路可走了。”
咽了口吐沫,阿青接着说:“邓大人召集了所有兄弟到前甲板上。就在硝烟中对大家说,吉野是日本人的旗舰,指挥舰,我们只要打沉它,就可以大获全胜!但我们现在只有一枚炮弹,唯一的一枚……”
“不是说,没炮弹了吗?”旁边一个人不解地问。
“我起先也是奇怪,可邓大人大声对大家说,有!这枚炮弹就是我们的大清国致远号铁甲舰,引发这枚炮弹地炮膛就是我们自己!邓大人说,兄弟们,报国地时刻到了!人都会有一死,如果我们的死能壮出大清海军地军威,这么死值得!。”
盛夏阴历八月的天气,赤日炎炎,甲板上泛着冲洗不去的腐臭的血腥气味,苍蝇在四周飞绕。
几只海鸟落在前甲板地主炮上。跳着四下寻望,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而云纵却觉得体内无比的寒凉,如跋涉在白茫茫的天山冰峰,齿发皆寒。
邓世昌,那个他曾经厌恶过,戏弄过,共处过,如今才有着一丝好感甚至对之颇有愧疚的长官兄长。竟然在危难关头有着如此的勇气。
阿青瞪着那只血丝密布的红眼,眼中喷着熊熊怒火道:“邓大人大喊开足马力。撞沉吉野!就亲自去掌舵向吉野撞去,我们的舰像长了翅膀的海鸟,渐渐地冲向吉野。邓大人开始唱歌,兄弟们齐刷刷列队立在甲板上跟了唱,唱得嗓子都要劈裂。”
“唱歌?”
众人难以置信议论纷纷。
“唱地什么歌?”云纵终于问,那是种好奇的冲动。
乐三儿摇头哭道:“不知道。就是邓大人平日总去船头吹地那个箫曲,那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乐三儿哼着调调,然后脱口唱出一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骇然过后,四周的哭声连成一片,或高或低如西洋的奏鸣曲一般,也如一首空寂碧海上的挽歌。
云纵低声唱起:“怒发冲冠。凭阑处……”
乐三儿眼睛一亮点头频频:“是!就是这个!是这个!”
全场肃然,悲壮的《满江红》歌声由低到高渐渐连成一片,泪飞顿做倾盆雨,士兵们伤残的身体都互相搀扶着挺直了后背扯着沙哑地嗓子唱着,那声音响遏云霄。惊飞了海鸟。
阿青擦把泪接着说:“我们的致远号开足马力追向吉野,眼见越来越近,吉野吓得掉头就跑,他们怕了,他们知道邓大人和致远号的兄弟们是来拼命的!”
一阵沉默,无声的啜泣。不用再听下去。云纵已经知道那结局。那将是在浩瀚的黄海海疆中,两条冲天的火龙纠缠格斗。然后双双沉没在大海里,空留海面巨大地漩涡。
云纵曾听说过,日本倭寇的中军旗舰就是这艘吉野号,苟沉此舰,足以夺敌气而成事。而这艘吉野号,曾是北洋水师向德国订购的铁甲舰,是为大清海军设计的。只是因为海军的经费拿去为慈禧太后老佛爷盖了颐和园,所以这艘最先进地铁甲舰被日本人买去,命名为吉野号。而买铁甲舰的钱是日本天皇身体力行从皇宫内开始节衣缩食自一日三餐中省出来的钱。只可惜省出来的钱买了这巨型军舰是为了侵略中国。
“吉野号的速度比我们任何一条铁甲舰都快,他们要逃跑我们开足马力也追得难。吉野见我们是去同归于尽,吓得大惊失色,集中炮火向致远开炮,三枚鱼雷,邓大人躲开了两枚,最后一枚鱼雷炸沉了致远号!”
呜呜地哭声,阿青再也说不下去。
乐三儿接着说:“兄弟们都被炸到了海面上,我抱住了一块木板浮在水面。我们看到了邓大人,有人扔给邓大人救生圈,就在邓大人眼前,可邓大人不要。”
云纵的目光凝神着乐三儿,眼泪倏然空落不停。
“我们急得不行,就见大海里漂着地一个个人头中连扑带刨游过来一条狗,那狗身上地毛着了水贴身上,还秃着一块块没毛的肉,是太阳!邓大人地太阳犬!游到邓大人身边,它叼住邓大人的胳膊拼命往上拖,它不想邓大人死,它一条小狗就想救邓大人的命!可它被邓大人他……活生生按在水里。太阳犬就又挣扎出海面,我们眼睁睁看它叼着邓大人的辫子往外拉,可邓大人费劲最后一丝气力将太阳……将太阳按在了水里……太阳它多聪明呀,它明白了,它什么都明白,它再没有拼命挣扎着去救邓大人,它……它就陪了主人去殉国葬身大海!全舰官兵二百多人,几乎都壮烈殉国了!”
云纵木然地离开人群,离开那些或坐或站对视流涕的弟兄们。
汹涌的海面浪山起伏,奔腾千里。若百万恶蛟蓄势而发,翻腾滚跃。远远残阳漫溯于无尽的海面,做最惨艳的血凄。残阳泼洒出一片血色,沧海横流波涛怒起,血腥翻腾弥漫。
yuedu_text_c();
残阳如血,沧海如幕。如泣如诉,触目惊心。
狂风大作,惊心如残血般的夕阳随巨涛纷迭而起。浪面为狂风锐气所破,如万千巨鸿展翼,上下翻腾,猎猎席卷。
面对着残血漫溢,波涛怒吼的海面,云纵长吸一口气,跪在了沙地上。泪水不住的倾泻下来。碧血丹心,彪炳史册,男儿本当马革裹尸。而今,那人当真是捐躯赴国难,再也回不来了。赤胆忠心永远埋葬在这不见天日的海底,留下一身正气与前朝那首千古绝唱交相辉映,让乾坤做了永久的祭奠。
云纵闭了眼,面前许多影子飘起来,沉下去,错落有致像那些如用鲜血点染的浮萍。当年的雨和如今的雨都已是秋的风物,再也没有什么用来缅怀的了。支离破碎的不仅是自己的记忆,更是致远号的残骸和那人宛在的音容。
风过后,一切平静如初。海水的翻腾渐渐平息,暮色四合,浮云渐暗,四周欲泣无声的沉。
沧海和残血作幕,将一个人映衬得如历史一般凝重伟岸,那是用鲜血抹成的一幅惊天地泣鬼神的壮志悲歌。而那人的生命也如这愈坠愈明的夕阳一样渐渐西沉,直至消失在天际的另一端,用一生谱写出了历史上浓烈的强音。
“敢问这位是龙城杨督抚的大公子云纵少爷吧?”身后有人低声问,海浪声将那刺耳的声音揉碎。云纵被这一句问惊得周身战栗,猛回头,身后一位副将装束的人立在他身后,笑吟吟地望着他。
云纵擦把眼泪,那人小心地解释说:“下官吕德兴,是济源号方管带的人,方管带有请杨爷去官舱说话。”
云纵满怀思绪都是邓大人和那开足马力向日舰吉野号冲去的致远舰,收收神点头让德兴前面带路,向济远舰走去。
“云纵,果然是你!”云纵的脚才踏进官舱,舱门被关上,落日的昏暗中走来一人,走近时容貌渐渐清晰,浓眉大眼,气度儒雅。
第二卷13 化作啼鹃带血归
云纵揉揉泪眼,他极少在人前落泪,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十二岁以前,眼泪曾是他威胁祖母和爹娘的武器;十二岁时去了镇守朝鲜的原大帅帐下,才知道眼泪就是马尿一样的腌,男儿流的是一腔殷红的热血,而不是这羞于见人的“马尿”。
但他今天再次哭了,而且是那么难以自控。
强咽泪水,云纵转身屈膝打千问安:“方大哥别来无恙。”
方伯谦双手搀起云纵的双肘,打量着云纵憔悴的面容,长睫下那双幽深的眼眸带了波澜。
叹息一声,方伯谦话音里满是埋怨道:“果真是你,那日世昌对我说云纵你投了他的致远号想潜入大东沟,我还不信。”
旋即板起脸换了训斥的口吻道:“还当我是你大哥?如何来了威海也不来寻我,反是隐姓埋名去邓半吊子船上当水手?且莫说你朝廷命官自贬身份混迹在兵卒中有失体统,若是令尊杨大人知晓,怕也要怪方某怠慢了兄弟你。”
云纵哪里有心思同方伯谦搭讪这些,只囫囵地应对道:“是小弟来到威海后才发现能去东北的火轮都被禁航,方大哥的舰也未在威海,小弟才出此下策。”
顿声又不禁追问:“方大哥,北洋水师的舰队就这么被击沉了?”
胸膛起伏,话音中掩饰不住义愤填膺。
方伯谦拍拍云纵的肩头,欲言又止,停顿片刻说:“若不是后来听说了世昌殉国的义举,真不知道这仗还能如此打!图穷匕首见!早知如此,我也该将这丧失战斗力的济远一同撞向吉野,也免得再受这窝囊气!”
方伯谦在屋里踱步,仰头长叹道:“北洋水师的铁甲舰是被击沉了。但击沉北洋水师舰队的不是日本人,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的提督丁军门,是我们那位刘步蟾总兵,还有坐镇天津地李中堂,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太后老佛爷!”
方伯谦断断续续地同云纵在叙说,北洋水师返航那日,中午时分在大东沟黄海海面遭遇日本舰队“松岛号”等十二艘日舰袭击。丁汝昌提督下令迎战,但日舰航速快、炮位多。比起六年未添置设备的北洋水师舰队有明显优势。尤其日本舰队新购置的“吉野号”最具优势。它们避开北洋舰队主力舰,绕向侧后猛轰北洋舰队两翼航速慢装备落后的小舰。北洋舰队队形混乱,陷于被动局面。丁军门负伤,“致远号”管带邓世昌在军舰受重创后下令开足马力撞沉“吉野号”,却被日本舰队鱼雷击沉,全舰二百五十余壮士殉国。
zzz.com“经远号”管带林永升率官兵力战,后亦被鱼雷击中。英勇殉难。据说在鏖战的时候,日军的炸弹掀掉了林管带半个头盖骨,当场毙命。
云纵还记得那位英姿勃发的林管带,看似年轻有为,在北洋水师中也算是位难得地将才。
方伯谦又说,广东水师借来的“广甲”舰临阵逃脱。“超勇”、“扬威”两舰中弹沉没。日舰旗舰“松岛号”反被“镇远”所发巨炮两次命中,引起火药爆炸。死伤百余人。“吉野号”、“赤城号”、“扶桑号”、“西京丸”亦均受重伤,运转不灵,“赤城号”舰长坂本丧命,两军鏖战约五小时,日本舰队受创撤退。北洋舰队才返回旅顺。北洋舰队十舰中,沉没五艘,逃走了扬威舰、伤两艘,最后只剩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奋战到最后,重创日本旗舰松岛。日舰重创数艘,死伤六百余人。李鸿章不许再同日本舰队交火。下令北洋舰队修理完毕一律撤回威海卫避战。拱手让出了制海权。
“啊!”云纵惊叹一声,难道如此就让出了海域。就如此认输了?那邓大人地死岂不太不值得?
方伯谦冷笑道:“丁军门和刘步蟾总兵简直是胡乱指挥,编队可笑!战火一起,丁汝昌未做整体作战计划就下令各舰追击,北洋水师铁甲舰各舰速度本来不一,各军闻令,争先起锚,不及列队零落而出。丁军门竟荒唐到令旗舰以八节的速度航行,回头一看,很多航速慢的铁甲舰被丢出老远。丁军门又下令把几艘航速快的大型铁甲舰置于阵头,将最弱的战舰置于阵尾。各舰航速差异迥然,开战时由于航速不同,舰队队形不打自乱。而且开战不久,旗舰定远的号令旗杆折断,指挥大乱。”
方伯谦地济远号和广东水师的广甲,及扬威等小战舰无法追上致远等舰的航速,因追赶不上被抛在后面。日舰立刻狡猾地快船绕过北洋水师阵头大舰,直接围攻后翼弱舰。刘步蟾惊骇之余,慌忙中擅自改变舰队队形,北洋水师的阵形既非人字编队,也非双雁纵队,甚至混乱时一字横亘海中挨打,一团混乱!日舰乘势以快船攻右翼弱舰,复又夹攻。北洋水师的舰队零乱而且毫无纪律可言!开战不久,扬威号竟然逃跑,跑到一半触礁沉没。济远舰也是鏖战三个小时后被炸得体无完肤没了战斗力,撤离主战场。
yuedu_text_c();
方伯谦抽搐着嘴角,忽然面对京城的方向长跪不起,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云纵知道方伯谦在发泄,那哭声中有着不甘心,有着屈辱,有着无奈。3z-小-说-网
云纵扶起他,方伯谦哭得像个孩子。云纵从未见过如此难看的哭相,就是那次父亲在家里同他父子反目失声大哭时哭相也没如此地丑陋。
云纵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心情是悲恸还是悲愤。本以为中日两国水师鏖战于大清海疆,北洋水师舰队装备不如日本,但却有邓世昌管带这些精英浴血奋战,殊死捍卫国威。殊不知真相如此的令人扼腕,朝廷如何放了丁汝昌这样的庸才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丁汝昌就是当年太平天国军那个降将?出卖了自己地袍泽来投降朝廷的降将?用自己兄弟的血染红地顶戴花翎。”云纵问,他对丁汝昌早有耳闻,那日海滩比试枪法还曾亲眼得见这为态度随和谈吐平和的丁军门。只是听了方伯谦的哭诉。才忍不住脱口而出。
“丁军门是李中堂地同乡,你看看北洋水师中,哪里不是任人唯亲?哪里不是李中堂地心腹!李中堂何尝不知道他丁汝昌是草包,可草包听话呀!我曾辛苦写下《海舰编队战策》,却被他们搁置一旁。”方伯谦肆无忌惮地痛骂,“若说临阵逃脱,他去查广甲号铁甲舰,广甲管带吴敬荣带舰逃至三山岛东搁礁。连日派船往拖,难以出险。值得自沉铁甲舰!他吴敬荣的属下黎元洪亲口所述!”
云纵不等接话,官舱外有人喊了句:“方大人,在吗?”
门被推开,进来一名挎刀地副将,丝毫没有礼数直走到方伯谦身边瞪了云纵一眼喝道:“退下!”
神色慌张地就要对方伯谦附耳私语,失魂落魄的样子。
“德生。放肆!”方伯谦板起脸责怪道:“我来给你引荐,是自己人,这位就是龙城总督府帐下新军指挥使杨云纵,龙城督抚杨焯公地长公子。”方伯谦介绍道,又补充说:“来执行机密军务。”
云纵直了直腰,德生这才恭敬地单腿跪地见礼,怕是龙城督抚杨大人的名号比他那从三品地指挥使来头更大。
德生见方伯谦待云纵的亲密。才低声说:“大人,你要速做打算。今天提督衙门的朋友说,朝廷在追究此次战局失利的原因,皇上龙颜大怒。”
“追究?追究是轻了!应该严办!”方伯谦义正词严道。
“方大人,方大人。您糊涂呀!当然是要严办,可是严办谁呀?丁军门的电报起草报给李中堂,李鸿章收到效卯急电后,没有上奏皇上,而是蓄意扣押。”
“哦?”方伯谦惊叹,云纵已明白定然是这电文有不妥之处。
“听说。丁军门电文中说日船快。炮亦快,且多。对阵时。彼或夹攻,或围绕,其失火被沉者,皆由敌炮轰毁”德生的目光中透着狡猾,露出些讥讽地笑。
“此言不假,丁军门所言属实。”方伯谦肯定道。
“李中堂要丁军门托病不出,把失败的原因推给济远号。说是一定要有个掉脑袋的,否则北洋水师如此惨败对朝廷没交代。”
德生摇头叹息道:“李中堂若让丁军门掉脑袋,那不是扇自己的嘴巴吗?所以,他们将电文改了,说是方大人您临阵退缩,首先逃回,牵乱船伍,撞伤扬威,致使扬威号沉没,北洋舰队乱了阵脚!”
“放屁!”方伯谦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他丁汝昌真不愧是喝兄弟的血踩了兄弟尸骨往上爬的!他自己无能胡乱指挥,一个退役的陆军降将来指挥北洋海军不说,还如此卑鄙颠倒黑白!你问问他,扬威号如何沉没地?扬威舰在战火才开,1时10分即中敌炮起火,向大鹿岛方向撤退搁浅,两日后被日海军水雷轰碎。我的济远舰退出战场是下午三时许,扬威早已不在战场,我哪里去撞他扬威号?济远则在战阵之左翼,扬威在战阵右翼外侧,他丁汝昌左右不分吗?一左一右两极之舰如何相撞!济远舰被敌炮围击受了重伤,炮械全部毁坏,轮上阵亡七人,伤者甚多,船头裂漏水,丧失战斗力,只得由战场西南转西方向旅顺驶回,同扬威两舰相背而驶,如何去撞!”“哎哟,方大人,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方大人,都知道丁军门同大人有宿仇,如今可是掉脑袋的大事,方大人速速去提督府求见丁军门,服个软吧!争取从轻发落!”
“老子没错,求他个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