艘铁甲舰列队驶过,礼炮长鸣向李中堂致敬。
十余艘铁甲舰头尾相衔一字驶过,云纵心里也油然而生豪气万千,远处万里海疆波涛滚滚,横亘着北洋水师这声威浩瀚气势夺人的铁甲舰。
待致远舰经过李中堂的校阅舰时,云纵将沉甸甸的炮弹填入炮膛推入,旁边的阿青一拉引绳,兴奋地期待那声震天动海的巨响和那久违的浓浓火药气息。
一片沉默,空余周围的海浪声。众人绷紧的神经几乎都僵硬也没等到那声巨响,反是致远号铁甲舰已缓缓地驶离旌旗飘展的李中堂阅兵舰。
甲板上的官兵们面面相觑,邓世昌大人也从指挥舱中冲出来喝问:“因何不放礼炮?”
阿青委屈地揉眼说:“放了呀!这是枚哑弹,它没响!”
“笑话!”邓世昌难以置信地几步过来,云纵却眼明手快地卸下那枚炮弹取下弹头一倒,立时惊愕地嚷道:“邓大人,快看!这里是……沙子!”
甲板上的水勇们纷纷围过来一片议论哗然,邓世昌拔出指挥刀喝令:“归位!”
云纵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连拆开几箱子炮弹查看,发现昨日领来的炮弹竟然都是灌了沙子的假弹。
“邓大人,您看!”云纵踢开一枚枚炸弹,沙子散落甲板上。
“牛非马,大青,放下舢板。抱上假炮弹速速随我去见丁军门!”邓世昌大步就走,云纵却尴尬地望了阿青一眼。
随即机敏的喊了一旁的小顺子说:“顺儿,你和阿青哥跟邓大人去!”
阿青气恼地起身夹起两枚假弹骂:“孬种!”
好在小顺子义气,应了声抱起一枚炮弹跟了阿青就跑远。
云纵心里懊恼,又不能对外人说。他哪里是怕当了李鸿章中堂去揭发北洋水师中的黑幕,只是这位李中堂他曾经见过,那年随了父亲杨焯廷在天津李中堂地寓所拜会过这位中堂大人,李中堂还曾拉着他的手颇为赞许。
zzz.com若是被李中堂认出他是龙城杨督抚的儿子,怕是离遣送回原籍不远了。
兄弟们都在骂刘步蟾总兵手下的那些黑心黑肺的人一定是拿了洋人的好处。弄出这些假炮弹。但云纵看了看木箱上的德文对大家说:“德国人做事严谨,若真是假炮弹,怕也不是德国人做的。”
“八成就是北洋水师中那些蛀虫!邓大人严于律己,自己清贫也约束下面地兄弟。可是就他一棵大树不长虫子,周围的树都被虫子咬空了,这片森林也没用了!”
“两周前邓大人家遭暴雨。房子都给掀掉顶了,他爹还病了,家里来了几封信催,他都没回家,把自己仅有地钱都托人捎回老家去了。可邓大人的钱平日都用在咱们兄弟身上了,哪里还有钱。”
正在议论,就听桅杆上的信号兵向下面大喊:“李中堂要亲自登致远舰校阅单船打靶操演。”
一时间众人哗然。水手们重新各就各位,挺胸昂首跃跃欲试。
不多时,就见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向致远舰而来,云纵心里暗觉不妙,怎么这李中堂登上了致远舰?但一想倒是无妨。如何这李中堂也不该留意到他这个混在二百多名水手中的小喽。
前甲板主炮旁云纵在为阿青运着炮弹,就听身后邓世昌管带同那个洋人郎大人争吵起来,因为说的是英文,云纵也听不懂,询问地目光望了眼一旁地阿青,阿青才偷声说:“郎大人说他是官。是教习。不能屈尊去当炮手打炮。就是没了大副二副,也不该是他上。”
阿青掸掸手说:“不就是多爷去了岸上养伤。我们那位神炮手粟小子被刘步蟾大人用银子给活动了去定远号。”
云纵转念一想奚落道:“这也不是理由,若是此时不是李中堂校阅北洋水师,是海上遭遇了日本舰队,难不成就没了个炮手?”
甲板上摆上了几把太师椅,官员们簇拥着那位皓首银须精神矍铄身穿一品大员仙鹤补服的李中堂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眼角低垂,但目光却锐利如往昔,庄重深沉地面容,挥挥手示意开始。
云纵蹲在地上开启炮弹箱,偷眼觑着远处的李中堂,心里暗自打鼓,想李中堂与父亲杨焯廷同殿称臣,若知道他这个龙城督抚的公子在这里当水手,一定要惊掉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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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阿青在抱怨说:“这回怕是遇到了麻烦,这一定是刘步蟾总兵有意给邓大人颜色看才提议李中堂到邓大人的致远舰上来看打炮。分明这引爆靶船的主意也是前日刘总兵给丁军门策划地,邓大人一直反对。如今炮手的二副多爷离舰养伤,大副被刘总兵前天给活动去了定远舰。若是我这一炮打不准靶船,岂不害了邓大人受罚?”
洋人的顾问已经拿了望远镜纷纷围过来,还有人准备了相机照相。
阿青已经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云纵见他的手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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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有人在故意设计陷害邓大人,调走了炮手,换了假炮弹,引李中堂突然来舰上亲临校阅。
一位洋鬼子拿着望远镜指着靶船问:“很紧张吗?”
云纵听得懂德文,立刻回敬一句:“我们长官来到,自然紧张。”
一把推开了阿青,走到主炮前凝神蓄势,指挥兄弟们上炮弹瞄准靶船。
就听一声令下“打!”
海面上的靶船升腾起冲天地浓烟,大有樯橹灰飞烟灭之势。阿青看得目瞪口呆,抖着嘴唇问:“小牛子。你会打炮?”
“李中堂有令,打中靶船的炮手有赏,去中堂大人那里去领赏谢恩传令兵拖着长长的声音,阿青笑逐颜开推着云纵说:“小牛子,快去!”
云纵双手在发烫的炮膛上摸了把黑色的机油,抹在脸上说:“青哥,你去!我私自开炮是要掉脑袋地。”
单船打靶结束后,舢板放下。李中堂在丁军门等人地簇拥下离去。
阿青等人围了云纵好奇地盘问,邓世昌却立在了炮手们地面前。打量着满脸黑油的杨云纵问:“你如何会打炮?过去从过
云纵慌忙跪下回禀:“回大人,小地确曾在朝鲜军中供职,当过炮手。”
“抬起头来!”
云纵缓缓抬头,邓世昌忍俊不禁,撇撇嘴眼里带了丝笑面容却是庄严地说:“朝鲜,原大帅的军中。你可是私逃?”
云纵眼珠一转叩头说:“回大人,小的不过是个候补的炮手,是给炮兵营打杂地。只因为一次原大帅巡视时,见小的眼神好,用一块马粪疙瘩飞起打落了一只麻雀,就特许小地去炮兵营打杂。”
一阵哄笑,云纵也堆出一脸傻笑。心里暗怪自己总改不掉好勇逞强的毛病,如何就惹得邓大人生疑。
云纵回到舱里锅炉房讨来块儿胰子洗了把脸,用衣袖擦干净,身后一个声音说:“牛非马,你好福气。你去收拾一下,从今天起就去伺候邓大人做亲兵吧。”
云纵回头,见是邓大人身边的亲兵头目大伙儿喊他许伯,曾经见过几次,愣愣地笑笑算是应了。
许伯带了云纵去了邓大人的官舱,舱内如寻常人家的房屋一样宽敞。两旁是一排排小窗取光。官舱中央一张桌案铺着绣花的白色桌布放着一套茶具。靠窗有张写字地案子。上面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盆油绿的植物。靠左边舱壁是一张床。旁边挽起水蓝色的帐幔。
见云纵呆愣着四下打量,老许伯指了旁边舱板上一块高出来的舱面说:“你晚上就睡这里,铺盖在这里面。”
说罢拉开一个铁门,里面塞着一床被褥。“晚上伺候大人睡下,就自己铺了睡这里。大人睡觉轻,你夜里不打呼噜吧?”
云纵摇摇头,心里生出厌恶,心想伺候自己的爹也不曾这么麻烦。
“眼皮儿活络些,要有活儿,伶俐些,勤快些,没坏处。”老许伯边说边从邓大人的床下抽出一个拉板说:“看看,这漱盂、夜壶都在这里,舱里是有冲水马桶,不过大人若是夜里起来,你最好还是勤快些伺候着。”
云纵的眼都要瞪出来,惊异地问:“这个也要……”
半句话生生地咽下,心想这若是被原大帅和父亲知道,不知道做何感想。
这才真是虎落平阳,无奈。
“邓大人去提督衙门赴宴,所有地管带都去陪李中堂了。你先睡吧,邓大人不讲究,待人最和气不过。他回来的时候你别睡得像条死狗!”
老许伯边走边摇头说:“若不是邓大人点名要你今天晚上陪他,才不放心放你个生瓜蛋子伺候大人。”
云纵见老许伯如此吩咐,心想趁了邓大人没回来,先睡上一觉。
他自信平日睡觉还算轻,拉开铁门铺好被褥,那被子虽然有些潮味但却十分干净,比起那臭气熏天的水手舱,这个地方可是天堂了。折腾了这两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云纵躺下就睡。睡得正香,就听见耳边爆起一阵狗叫,云纵吓得惊醒,眼前竟然是一只大狗的脸,吐着血红的舌头,云纵猛然坐起,惊魂未定,抬头时邓大人已经立在他面前。
“倦了?”邓大人解下那绛红色地披风扔在一旁,云纵揉揉眼站起,接过邓大人手中的官帽,接过指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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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还好,这些事他在家里也伺候过父亲。
邓世昌坐在茶几旁,云纵摸摸茶壶说:“我去打些热水。”
“不必!就它了!”邓世昌倒了碗凉茶仰头喝下,一点也不考究。
手里把弄着茶杯,邓大人深锁眉头一脸愁容,想是在提督衙门陪李中堂吃的这顿酒并不尽
太阳犬摇着尾巴挤过来,蹭到云纵腿上绒绒痒痒的感觉,云纵借机踢了那只吓醒他的死狗一脚,太阳犬对了云纵“汪汪”狂吠几声,又被邓世昌一个严厉的眼神逼视着呜呜地叫着躲开。
“你睡吧,熄灯,我出去走走!”邓世昌起身出门,并未披披风,孤零零地影子随在身后向舱门而去。
云纵紧随其后,走出不到两步,邓世昌停了步子拦阻道:“不用跟来,我想静静。”
云纵心想也好,这又不比在原大帅跟前地谨慎,也不似伺候父亲处处留心,邓大人不让跟去伺候我也不随,于是熄灯回到自己的床铺躺下,只那只不会说话地太阳犬摇着尾巴追了邓大人离去。
云纵缩回到自己的铺位上睡下,伸伸腿松一口气,总是睡到舒适的床铺上。
脑子里胡思乱想如何能在靠岸时从大东沟逃离,就听一阵“汪汪”的狂吠,那只讨厌的太阳叼住他的辫子往外拉,恼得云纵挥手去打它,而腕子又被那死狗咬住,慌得云纵大喊:“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一阵匆乱的脚步声,官舱内灯火通明,荷枪实弹的亲兵奔了进来。
老许伯看了打在一处的云纵和太阳犬,又气又恼地骂:“闹得什么,想挨鞭子了?”
云纵气急败坏地说:“老许伯,您看这只狗,好好的它发疯咬我。”
“哎哟,你看看你,睡到哪里了?不是对你讲过,这高起的地方是你放铺盖的,旁边那块儿是它睡觉的地方,你占了太阳的窝了!”
第二卷 9 欲将心事付瑶琴
太阳犬得意地甩甩尾巴扬扬头,在云纵铺好的被褥上转个圈卧下,头埋在了爪子间懒懒地趴下。
云纵啼笑皆非,如何也未曾料想到他的铺位竟然同狗的铺位接在一处,原来这狗同他一等的待遇。
众人指着云纵笑到腹疼,忽听到舱外一阵清泠泠的箫声飘来,那箫声时而低亢深沉,时而婉转盘旋而上,,慷慨激昂时发出金属铮琮之声,侧耳聆听时又如孤鸿冷然飞度雾气清纱,哀婉处如泣如诉,似有无限心事积压心头无从宣泄。
“是邓大人,一定是邓大人在吹箫。”时而,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是邓大人,今天是不是邓大人心情不好,今天的萧曲真悲伤呀!”
云纵脱口而出:“《满江红》!岳武穆的《满江红》!”
一语出口,心却忽然间震颤,几步跟出船舱,只见苍茫夜色下大海黑色的波涛翻涌,远处军舰上点点灯火阑珊尽在浪中摇散,而那箫声就在海涛和夜色中飘荡,如激起了海浪阵阵拍来,只是寻不见吹箫的人在何方。
“大家都散了吧,邓大人心里不舒坦。今天在提督衙门,邓大人为了对日宣战之事顶撞了李中堂,险些被摘去顶戴花翎,是众位管带大人和丁军门力保才被李中堂恕了……”一位亲兵叹气道。众人唏嘘声一片,牢马蚤满腹,各自散去。
云纵回舱拿起邓大人那件绛红色的披风寻了箫声而去。
船舷处,邓世昌大人倚靠在炮台下吹着箫,神态惨然,眼眶中蓄泪,莹亮处如天上清凉凉的星光。
云纵轻轻踱步过去……3z,手机访问,zzz.com。将披风搭在邓大人肩上。
箫声中断,侧眼看了云纵,曲声又从指尖流溢,那本是一双操刀打炮的大将之手,却吹出此等苍凉悲愤催人泪下的曲声。
“白首为功名。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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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云纵和着萧曲低声浅唱,却也是不无动情。
箫声嘎然而止。邓世昌手中紫竹箫一横,侧头打量云纵惊诧地问:“旁人听了这《满江红》。多是想岳武穆那阙怒发冲冠凭栏处,因何你要唱起岳武穆的这阙昨夜寒蛩不住鸣?”
云纵这才自嘲地一笑道:“小的昔日在军中伺候地大人曾唱过,小的就记下了。见大人踌躇满志,似是一腔报国热血慷慨,却无人能懂,就不由想起这歌词了。”
邓世昌起身。掸掸袍襟转身回舱,一边询问着云纵的籍贯家世。
回到官舱,邓世昌却不肯入睡,在书案前坐下回着家信,云纵在一旁研磨伺候。
“识字?”
“识得几个,不是睁眼瞎罢了。”云纵答道。
“你在朝鲜原大帅营中做过?”
“回大人,小的在原大人帐下做过两年。端茶倒水伺候过原大人。”
邓世昌上下打量云纵几眼,点点头吩咐:“嗯!看得出,难怪人说原大帅手下的兵都是精兵,果然是不错!”
云纵心里不屑地暗笑,心想我一个朝廷从三品大员伺候你.zzz.com当然是“不错”了!
“下去睡吧,我再回几封家信。”邓世昌吩咐道。
云纵却立在原地没有离去,迟疑片刻道:“小的当初伺候原大帅,那时日本人对朝鲜野心昭然若揭,在朝鲜国内重金收买心腹,制造动乱。原大帅夜不能寐。急电请李中堂和朝廷早做定夺。结果……”
云纵顿声道:“原大帅当年在朝鲜十二年。苦心经营打理的大清附属国就这么……”
邓世昌没有抬头道:“你也不必安抚我,为人臣子属下者。诸多无奈。怎么,听来你很仰慕原大帅?”
“小的仰慕所有肝胆豪情精忠报国地铁血男儿!”
邓世昌手中的狼毫一抖,笔锋走滑,又定定神道:“去睡吧,否则太阳它要抢你地铺位了。”第二日清晨,即得到号令,致远舰要在两天后起锚直奔大东沟护送陆军登陆朝鲜,消息传来满船振奋。
云纵正在舱板上吃午饭,听到消息后满舰沸腾,众人都挥拳鼓气,猜测一场硬战的即将来临。
云纵低头,发现晚中的一块酱肉不见,就是饭也少了半碗,再一看竟然是太阳蹲在他身旁,仰头得意地大嚼大咽。
“你个死狗!”云纵挥手去打太阳,太阳呜呜一声摇了尾巴跑掉。
“小牛子,你怎么和个畜生去计较!”老许伯逗他说。
兴奋令云纵原谅了太阳犬,他一直盼望能早日到大东沟,去参与那场收复失地的战斗。
众人做着铁甲舰随时点火起锚的准备,心月却再次来寻云纵。
又是送来了一叠鸡蛋饼,一些鹌鹑蛋,还有一双千层底布鞋。
“哥哥,你路上小心,如果回到威海,可记得来寻妹子。”心月笑得眼如月牙一般。
分手时,心月喊住了云纵说:“哥哥,你若真是去杀倭寇,一定记得要多杀几个。倭寇太可恨了,打沉我们村里的渔船,前些时候还派了j细来,藏在了野坟堆里地棺材里,只在夜里出来。被我们村里的汉子抓到了,他们狗急跳墙还开枪打死了村口的老刺儿爷!”云纵这才发现心月鬓角插了一朵白花儿,就辫梢也是扎成了白绒绳。
云纵回到舰上,却不见了兄弟们,只将心月给的筐放去了平日水手住的舱里,才发现兄弟们集在一角商量着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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