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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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怀-第30部分
    一身泥金琵琶襟马甲,白色摹本锻衫子,显得清秀飘逸。才不过一个多月不见,冰儿反是长大了。举止大度稳重,脸上也没了调皮的神色。

    在父亲面前还有客人,云纵不敢同冰儿多话,只小心应负着父亲和刚毅大人的问话。

    刚毅寒暄几句夸赞云纵。又转身双手抱拳过眉躬身道:“杨大人留步。”

    杨焯廷也不再客套,回礼后又吩咐云纵和冰儿道:“代为父送刚毅大人出门。”

    云纵应声送刚毅出门,路上刚毅对他赞口不绝,云纵心想怕也不知道哪句是真是假,就恭敬道:“世伯七年前智破余杭县杨乃武和葛毕氏命案,被朝野上下传为佳话,小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

    刚毅忙摆手谦逊地打住他的话,直送到了大门外。云纵和冰儿送刚毅上了一顶绿呢轿子,长长一揖躬送刚毅离去。

    看刚毅地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冰儿激动地跳起来喊了声:“大哥,冰儿中了!”

    云纵见冰儿那俊俏的面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都挂在眉梢眼角。清润的眼如天上的星星闪熠,小模样还是惹人怜惜。

    见冰儿欣喜若狂的样子。一路看心里为之一动。多少猜出几分,冰儿定然是中了秋闱头名。但颜面上却故作懵懂地问:“哦?冰儿中了什么?”

    冰儿显得失望。嘟着嘴恢复了孩子般的调皮的神色道:“早知道,冰儿就说名落孙山了。”

    云纵含笑地望着五弟冰儿,捶捶冰儿地肩头,目光中充满疼惜,忽然一把抓住冰儿的胳膊,一手照了冰儿屁股打了一巴掌骂:“落榜了就打板子!”

    “大哥冰儿急恼得跺脚埋怨,翘了嘴嘟囔问:“那大哥猜,冰儿中了榜上第几名?”

    云纵垂眼笑看他,一副费尽思量般仰头望天,又低头看地,摊手叹气道:“要说五弟吗,聪明有余,用功不足。平素里调皮顽劣,又恃才放旷,嗯,怕是能中了第十名,也算万幸!”

    “大哥冰儿仿佛被低估般赌气。

    “啊?第十名都不曾到?”云纵故作认真地板起脸斥责:“早就骂你不用功,果不其然,连前十都不曾入,可是令家门蒙羞。说说吧,要挨多少戒尺?”

    冰儿又蹦又跳气恼道:“大哥心里,冰儿就如此不争气?”

    “嗷?那是进了前十?那是,第八名?”云纵背了手,摇头晃脑地猜。

    冰儿得意地一笑,指指天。

    “还要靠上?那么,是第五名?”云纵的话音吃惊。

    冰儿笑的嘴角弯如月牙,指天笑了摇头。

    “那是,第三?”云纵故作惊愕,显得喜出望外接着猜。

    “大哥,冰儿中了解元了,大哥如何奖励冰儿?”冰儿得意道。背了手摇着头,学了父亲迈着四方步,逗得云纵捶他一拳道:“知道啦!大哥看你那副得意的样子,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我杨焕豪的弟弟,定然不会落于人后!”

    冰儿这才知道大哥是有意作弄他,气恼得跺脚,又扯了大哥的衣袖道:“大哥,背冰儿回去。”云纵笑骂:“还没及品,就要拿大哥当马做轿子了!你这么大了,还要大哥背,羞也不羞?”

    “长大了就不能让大哥背吗?可冰儿那日还见到大哥背嫂嫂,如何可以?”

    云纵面红耳赤,不知道合适同珞琪小夫妻嬉闹被冰儿窥了去,一时间哭笑不得,冰儿简直越发顽劣了。

    “大哥看在等下冰儿还要替大哥挨家法板子的份上,就先背冰儿一程!”冰儿赌气道,“为了替大哥挨板子,冰儿多穿了几条裤子。”

    云纵心里一紧,才记起还是要面对父亲,面对家法。适才匆匆一见,父亲引而不发,反令他心里多有不安。但面容还要故作镇定逗冰儿道:“自作聪明的东西,等下裤子一扒,看你穿多少裤子有用!”

    一阵寒心,怕搞不好冰儿又要受苦替他挨打。

    冰儿一攒骑在大哥后背,搂住大哥脖子道:“爹爹大赦冰儿了。爹爹说,冰儿中了解元,是有功名的人了,日后打冰儿,赏冰儿个脸,留着裤子了!”

    云纵这才恍悟,回手拍打他一巴掌道:“知道了,解元公!父亲大人那么一说,你也信!”

    心里暗想,父亲还是疼惜冰儿地,冰儿果然不负众望,夺了解元为杨家争光。明年春天就是京城大比,但愿冰儿能殿试夺魁,鲤跃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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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着冰儿走了一程,云纵问:“五弟,瘦了!哥哥走前抱你,似乎要沉些。”

    “那是哥哥臂力长了。”冰儿的脸贴在云纵脸边说。

    远处一点亮光飘来,福伯提着衣襟一路小跑过来,一头大汗地责怪道:“大少爷,可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大少爷如何还有心思在这里逗笑?都什么时候了?”

    冰儿这才从大哥背上跳下来,伸伸舌头低头不语。

    云纵随福伯疾步来到父亲的院落,正房亮着灯,福伯示意云纵自己进去。

    云纵反是显得犹豫,看了眼福伯,福伯推推他低声道:“横竖是躲不过,早知今日,大少爷当初何以那么大胆?”

    “吉官儿在外面吧?进来!”父亲在房里的声音。

    云纵抖了袖子在外面应了句:“大人,儿子回来了,给父亲大人请安。”

    进到屋里,挑帘子地不是下人,竟然是小夫人霍小玉。一身玉色的衫子,身姿轻盈,带着茉莉花香。递个眼神给云纵,示意他仔细应对。

    屋里依旧是一榻横陈,父亲侧卧在榻上抽着鸦片,吞云吐雾。

    云纵跪地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道:“大人,儿子不肖,擅自离府,凭大人责罚。”

    屋里沉寂,细微的声响都显得夸张。杨焯廷没有抬眼,抽了几口烟吩咐道:“去给你祖母请安,早些回来回话!”

    云纵这才叩首起身倒退到帘边,挑帘离去。

    门口的冰儿见大哥出来紧张地拉了大哥问:“是去老祖宗那里吗?”

    “你且回房,不要乱走!”云纵吩咐,让福伯带路去见老祖宗。

    第二卷20 为问东风余如许

    往日出远门回家后拜见父亲,父亲也多是吩咐他先去给老祖宗请安。

    但今日父亲不温不火不愠不怒的态度反令云纵心里忐忑,不知道父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喏喏地向后退到门边,打帘出去,父亲咳嗽几声喊住他:“去老祖宗那里好生伺候,回来时若带不回老祖宗的拐杖,就不必再过来了。爹也乏了,去吧!”

    云纵应了声,踌躇地在帘边想再多问,却又不敢掀帘,外间没个旁人,连福伯都不在近前。

    只门口一阵风吹得帘子下的压脚银蒜扑嗒嗒拍打门槛。

    月色清寒,苍茫的月光弥漫做一阵烟霭。

    小夫人霍小玉就如妖烟氤氲中的一只狐仙一般半倚了门框笑笑地望着他。

    云纵拱拱手,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小夫人大胆的一把抓住云纵的衣袖。云纵一惊,正欲张口说话,又碍于屋内的父亲,也怕惊动周围的人误会,用力一拉衣袖,小夫人反是一个趔趄顺势跌入云纵的怀中。

    云纵面红耳赤一把推开霍小玉,此刻霍小玉妖媚的眼神,魅惑的笑容几乎同往日那端庄本分的小夫人判若两人,如狐狸精附体了一般。

    甩着帕子扭捏摇摆着走到庭院,霍小玉驻足回身看看云纵,眉目含情,接着向前走,绕到了侧门离去。

    云纵在原地收敛心绪,望着霍小玉远去后那片苍茫月色,定定神向大门走去。

    这个宅子他来过几次。并不熟悉路,但大门已经落闩,难不成是宵禁时分?

    云纵想,没曾听到打更声,怕是因为自己心绪太紧张。未曾留意。于是,云纵改走侧门,通常京城的大宅院的格局他是知晓,侧门外该是长长地夹道,各院的侧门都通过夹道毗连,这与江南的豪宅设计不同。江南的宅院,夹道的高墙都十分高,那是为了防火。只是无论江南塞北。夜色笼罩下,夹道都是最令人心生恐惧地地方。那不是因为天黑没有灯火,而是因为夹道空间窄,墙高,笔直的夹道阴冷无人迹,总令人不寒而栗。小时候,他调皮,养父给他最大的惩罚就是大夜里扔他在四门紧闭的夹道,吓得他哇哇大哭……。但那都是他小时候,稍大些这些把戏都吓不到他。非但如此。他反借机脱光衣服睡在冰凉的地板上,任谁拖也不肯起来,除非养父亲自来背他回房。一来二去,反是他把养父给修理了。每次如此闹过一场。他定然会伤风受寒大病一场,又吐又烧。奶奶常说,他小时候是不折不扣的浪子顽童。

    四下看看不见福伯和仆役们,云纵心里暗生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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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夹道上通往各院的角门应该都是落闩,云纵想退回父亲院中再问个究竟,向后退了两步,却踩在软绵绵的东西上。就听静夜里一声“哎哟”地尖叫,声音尖细。却不大,漆黑的夹道中竟然唬了云纵一跳。

    回身看,竟然是霍小玉。

    霍小玉抿了嘴双眼含嗔鼓着嘴埋怨道:“你呀!还如此冒冒失失。不必再找了,院里上上下下的下人都被老爷轰去了后院,给你这大少爷留些脸面。”

    云纵费解地问:“给我留脸面?”

    “不必再装了,你这不服输好脸面的性子多少年不变。不只是我知道你。老爷子更是知道你的秉性。快去老祖宗那里求饶吧。若老祖宗真是肯把御赐的龙头拐交给你拿回给老杨,那就是老祖宗也下了决心惩治大少爷你这家门逆子了。呵呵。怕是大少爷你今天这顿打就免不掉了,皮开肉绽是小,颜面扫地是大。”

    霍小玉奚落的话语,挑逗般道:“若是大少爷肯求小玉,或许小玉可以替大少爷讨个饶,少挨上几下,留下那么一丁点的颜面。”

    那傲睨的眼神,得意地言语,反令云纵平静道:“多谢小夫人美意,焕豪感恩戴德。求问小妈妈,老祖宗的宅院如何走?”

    小夫人贴靠在门旁闪开道,笑笑道:“大少爷果然还同几年前一样地张狂,张狂得死到临头还要昂着头。走吧,跟小玉来。”

    也不曾提灯笼照亮,只踩了月色从夹道走去,一前一后。

    霍小玉走出几步,停住步子回头笑道:“大少爷,可是怕了?”

    云纵抬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朗然一笑道:“我又有何惧?若是怕,就不回来了。”

    霍小玉堆出黯黯地笑,叹了句:“多年未变的,是你,杨爷。总是把心藏裹在层层铠甲里,其实,很想剜出你的心看看,里面到底写地是什么?”

    声音低低的,却阴瑟瑟的,云纵嘴角勾出弧度,浅笑。

    “那心上怕只有我发妻珞琪的名字,以往如是,现今也如是。”

    眼前的面颊月色般苍白,流逝了笑意,如娇丽的梨花突遭冰霜侵袭一般,顿失生气。当然还是强扮出笑意,苦笑。

    只是身后脚步声渐渐而来,珞琪竟然迎面走来。

    云纵只背对着珞琪不曾得见,霍小玉看到珞琪眼中那怨恨的光飘然而去,换出笑容对珞琪道:“少奶奶来得可巧,大少爷找不到去老祖宗房里的路。我正同大少爷要酬劳,若是不给够辛苦费,定然不肯帮他地。”

    说罢一甩帕子轰赶眼前的秋萤道:“都是入秋了,可恼着萤虫还是许多,我要回去伺候老爷烧烟泡,你们小夫妻慢慢叙。”

    走出两步,霍小玉听到身后云纵温存的话音:“琪儿,你如何的来了?不是嘱咐你不要乱走,小心腹中地孩子。”

    霍小玉忽然转身。衣袖掩口继续笑笑道:“琪儿来得好,我正在吓大少爷。你亲口对大少爷讲,老爷这些日天天咬牙切齿,可是真的?”

    珞琪是来公公院里寻自己丈夫地。她知道云纵逃家数月,定然难逃爹爹家法严惩。她虽然也对丈夫生怨,但毕竟是不想丈夫受苦。左等右盼不见云纵归来,心里多了些不详预感,这才追到此地,不想遇到小夫人同云纵在走道谈话。

    珞琪自然是起了疑心,似乎丈夫同小夫人谈些什么秘密,那神情就能看出不对。小夫人同云纵说话也很随意,不似平日地拘谨守礼。但珞琪仍是责怪自己鬼蒙了心。胡乱猜测,小夫人同云纵会说什么?女人的敏感,加之好奇,令珞琪欲言又止。但一想到丈夫才返回家门,也不好多问,就催促丈夫快去见老祖宗。

    “奶奶地心肝肉呀!”老祖宗见到云纵纵声大哭,颤微微张开双臂,蹒跚着扑向云纵,竟然扔掉手中拐杖。

    屋里伺候的妈子丫鬟们惊叫着过来搀扶,云纵已经上前几步抱住老祖宗。扶她坐回炕边。

    老祖宗边哭边责备地捶打着孙儿云纵,泣不成声。

    “你还回来做什么?自当你忘记这个家,忘记奶奶和你媳妇了。”

    一句抽抽噎噎的话,一旁的珞琪也伤心落泪。但在众人面前她心里再委屈也要维护丈夫,于是强扮出笑脸过来贴在老祖宗身边为老祖宗拭泪,劝慰道:“老祖宗不用伤心了,吉哥哥他横竖不是平安回家了。老祖宗若再哭坏身子,怕是吉哥哥他就罪上加罪了。”

    老祖宗满头银发的头微微抬起,揉揉眼睛赌气地佯怒:“横竖回来了?等下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让他老子着实地教训他一顿,这回恁是打断腿也不用来求我去讲情。走了这些日子音讯皆无。可怜奶奶这片心都丢进了黄龙河喂鱼去了!”

    “老祖宗,您饶了孙儿吧,老爷他还吩咐孙儿给老祖宗请过安就过去等了领责呢。孙儿这不是来搬救兵嘛。”

    云纵央告道,老祖宗却掩了泪不依不饶对珞琪说:“琪儿,你去拿了奶奶的拐杖去传话,让他老子狠狠地打。这往日都是奶奶过于骄纵得他。愈发的胆大妄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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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纵知道奶奶是在赌气。嬉皮笑脸地凑在跟前摇着奶奶的手央告:“奶奶,家中只奶奶最疼吉官儿。奶奶不舍得老爷打孙儿地。奶奶莫再伤心,孙儿哪里也不去了,就陪在奶奶身边。”

    珞琪看着丈夫在奶奶身边那副撒娇邀宠的样子心里好笑,却是心里总有怨气,笑不出来。她当然知道丈夫抛家舍业奔去朝鲜国是为了国,舍的是自己的小家。但每当念及云纵为了欺瞒她而顺利出逃闹出的那美人局,就气恼不打一处来。

    安抚过老祖宗,云纵忽然记起奶奶的龙头拐,为难地对老祖宗撒娇般道:“求老祖宗陪孙儿去父亲大人房里,老爷吩咐,若不请回老祖宗的龙头拐,孙儿就不必去见老爷。”

    老祖宗擦擦泪,拿了拐杖递给珞琪道:“孙媳妇,杨家是簪缨世家,是有规矩的人家,这规矩谁也废不掉。去将拐杖交给你公公,就说,今晚太婆婆乏了,让他便宜行事。”

    “奶奶云纵急恼得跺脚,猜想老祖宗定是在唬吓他。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如何那么任性妄为?去到你老子那里领打吧,奶奶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

    珞琪本也是猜想老祖宗是吓云纵,可如今一听却似是认真,心里也紧张,哀求道:“老祖宗,老爷在气头上。”返回父亲的小院,云纵心知父亲不会善罢甘休。

    千里迢迢派了福伯去威海卫擒拿她归来,却在天津被他任性地逃遁。既然父亲已经放出狠话让他这个逆子自己抉择,怕这条路走下来也是他自己选的,怨怪不得旁人。

    一阵秋风嗖面,反是觉得身上隐隐疼痛,再回头,妻子珞琪仍是捧着拐杖缓缓跟在他身后。

    “琪儿,天凉,腹中地孩子受不得惊吓,你回房去吧。”云纵道。

    珞琪跟上他的脚步,忧心忡忡地说:“琪儿随哥哥一道去见父亲,或许父亲看在孙儿面上还能心存不忍恕了你。”

    云纵的目光含着坚毅和固执,将珞琪一绺散发掖去耳后道:“总不好让肚子里的孩子见到当爹爹地糗态。”

    珞琪这才会心地笑笑,她知道云纵极好脸面。

    打发走珞琪,云纵捧着拐杖大步来到院里,才过垂花门后的影壁,小夫人霍小玉却从院中那葡萄架下款款而至:“大少爷可是来了。老爷在吸阿芙蓉,吩咐大少爷在院子里等。老爷说,这院里凉快,能让大少爷清醒。”

    云纵拱拱手,大步来到天井里,一抖一襟捧高拐杖过头跪在当院。

    “我已经打发下人下去了。”霍小玉道,迟疑片刻又笑问:“大少爷怕吗?”

    云纵跪在地上,目视前方不语。

    珞琪被丈夫打发回房,心里却如怀揣小兔一般七上八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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