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人,若没有杨老夫人,你亲爸爸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呢。皇上有什么话就直说,昔日咸丰爷在世的时候,肃顺和你恭六叔那些人议论朝事也不曾避过她。”
光绪略显犹豫,老佛爷问:“皇上是怎么了?若没急切的事,就日后再议。我们老姐妹多年不见叙旧,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你听了也厌烦。”
光绪蠕动嘴唇,似乎十分犹豫,又不吐不快,挣扎片刻又不忍错过时机般脱口而出:“亲爸爸,儿子求亲爸爸罢免李鸿章。他欺上瞒下,谎报军情,一味避战,致使北洋水师惨败。如今又张罗着同日本求和,简直是丢尽大清颜面!”
光绪的话音发抖,情绪激动,眼中那纯净地波光泛着粼光。呼之欲出地样子。
珞琪自然是听说市井中都在咒骂李鸿章和北洋水师出师不利,心想不知道到战局是否接连走败,若是云纵得知,定然义愤填膺。但珞琪是旁观者,自然能冷眼洞察一切。也觉得皇上此刻当了外人提及此事有些鲁莽操切,毕竟军国要事此刻提出来不占天时地利。果不出珞琪所料,就见老佛爷的脸色渐渐阴沉,似乎没有料到皇上竟然如此直白地吐露心声。但她金口已开,没有理由再支开珞琪祖孙二人,面色就愈发尴尬。
“皇上!不要听信那些一面之词,你是帝君,兼听责明。偏信则暗!”老佛爷地声音尖利,含着愠意道:“若不是皇上听信了那些好勇斗狠的大臣们一面主战之策,如何闹到今日难以下台的局面。”
“亲爸爸,儿子求亲爸爸一个明示,儿子这就御驾亲征去威海卫督军。北洋水师之败仗,乃败在我大清水师官员指挥不利,权利勾牵,一味避战以求自保!”眉头一扬,含着年少自负,真有少年天子地豪气。
“皇上!忘记我们有言在先。这几日。不谈国事,除非是有人存心不让我痛快。”
话音不高,声音却是冰凉阴狠,一字一顿。如踩在心头一般。
那目光忽然扫向珞琪,又笑了说:“皇上近来怕是没少听枕边风吧?这风从宫里吹到了宫外,又从宫外夹带着桂花香飘到我的鼻子前了。”
光绪皇帝的目光狠狠瞪了珞琪一眼,珞琪反是莫名其妙,也不知是为何,似是同她有关。
“下去吧,我也歇歇,还要热闹一个晚上呢。”老佛爷闭目养神般靠在靠枕上。李公公忙在一旁伺候,又个皇上递着眼色,示意他知趣回避。
皇上走了,珞琪反是浑身不自在,老祖宗若无其事般同老佛爷说笑。
就见老佛爷从靠枕头边拿出一个绸布缝的小白兔,似乎是民间孩子玩的布偶。胡子眼睛绣得精致。
“怎么还留着它?”老祖宗脱口问。
老佛爷自嘲地笑笑。抚弄着布偶哽咽道:“我的儿,你生得多俊呀。生下来就是个俊后生。”
珞琪明白老祖宗是怀念去世的同治皇帝,据说同治驾崩时才十九岁,正是青春年少的美少年。
“都是女人害地,周围怎么就少不得这些红颜祸水!”老佛爷发狠道,珞琪心里犯了寻思。
直忙到晚宴已毕,仪仗撤去,珞琪都觉得在梦中一般,自己只是被无形的手摆弄指挥着,同一些有孕的女眷和稚子们为老佛爷点缀着大寿庆典。
总算熬到了天黑,毕竟她身子不方便,也颇觉辛苦。不想她受罪也罢了,连累腹中的孩子也同她一道受罪,她能觉得腹中的宝宝在蠕动抗议,似乎在哭喊着求她:“娘亲,宝儿要回家,宝儿不在这里。”
珞琪苦笑着揉弄安抚着肚子里的孩子,旁边的一位福晋凑趣同她搭讪道:“妹子好福气呢,莫说大清国上下有多少坏了孩子的女人,就是这王公大臣家中怀孕的女眷就数不胜数,如何就让妹妹千里迢迢赶到京城还有这好福气陪驾?”
珞琪明知道她是在巴结,可心里厌恶,笑笑答道:“那只能问老佛爷了。”
德和楼戏台张灯结彩,全场彻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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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署早已安排好三层戏台里的大戏。
披着霓裳羽衣地乐坊女子拖曳着霓彩明艳的长裙,下摆缀着光片珠花,手中挥舞着孔雀翎,足踏雅乐,翩翩起舞,飘然而至。
舒广袖,拢青霭,戏台上烟雾弥漫如在仙宫天庭,轻歌曼舞间,如仙子下凡为老佛爷献寿。
楼上忽然飘下一阵淡粉色的桃花雨,戏台上顿时如春天般明媚,各色灯笼在瞬间点亮,色彩纷呈。众人屏住呼吸,目光随了那舞台上的霓裳羽衣游移。
珞琪和云纵伺候在公公杨焯廷身后,冰儿在赞叹这神气美妙地乐舞和布景。随了一阵唏嘘声,就见戏台三楼上从天而降一飞天仙女,一身淡粉色的羽衣仙袂飘飘,裙带当风,身材窈窕在空中洒着桃红色的花瓣,一手捧着一个硕大的仙桃飘然落在舞台上。一群绿衣的仙子围上她,就在那戏台上舒展广袖,唱着吉祥嘱咐的歌。灯光下那领舞的桃花仙子容貌娇美,那是种清雅大方的美丽,美得与众不同。
珞琪脱口赞叹:“这领舞地女孩子一看就不俗,不似乐坊的女子。有种不染风尘的清新之气。”
一旁的冰儿已经被这美貌的女子和美妙的歌舞吸引得瞠目结舌但呆傻了一般,珞琪喊了两声五弟,冰儿都没能听到。珞琪不好像在家中那样去拉他,只是用脚用力去踩了冰儿地脚尖。冰儿这才哎哟一声,又忙止住声音。杨焯廷回头,冰儿垂头道:“果子掉了。”
旁边地人都没在意冰儿的声音,反是旁边地议论声被珞琪听到:“这不是吏部黄侍郎家的三小姐吗,平日里轻易不抛头露面的,这是为老佛爷来贺寿呀。”
“听手她和宫里的十三格格是玩伴,是十三格格编的这支舞给老佛爷献寿的,听说是西洋舞同唐朝乐舞结合的。美不胜收呀!”
第二卷25 众里寻他千百度
话音未落,就见戏台上方烟火齐放,色彩纷呈。万道银蛇般长啸直奔夜空,擦亮深沉夜幕,天际刹那间亮如白宇,继而是一阵菊花吐蕊,凤舞九天。
有人在后面喊:“炮筒子搬出来了,是要放合和了!”
珞琪不知道“合和”是什么,就见一个大盘盒被架起,火捻一层层“嗤嗤”地呼啸着燃烧,每脱一层就换出一种不同的绚烂色彩,一彩亮过一彩。猛然间,白条金色火蛇蹿出,直向上引燃架子上一个箱子,就见腾飞出去的烟花一会儿是漫天星斗,一会儿是彩蝶纷飞,一会儿如金钟花开,万点金星散落天空,打出个金星簇成的字“寿”。
众人齐声喝彩,就听旁边的架子上也嗤嗤作响,火蛇盘转而上,点燃“合和”,一堆蝴蝶炸开在天际,如菊花万朵,又忽然飘下一伞挂的横幅“万寿无疆”。
珞琪看得目瞪口呆,虽是在龙城也见过家人点烟火,却从未见如此壮观。
此时夜幕中火蛇飞钻,银龙飞驰,烟花拖着长鸣在夜空炸响,再散做漫天星斗消逝。
戏台上依旧是秦筝苏笛,曼舞清歌,婉转悠扬,彩羽缤纷飞舞,令人神飞目眩。
伴了天际万朵烟花绽放,台下人影攒动,嗡然畅笑,欢腾若狂。
山呼老佛爷千秋万岁之声不断,响彻云霄。
一旁的醇亲王福晋赞叹一句:“真难为皇上这一片孝心,安排得真是周到呢。”
疑是九天仙子下凡尘。戏台上的“小仙子”捧了寿桃边舞边行,伴舞地绿衫女子们挥舞彩袖绸带,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美丽的祥云。伴舞的美人们时而堆簇成一片片荷叶托了那“小仙子”轻盈曼舞,时而飘带抖动如绿波荡漾。渐渐的,这队“天宫来客”从戏台上舞到了老佛爷面前。将那寿桃献上时,老佛爷乐得合不拢嘴。就在这一瞬,漫天飘散桃红雨,原本挂在戏楼周围未曾点亮的宫灯顿时通明。那走马灯内通了电灯,在五颜六色地灯笼纱掩映下发出各色霓彩,映照着如雪般飘落的桃红,将殿堂耀得如玄渺的天宫。
屋顶飘下万寿无疆的绸幅,众人惊叹叫好……
老佛爷拉住“小仙女”的手上下打量。赞不绝口。身旁伺候的十三格格拉住“小仙女”的手邀功般对老佛爷说:“老佛爷,人家和子清妹妹为了这个舞,可是操演了三个月呢。”
“小仙女”一脸娇羞,弯弯的睫绒下水灵地妙目微垂,脸上泛着两个甜美可爱的酒窝,一种青莲出水的秀美,带着几分稚气地祝老佛爷万寿无疆。
老佛爷笑了对身旁人赞叹道:“看看这小模样生的,天可怜见的,活脱脱美人坯子。那黄侍郎两口子都是极老实本分少言寡语的,怎么生得如此伶俐的姑娘。”又吩咐李公公说:“好好!看赏!”
十三格格说:“十三可不敢冒领着赏赐。这舞是皇上叮嘱我们编排操演的。前儿个晚上,皇帝哥哥还紧盯了我们演练,叮嘱不许出错。”
“嗯,难为你们一片孝心。”老佛爷话刚出口。突然间台上和四周一片肃静,只听八角鼓一敲,戏台上一身明黄衫子腰系盘龙带的皇上已经立在台上。
天子亲自登台献艺,在场众人惊得瞠目结舌,虽然多是些皇亲国戚,外官能进到老佛爷身边同庆的都是屈指可数,但光绪皇上亲自去唱八角鼓也是足以令众人惊得瞠目结舌。
珞琪曾听人说,京城地八旗子弟酷爱玩票。喜欢八角鼓这些玩意,很多贝勒王爷八角鼓玩得极好,当推当年恭亲王的世子贝勒载技艺最为精湛,为此还常被恭亲王爷训斥他有失身份。如今皇上登台虽说是孝心感天,却也多少有失体统。
众人屏声静气听了几句,唱词更是令众人咂舌。惊得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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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这段八角鼓唱得是《精忠柏》。南宋年间的故事。说的是宋徽宗高宗父子一味求和,图偏安一隅。听信j贼秦桧地谗言,将抗金名将岳飞以十二道金牌调回京城以莫须有的罪名杀掉,致使山河破碎风飘絮。光绪唱得神情并茂,催人泪下,唱到激动处声音哽咽沙哑,掩饰不住的激动。当唱到“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时,众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皇上如何在太后老佛爷大喜的好日子唱这种悲凉的曲子……。
珞琪见太后老佛爷脸色微变,手中端的盖碗都在发颤,茶水微溢,却又极力平静了心神笑笑道:“真是难为皇上这份孝心,平日里操劳国事,也不见他有个什么偏好的,怕也就喜欢着八角鼓了。先皇在世时,也是好玩这八角鼓,拦也拦不住,我就不拦了。听听,这唱得真是比戏班那些戏子唱得强上百倍。你们知道是为什么?”
慈禧的目光扫视一圈,周围地人配着笑脸木然不知如何作答。
“是一个心字,皇上是用了心在上面,有了心,这唱得自然的好。”
众人随声附和,陪笑着,凝固的气氛活跃起来。
珞琪听旁边有人在低语:“难怪要演什么献寿桃的舞,分明是有所指吗。托桃,脱逃,临阵脱逃,这不是骂老佛爷…….”“嘘
珞琪心里一紧,心想这些奴才也忒得会穿凿附会了。适才听那个小仙女黄子清和十三格格说过,这支舞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编排,难道那个时候就料定了北洋水师会惨败?
光绪帝唱罢。满园又是歌舞升平,两层戏台上都是大戏开锣,徽班的戏唱得叫好声不迭,都是些喜庆热闹的戏码。天上不时飞舞着烟花,比大年还热闹。
珞琪有孕在身。身子易乏,不时要起来走动。但四下都是人,也无法行动自如。
这时有小太监来传瑾妃小主儿地口谕,要珞琪偏殿去见。
禀明了公公和丈夫,珞琪在宫女地陪伴下从灯火明灿的大戏楼走进夹道,渐渐地歌声远去,鼓角声渐远,四周黑黢黢。只有引路的灯笼飘忽不定地光亮。
一阵深秋的凉意迎面而来,珞琪反觉得空气清新舒畅,深吸几口气,来到一处别院。
瑾儿姐姐是珞琪自幼的小姐妹,一道长大。瑾儿姐姐的性子最是平和,与人不争不抢,极少红脸。
相比珍哥儿妹妹,珞琪更是同瑾儿姐姐亲热。这些天托老祖宗的光,能够进宫,也就能见到阔别多年的瑾儿姐姐几面。如今的瑾儿姐姐得了浮肿的病症。脖子肿粗得吓人,正在吃药。珞琪从洋人那里得了些药,说是海边地洋人才能做出这种药,专治大脖子病。近来格外关心瑾儿姐姐的病。
“琪儿,不必拘礼,快来这里歇歇。姐姐就知道你这身子不方便,在那个地方呆上一晚未准吃得消,快来坐,这里没外人。”瑾儿姐姐圆圆的脸庞如满月一般,皮肤极其白净,但人一胖。反把眉眼挤得显得窄小,也没了做姑娘时的灵气,但只是那憨厚善良的心没变。
珞琪犹豫,若是被老佛爷知道,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老太太前面办寿宴,小辈儿的躲在这里偷闲。
“琪儿。莫怕。你歇歇,我已经向老佛爷禀明。我曾听人说。摸过怀孕中女人的肚子的媳妇,就容易受孕。老佛爷也是许了,等下让我摸摸小宝儿就是了。”瑾儿姐姐认真道,珞琪才记起瑾儿姐姐和珍哥儿妹妹都没曾怀上孩子。
坐在暖榻上,烤着赤金火炉,瑾妃拉着珞琪嘘寒问暖,生怕娘家妹子受到委屈一般。
“妹妹,好歹是到了姐姐的婆家,你但放宽心。虽然皇上年轻气傲,但对姐姐和你珍儿妹妹都是极好的。”话虽如此说,但珞琪早曾听说光绪皇帝专宠珍妃,连皇后地寝宫都不去,更不要说瑾妃了。如此一来,瑾妃自然是难以怀孕,靠摸摸她的宝宝来指望添儿子,不过是自欺欺人了。
见左右无人,瑾妃小主儿低声对珞琪道:“琪儿,你那男人云纵,你可是还要好好劝导他,怎么如此任性不羁的性子。皇上就是一点就着的爆竹,咱们志锐哥哥也是如此,怎么又添了个他?太后老佛爷不喜欢说打仗,想要过几天清静太平地日子,怎么大家都没个眼力,一味顶了针儿上呢?”
珞琪心头一紧,奇怪地问:“云纵他,他怎么了?”
瑾妃低声道:“好端端的,他给皇上上什么折子,怎么管上北洋水师的事了?妹妹,避嫌呀,皇宫里的事我这做后妃的虽然不干预,可也知道些轻重厉害。”
不等多说,就听到珍妃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在外面传来,似是在训斥什么下人。在广州将军府的时日,珍儿就是这么舌尖嘴利不饶人,凡事好拔尖儿。珞琪自不和她当面争,只是暗中给过珍儿不少软钉子撞。但小姐们争吵过后也不曾记仇,反是分别这些时日,思念之情与日俱增。
珍妃没有进屋,只是令人请瑾妃出去说话。
瑾妃嘱咐珞琪道:“你且在这里候着,哪里也不要去,我去去就回。”
珞琪就听窗外传来珍妃的声音道:“姐姐呀,快去寻吧。咱们这个主子不知道犯地什么脾气,偏敢这个节骨眼上耍性子,甩开了太监们不知道自个儿跑去了哪里。若是老佛爷先发现了,就大祸临头了,怕是这些跟班太监的人头就要掉一地。”
珞琪就听声音远去,偌大殿宇中只剩她一人形影相吊,似乎连宫女都不见了踪影。
桌案上红烛跳动,忽明忽灭,一阵风袭来,跳动片刻就灭了,只剩墙角两盏仙鹤衔灵芝的灯在亮着,光影幽暗。
珞琪觉出些凉意,靠近暖炉,听着夜风送来时断时续的戏鼓声,心里寻思着瑾儿姐姐那几句话,暗自埋怨丈夫鲁莽。
许久,也不曾见瑾儿姐姐回来。珞琪有些心慌害怕,不由推门出来。清泠泠的月光洒在廊子下,珞琪揉着手寻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喊了几声“有人吗?”,没人应,只有花影树枝投在地上斑驳地黑影摇动,像幽灵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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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琪出了院门,走去夹道,远远地见夹道里隐约有个人影。心里一慌,想向回走,又想这毕竟是皇宫大内应该安全,于是壮着胆子向前,问了句:“打扰了,敢问一句,德和楼大戏台如何走?”
离得远看不清,黑暗中像是个公公,没有带帽子,拖着长长地发辫,面壁而立,手指抠着冷冰冰的墙壁,似乎是做错事在这里面壁罚站地学生。珞琪立在月光中期冀那人的回答,而黑暗中那个人侧头,面容却是笼罩在暮色苍茫中,珞琪看不清。
伸手指指前面,没有说话。
珞琪屈膝道谢,心里有些怕,还是沿了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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