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哥私下遣人送信过来时,珞琪喜不自胜。丈夫回国这两年虽然在龙城军中任职,但一直如赋闲一般,抑郁寡欢,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如今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不但能有所建树,也能训练出一支锐旅保国戍边。
珞琪也觉出丈夫从心底高兴,不过面上极力掩饰。
志锐哥还透露说。原仲恺大人如今在天津和京师间游走,四处寻访门路在朝中求一实缺。
这一消息令云纵消沉,夜晚都对月吁叹。
“吉哥,用不用去见见原大帅?”珞琪提醒道。
云纵摇头,苦笑道:“不必,你哪里明白。男人当此落魄江湖之际。最不需要地就是廉价的怜悯。”
珞琪道:“可是,那是原二叔。你那么盼望见到他,就是去了,他也不会多心。”
云纵继续摇头,食指贴在珞琪的樱唇上,叹息道:“男人的心,女人永远不会懂。”
杨云纵要受命组建朝廷最精锐的新建陆军的消息不胫而走,几日来应酬不断,云纵总是随在父亲身后迎来送往,还要去各处赴宴。
老祖宗则是住在宫里陪伴老佛爷尽兴游玩,独是珞琪独守在陌生的宅院无聊。
这日老爷同几位同年小聚,没有带云纵兄弟。临行时冰儿忍不住试探问:“爹爹,京城后海子有灯会,民间为老佛爷千秋庆典堆的鳌山灯,听说很是壮观。”
换上平日,冰儿定然不敢提出此等请求,老爷也不许他们兄弟外出,不过这些时日在京城也是风光无限,心情一好,随口应了冰儿道:“若说这灯市也是数载难逢,若是看灯,定需同你兄长一道出去,互相照看,不许惹是生非!京城不比龙城家中,若是生出什么事端,休怪为父打断尔等狗腿!”
话语严厉,话音却还随和,一旁地小夫人霍小玉将水貂皮披风搭在老爷肩上提醒:“时辰不早了,老爷快去吧,少爷们自己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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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如遇大赦一般,珞琪心里欣喜,缠着云纵带她去看灯。
云纵起先不许,哪里有大户人家的女人去市井抛头露面,更何况珞琪身怀六甲。
珞琪不依不饶缠了要去。冰儿眼珠一转,诡秘道:“冰儿有了妙计,包管不让嫂嫂当街抛头露面,也能让嫂嫂看到花灯。”
冰儿雇来一辆洋人的马车,车上有窗户垂着蜜色的绸帘,珞琪进到车里,云纵兄弟骑着高头大马,车夫赶上车,后面跟上乐三儿和忠儿,一路来到后海子灯会。
自老佛爷大寿庆典开始,京城上下轰动,连日来地上的灯光赛过天上明月晨星。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宝马香车满路,珠环翠绕,花灯五光十色,色彩斑斓,形态各异。巧夺天工,街道装点得如条条火龙一般。
从西四牌楼到后海子,都是花灯溢彩流光,将黑夜照如白昼。五城各设了灯棚子,商家店铺也挖空心思挂出争奇斗巧花样各异的彩灯,转灯、灯、鳌山灯……名目繁多,隐隐地传来远处街道的鞭炮声,比过年还热闹。街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路两旁上灯市,小摊贩卖着各种货物,吃的玩的用地应有尽有,令珞琪眼花缭乱。吆喝声,唱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反是有种市井间朴实地情趣。
珞琪掀着帘子一路望着路旁楼阁小店上高高低低挂满的花灯,车走走停停靠停在一个挂着走马灯的店前。
车门一开,冰儿跳进车里,将衣襟兜着地一些干果分给珞琪吃。再过一阵。又递给珞琪一个泥塑的阿福,笑口常开十分可爱。
待帘子再动时,珞琪忙制止说:“冰儿,不必了。嫂嫂吃不下那么多东西。”
话音未落,挤进车厢的却是云纵。云纵一脸含笑,脖子上挂了一串长长的糖葫芦。若是冰儿挂了一串糖葫芦在脖颈上也还寻常,只是云纵此举倒令珞琪觉得有趣。
珞琪曾见过这种奇特的糖葫芦,不是竹签穿成,而是用一条线穿好挂在脖颈上。红艳艳地山楂如一粒粒硕大的珊瑚珠,包着琥珀色的糖彩,看上去都令人不忍落口。
“吃呀。一起吃!”云纵将一粒塞入珞琪地口,吃起来外甜内酸,十分爽口。
“好吃吗?”云纵问。
珞琪咬着一粒,水亮的眸子蔽在长长的睫绒下,望着丈夫点点头,双颊带着红晕娇美可爱。云纵缓缓凑近她。只扳住珞琪的肩。头凑向她,张口去咬珞琪衔在口中露出一半的“珊瑚珠”。羞得珞琪捶打他,云纵却借势咬掉半粒珠子,吻上珞琪的唇,舌头霸道地探去抢那入口地半粒。
珞琪羞得要推开他,却被丈夫抱住,想推打他,却又心惊肉跳生怕有了动静被人窥到,心里暗怪丈夫色胆包天,却也只得任由他轻薄。
“嫂嫂,这个艾窝窝好吃。”冰儿开门进到车厢,一抬头就被眼前地场景惊愕。
珞琪慌得推开丈夫,埋怨地瞪他一眼,羞得面红耳赤扭过头。
不等冰儿恍悟,额头被着实地敲了一个暴栗骂:“谁让你闯进来?”
冰儿却闭眼嚷着:“没看到,冰儿什么也不曾看到”,笑着跳下车。
“啐!讨人嫌,哪里不好闹,偏是如此的轻浪,若是被爹爹知道,定不饶你。”珞琪含羞带嗔,丰满地脸上蒙上粉红更显得娇美迷人。
偷偷掀开车帘向外窥视,道旁是个卖首饰盒子的小摊位,挑起地竹竿上面挂着绛红色的皱纹纸绣球灯笼。
珞琪牵牵车厢内的绳索,车外悬挂的铃铛叮咚作响,车夫会意地停了马车。
冰儿凑到车窗前坏笑着问:“哥哥嫂嫂,可有何吩咐?”
车走到一处卖首饰匣子的摊位前,珞琪在窗口等了冰儿一个个递给她挑选,琳琅满目几乎挑花眼,珞琪正将一个纯银镶嵌绿松石的盒子递给冰儿喊他买下,忽见摊位旁的一个卖“驴打滚”的摊位前,几名小贩正围着一位华服公子骂着:“看你文文静静地模样像个大户人家的爷,怎么吃白食?”
吵吵闹闹围了许多人,忠儿一直在嚷:“闪开闪开!”
云纵正嘱咐珞琪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珞琪紧张地扯扯他的衣袖道:“吉哥,吉哥看是谁?”
云纵探头从车窗望去,顿时大惊,皇上!
一身青缎衫子,摹本缎缺襟马甲,手中摇着把泥金扇子,一顶瓜皮小帽,正是当今皇帝光绪。
“不知道吃东西要给钱吗?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小贩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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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琪眉头微蹙,心想难不成是皇上吃了人家的东西不知道给钱,再左右扫了圈,竟然不见跟班的侍卫和太监们,心里顿时一慌,暗自叫苦,皇上如何只身在市井里?揉揉眼睛再看,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冰儿,快走,向前行!”云纵吩咐一声,马车摇着铃声远去,珞琪惊得掀开后窗的帘子看,低声制止道:“吉哥哥,不能走,是皇上,他身边没带随从,他遇到了麻烦。”
云纵丝毫不理会,车挪开出二百米远停在一个巷子口稍微僻静地所在。
云纵喊过乐三儿,从腰上摘下一个腰牌指着远处还在争吵推搡围观地人群对乐三儿吩咐他说:“那位相公是我的朋友,他地钱袋怕是被人偷了,你快请他来这里。”
从自己的的荷包里摸出几枚黄澄澄的太平钱递给乐三儿。
乐三儿眼珠一转道:“哥,您看好吧。”
猴子一样蹿出,乐三儿大摇大摆推搡开围观众人近前,揪住那气势汹汹抓住光绪衣襟的小贩骂:“瞎了你的狗眼,不看看你欺负的是谁!”
“凭他是皇帝老儿吃东西也要给钱。”
“我家爷走散了,我这不是给你送钱来了,吼什么吼,显得你会汪汪两声!”乐三儿仰着头骂小贩,手里的三枚大子儿在小贩鼻子前晃晃,炫耀地扔在地上道:“赏你了!”
说罢巴结地给光绪掸掸袍襟,点头哈腰请了光绪随他走。
原本看热闹奚落光绪的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张大嘴,看着这气派不同寻常的仆人请了光绪离去。
小贩蹲在地上捡钱还嘀咕道:“什么大爷,怎么富贵到出外吃东西都不知道给钱?”
光绪本是被粗野寻衅的小贩吓到,也不明白为何吃他一块儿点心,反如此气势汹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他的臣民反向他讨要银两,笑话!
见光绪不动步,乐三儿将那块金色的腰牌递给光绪道:“爷,您请吧。”
“龙城杨光绪抬头顺了乐三儿的眼色望去,朦胧月色下,杨云纵远远立在车旁抱拳深深一揖。
光绪大步向云纵走去。
第二卷32 师夷长技以制夷
光绪在乐三儿的带领下低头进了新开业的酒楼,抬头看是,匾额上面赫然三个大字“留香阁”,周围垂挂着“开业大吉”的红幡,进进出出许多人。
进得酒楼雅间,云纵和珞琪才纳头叩拜见驾。
光绪心神不定,哪里还有心情同他多礼,只草草地说:“朕同珍妃微服出来游灯市,被人群冲散,随行的两名太监也不见了踪影。卿速速想方设法务必寻到珍妃,若再不回宫,怕就要惹出大祸。”
珞琪同云纵面面相觑,详细询问了珍妃同皇上走失的地点时辰,但光绪对地形却一无所知,难以描述清楚。光绪一顶瓜皮小帽,寻常人家子弟的装束,既然是微服私访,同八旗子弟服饰没有区别。
手中把弄着一把泥金折扇,打开收住,不停地在屋里踱步,焦虑的样子。
珞琪寻思片刻道:“皇上,臣妾斗胆,还是请皇上先回宫,容奴才们多些人去寻找珍妃小主
光绪摩拳擦掌皱紧眉头道:“朕何尝不曾想过,只是微服出行这几次都是从密道而出,有太监们操持,朕哪里记得回宫的路?”
云纵珞琪面面相觑,心想这倒是有趣,皇上竟然找不到回家的门了。
看着惶恐不安的光绪,珞琪猜想他多是因为微服出巡犯了宫里规矩。虽然贵为天子,上面毕竟有个厉害的老佛爷掣肘,不敢造次。
于是好言劝慰道:“皇上。还是请志锐大人来送皇上回宫,待寻到珍妃小主儿再送她回宫去同皇上会面不好吗?再者,若是珍主儿寻不到皇上,此刻多半也是会去寻志锐哥帮忙。”
一席话令光绪冷静下来,点头道:“朕不见珍妃。定然不能抛下她独自回宫。卿速速派人去召志锐来见驾。”
光绪极力保持镇定,维护着帝王的威严。
云纵出外派守候在楼下地冰儿带忠儿去志锐府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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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锐闻讯马不停蹄赶到了酒楼,身后跟着一身男儿装束的珍妃,珍妃见到光绪就扑到皇帝怀里大哭起来,两名跟班的小太监也吓得磕头如捣蒜一般。
原来珍妃走散后,只得去寻兄长帮忙,志锐正要带人去寻,就接到云纵这边的消息。
光绪如释重负般抱住珍妃。也不顾周围的臣子,安抚道:“这就好了,朕只担心你若真个走丢了,朕可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即怕你在民间遇到危险,想调兵去寻你,又怕闹出动静被老佛爷知晓朕带你出宫,反是连累你受苦,就真真地罪过了。眼见了天色渐晚,再不回宫怕就遮掩不过去了。”
珞琪这才体会到光绪的难处,难怪他不动声色忍了市井小贩的纠缠辱骂。1——6——k-小-说-网难怪他不直接去寻了九门提督府替他寻人。私自出宫是犯了宫里的规矩,对妃子更是大罪,光绪不担心自己,反是一心记挂珍妃。可见用情之
珍妃反是笑吟吟地安抚着皇上说:“皇上不急于回宫,一场虚惊,还是用过膳再回去。老佛爷这些时日在颐和园,身边的人多半是跟过去了,不会知道咱们出宫的事儿。既来之,则安之,人家肚子都饿了。”
志锐皱着眉头,对妹妹放肆的言语也是心感不安。无奈又无法叱责,只得再三奏请皇上速速回宫。
珞琪也哄她说:“皇宫中珍馐美味无所不有,小主儿还是回宫去吧。”
珍妃柳眉倒竖,圆圆的脸红扑扑地粉润可爱,娇嗔道:“皇宫自然是珍馐美味不少,只是上给皇上地膳食多是……”
“小主儿!”志锐厉声制止。珍妃却揉着红肿的眼睛仰头道:“哥哥怕得什么?屋里都是自己人。没个外人。不就是多了琪姐姐和姐夫吗,说起来都是自家亲戚。哥哥担心些什么?”
珍妃一再坚持下,光绪也只得依从她在酒楼用膳。
珞琪眼见云纵不停给她递眼色,示意她劝阻皇上回宫,但珞琪也不忍扫了珍妃的兴致。几日来听瑾妃珍妃姐妹讲述在宫中无聊的日子,珞琪从心里同情她们,难得逃出宫来,换上是她,也定然会用过饭再回去。
珞琪知道云纵不喜陪王伴驾的束缚,于是起身告辞道:“皇上,小主儿,志锐哥,珞琪同云纵要回去了,怕家中长辈回转无人伺候。”
云纵也随声附和,心里赞许珞琪的善解人意。
“杨老夫人在颐和园陪老佛爷呢。”光绪望着珞琪那双聪颖的眼睛道,知道她是借口推脱。
“只是珞琪的公公怕是快回府了。”珞琪一言既出,光绪微哂,已无了先时寻不见珍妃的诚惶诚恐,不过是摇了折扇打量着珞琪道:“杨大人同夫人出行观灯,都未曾禀明令尊大人就擅自出府不成?”
珞琪语讷,珍妃却插话解围道:“即是擅自出府,也是上行下效。”
说罢咯咯地笑起来。
光绪抖开扇子,并未看云纵,只是悠然道:“听说杨督抚大人家规森严,门风谨素,门内尽是忠臣孝子。也不知道老大人若知道家门中有人对皇上出言不逊,诋毁满人马上骑射之风俗,鼓吹西洋练兵之法,做何感想?”
珞琪惊愕地望了眼丈夫,心想皇上这话是话外有音,也不知道云纵何时得见了皇上,如何出言不逊顶撞了皇上。一路看但光绪的话中多是威胁云纵就犯,仿佛抓住了辫子拿捏他一般。
珍妃忽然噗嗤地笑了,凑到光绪耳边耳语几句,光绪神情错愕。旋即露出笑颜,那笑意如观戏听笑话一般开心。
珞琪嗔怪地望了珍妃一眼,多半猜出是珍妃将公公杨焯廷如今管教云纵还是要褫衣受杖地事告诉了皇上,才惹得皇上大惊小怪。记得那日瑾儿姐姐和珍妃拉了她话家常,哭诉了很多在宫里如何受老佛爷的闲气整治地事。瑾妃还是慎重,珍哥儿却毫无顾忌地讲了老佛爷和她身边的太监们如何羞辱皇上,逢上皇上对老佛爷稍有执拗时,就拿她这个皇上最珍爱地妃子整治,气得皇上私下哭了许多次。
珞琪处于安慰姐妹二人,宫外也未必尽如人意,就讲了杨家许多令她瞠目结舌不可理喻的怪事,及公公如何责打云纵兄弟。如何让冰儿替打等种种不公待遇,怀念昔日在朝鲜国自由自在的日子。不想珍哥儿听到云纵被父亲责打褫衣受杖之事,非但不觉同情,反是笑得前仰后合,口口声声道:“真是羞煞人了!被老子剥了裤子打,真是羞死。”
酒菜都是珍妃挑选,荤素搭配,都是些京城有名地小菜,又叫了一坛陈年的状元红。
酒菜上桌,光绪的心情已经平静许多。就听珍妃喋喋不休地抱怨说老佛爷如何整治皇上,隔上一天就必须要皇上从紫禁城顶了星星出,戴着月亮回,去颐和园陈述公务。朝中大小事物奏折都要老佛爷首肯。哪里是皇上亲政,还是老佛爷垂帘听政,无非过去是垂了珠帘,如今是垂了道障眼的帘子。
志锐几次递眼色示意珍妃慎言,但珍妃恃宠而骄,毫无收敛。这也让珞琪再次看出帝党和后党的不和,难怪朝野中有此传说。
云纵在席上缄默不语,只听珍妃同珞琪地对答。说笑谈论着菜肴。
一个说:“糖醋花生仁是琪姐姐最喜欢吃的。”
一个答了说:“亏得你记挂着,只是这是瑾儿姐姐最喜欢的,我说喜欢糖醋花生仁、糖醋豌豆,都不过是瑾儿姐姐要我附和了她说,好让姨母顺从了添这道菜。”
“好呀,你们合伙哄骗了我这些年。一直奇怪你怎么喜欢这些东西。”
珞琪叹息道:“只可惜瑾儿姐姐这一病。怕是再也不能吃这些豆子呀,花生呀之类地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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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二人谈笑风生。丝毫没有介意皇上在身边。
光绪把着酒盏,志锐为他斟酒,酒香满屋,珍妃忽然捂住了光绪的酒杯制止道:“皇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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