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纵周身一颤,回头望向福伯的眼神都有些哀哀的乞怜一般。
福伯摇摇头说:“大少爷,杨家这脱胎换骨的极刑可是几十年都不能遇到一次,大少爷如今是闯了什么祸了?可是要向老爷好生求饶,不然,这酷刑下非死即残!都是杨家那些十恶不赦的不肖子弟才会遭此严惩。”
云纵见福伯那无奈地神色不似在吓唬他。心里一思量,堆出坏笑说:“福伯,那焕豪还是走了吧。孔老夫子说,小棒受,大棒走,老爷既然是一怒之下要打死我。不走就是陷父亲大人于不义。非孝子所为!焕豪还是待父亲大人气消了再回来。”
说罢撒腿就要向外跑,被福伯一把死死拉住顿足急道:“大少爷。大少爷,你可是闹得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不安分?你可是能跑去哪里?连老祖宗都不出面阻拦的一顿打,大少爷躲过初一能躲过十五?”
云纵顿觉无比的屈辱,看着堂上祖宗牌位和画像,仿佛那些祖宗都在捻了胡须笑望着他等了看他的好戏。
咬了牙,神色中带了愤恨。“大少爷,您是明白人,等下老奴落鞭子时轻些,你嚎地声音一定大些,打得疼时就装死,老爷心疼了或许能早些恕了大少爷。”福伯动手为云纵宽衣解带,被云纵一把打落了手,目光还是瞪着堂上那些祖宗,嘴里咬牙切齿道:“我自己来!”
除去了马褂,解开直裰的盘扣,心里在暗骂,不知道杨家的祖先是否也和爹爹一样靠了家中女眷去谋官职,求高升。
将衣衫扔给了福伯,就要迈进祠堂,又被福伯一把拉住。
“小祖宗,你是祖宗,这身上的衣衫一件不能留。”目光扫了云纵那条湖色的罗裤。
云纵羞愤地望着福伯不语,福伯为难地问:“大少爷这是自己没气力解,要老奴代劳,还是在赌气?”
云纵抿了薄唇,傲然道:“不消福伯劳累,我倒是等老爷来,看他亲手解!”
腰上系着猩红色的汗巾子,脚下一双抓地虎快靴,云纵走进祠堂绕开地上的白布来在香案前。
凉风刮进空荡荡的屋子,仿佛捉弄他一般,此刻他大致明白了这洁白地布是做什么用的,顺手抄起正要裹住身子,福伯拦阻他说:“大少爷,不可。这布就叫做裹尸布,是那些受过刑的不肖子弟被卷出祠堂时用的……命大的就活过来,命短的死在家法下,就被这布卷了血淋淋地身子扔去乱坟岗喂狼。”
云纵抬头望着那祖宗像,心中地愤懑强压着。
福伯吩咐道:“大少爷,跪下!进了祠堂还不下跪吗?”
云纵跪在那白布上。福伯蹲在他面前问:“可是怕了?怕了等下就快些认罪,求老爷法外开恩。大少爷,跪好,五体投地地跪,你跪好。老奴就去请老爷来。”
云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家法祠堂是教训不肖的子孙之所,他做错了什么事要遭此毒刑?
“不服?大少爷,事已至此,大少爷就别倔强了,老爷地性子,平日不发作,真火气上来给大少爷个没脸。多难看。”
云纵屈辱地伏下身,福伯有意将他的头按碰在地上,叮嘱他说:“县衙里审犯人审过吧?那犯人都是如何跪的?”
说罢指指旁边那冒着热气的木桶里那捆藤鞭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福伯嘱咐几句去请老爷,云纵缓缓地抬起头,眼泪在眶中盘旋,又被他强压下去。
堂上这些祖先看了他竟然还露出嘲讽的笑,这世道还有没有黑白?父亲打他是要给老佛爷一个交代,还要大张旗鼓开了祠堂打,还要用上杨家地家法极刑才算对老佛爷忠心不二。这令他想起来春秋时那个故事,齐国国君齐桓公的厨子易牙听说齐桓公厌倦了山珍海味。戏言说想吃婴儿肉,易牙就因为桓公一句戏言,将自己三岁的儿子蒸了献给桓公吃。由此博得齐桓公的信任,得到提拔重用。但上卿管仲却说。人没有不爱自己儿子的,自己的儿子尚且不爱,焉能爱其君主?
想到这些,心中五味杂陈翻涌,忽然一阵巨响,那桌案墙壁上供奉的一幅画像掉落,砸在牌位上,几块牌位从桌案上滚落掉在地上。竟然有牌位摔做两段。
云纵惊得张大口,莫不是祖宗显灵,也被他的冤情感动?虽谈不上是六月飘雪,却也是可怜他地一片赤子之心。
云纵爬过去拾起那牌位就要摆去案上,就听身后一声怒喝:“逆子!大胆!放肆!你简直……你不怕天打五雷轰!”
云纵尴尬地捧了那断裂的祖宗牌位道:“这牌位…是自己倒落…是风刮了画…….”
“孽畜!禽兽不如的畜生!”
杨焯廷四下望望,看到那蒸腾着热气的木桶。抽出一把藤鞭。劈头盖脸抽下来。
云纵一侧身,那藤条散落在背上一阵麻痛。
“跪好!跪好!畜生!孽障!”杨焯廷火冒三丈。兜头打了十余下,才住手去请了掉落的牌位放回案上,整理好画像,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哭道:“杨门第四十七代孙杨焯廷不肖,有负列祖列宗重托,养出此等忤逆不孝之子,今天就自正家法,以示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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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纵心想这难道是祖宗故意在整治自己,如何这么巧画卷落下砸倒一片祖宗牌位,父亲竟然误会是他所为。
真是有口难辩,心中满腔的委屈,撇撇嘴从来没有像此刻般的憋屈,悻悻地对父亲说:“大人冤枉儿子。儿子再不肖,也不敢对祖宗不敬!”
云纵嘴角微撇,望向父亲的眼神柔和了几分,怯怯地汪了眼泪一般。
“逆子,不是你,这祖宗像和牌位自己被你气得跳下来不成?”杨焯廷不肯相信,大骂儿子诡辩。
“大人也太小觑儿子了,若是焕豪做的,焕豪自然会认,不是焕豪所为,大人也不能冤枉儿子!”声音提高了几度,杨焯廷几步过来又抽打几下,光洁结实的脊背上纵横了鞭痕,俯身抱头时,窄腰脊骨旁紧收地肌肉匀称得没一丝赘肉,如小豹子的腰身一般。
杨焯廷提了云纵腰上的红汗巾将他提起扔在春凳上,照了屁股猛抽两鞭骂道:“裤子去了!”
直到此刻,云纵才慌得拉紧裤子孩子般讨饶道:“大人,大人打便打,最后脸面求大人留给儿子吧。在祖宗面前赤身露体也不雅。”
很少见云纵如此顽皮的样子,似乎自从来到京城儿子这些时同他亲近了许多。杨焯廷垂了无力地眼睑,心头痛苦地挣扎,咬了咬牙,一把提过云纵在眼前,拦腰夹住他,一把扯下他腰上那猩红的汗巾子推去凳子上,转身对福伯吩咐:“打!”
云纵跌倒在春凳旁的地上,抬眼看时,福伯手中拿了一截麻绳过来。
云纵扫了眼那冰冷的凳子,再看看父亲同样冰冷的脸,说了句:“不必绑,我不会跑,大人自管打。如何打得老佛爷见了舒心解气,如何打得能让杨家免于责难,大人就如何处置焕豪罢了。”
杨焯廷脸色铁青,嘴唇纸白,指了云纵对福伯道:“你听到了,你可是听到了,此等无父无君的孽障,打死也是死有余辜!”
珞琪自云纵走后,在屋里徘徊不定,她的右眼皮总是跳了不停,自己用手按住,但松手时还是跳。一种不祥的预感,丈夫临走时那放肆地狂吻,亲昵的话语,温情的眼神,似乎唇上还留着丈夫的余温,而人已远走一般。
窗外一阵脚步声,老祖宗来了。
珞琪忙上前陪笑着扶了老祖宗进屋道:“老祖宗,有什么吩咐,您一声传唤琪儿就去服侍,岂敢劳动老祖宗过孙媳的房里来。”老祖宗憔悴的面容堆出些笑,挥挥手示意老妈子和丫鬟们退下,小心地问珞琪:“琪儿,太婆婆平日对你如何?”
珞琪听老祖宗这话问得奇怪,又见老祖宗神色肃穆,满头银丝仿佛愈发地白,点点头说:“老祖宗待琪儿宠爱有加。”
老祖宗点点头,拍着珞琪地手背拉她贴了身子坐了说:“琪儿,你可是喜欢吉官儿?”
珞琪忽闪了眸子暗想,老祖宗定然是话音里有话,如何问得如此奇怪?
点点头应道:“吉哥同琪儿伉俪情深。”
“是了,这就是了。杨家可曾对不住你?”
这话问得更是奇怪,珞琪果断地答道:“老祖宗,可是媳妇做错了什么?”
老祖宗地泪顿时下来,那伤感无助的表情令珞琪惊慌失措:“老祖宗,琪儿说错话了吗?老祖宗。”
老祖宗拉过珞琪道:“琪儿,你是杨家地好媳妇,太婆婆也喜欢你。可是,如今两难呀。琪儿,如果,现在云纵一生的前程功名,还有杨家在龙城的安危悬于一线,要琪儿你去拯救,琪儿,你可敢去?”
珞琪心想杨家定然出了大事,不假思索道:“老祖宗,老祖宗对琪儿恩深似海,琪儿嫁入杨家,就是杨家媳妇,杨家有难,琪儿自当前去,赴汤蹈火不辞。老祖宗,您说说,需要琪儿去做什么?”
老祖宗艰难地蠕动嘴唇,望着珞琪那灵透的眸子,伸手抚弄珞琪齐齐的留海旁额边一绺散发摇头道:“琪儿,你自小就在杨家,你该知道官场的险恶。今天,老佛爷险些下旨斩了吉官
珞琪“啊”了一声,脸色惨白,老祖宗不像是戏言。老祖宗点头肯定,叹息道:“都是前些时日,老佛爷被志锐那些人顶撞得火冒三丈,处置了志锐,却念及他毕竟是皇亲国戚,没能严惩。只是朝野里有些多事的小人,造谣说吉官儿是志锐的死党,那方伯谦的血书就是他上给的皇上,要除掉吉官儿而后快!”
见珞琪忽闪了明眸,思忖着每一句话,嘴角堆了僵持的笑,只有目光中透出聪颖和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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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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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裘,千金子,白马翩翩来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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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43 世事茫茫难自料
“太婆婆是亲耳听了皇上和老太后争辩。到后来,老太后赏了太婆婆我这老婆子一个薄面,吩咐让你公公严加管束惩戒吉官儿,怕是眼前的好差事也前功尽弃了。”
珞琪这才失落的愣神无语,她早就猜到志锐哥的遭贬,怕要牵累云纵。可没想到如此之快。
“琪儿,你坐在这里同太婆婆说话,可知道现在吉官儿在做什么?”
珞琪摇摇头,一脸懵懂。
“他被他老子带去了祠堂,太后老佛爷一句话,总是要有个交代。保命就要舍得脸,你公公现在正在动家法酷刑责打他,请出了……请出了脱胎换骨,怕吉官儿现在痛不欲生呢。”
珞琪慌得摇头,跪地求道:“老祖宗,老祖宗,您最疼吉哥,公公最听老祖宗的话,求老祖宗去救救吉哥。”
“我救不得他,你公公也救不得他,只有你能救吉官儿这孩子。他如今被他老子剥得赤条条地打,要用那藤鞭沾了椒水,一寸一寸地抽掉一层油皮,这一层皮褪去,人是九死一生!”
珞琪眼前一昏,险些晕倒,老祖宗扶了她坐在床边,珞琪才呜呜地哭了问:“老祖宗,求老祖宗明示,无论如何,琪儿都要救相公。”
“琪儿,琪儿,太婆婆舍不得你。可凡事只能顾一头儿。老佛爷的意思,要你立刻离开吉官儿,离开杨家。只有这样,才能让吉官儿在军中任职。老佛爷……老佛爷给吉官儿物色了一名……一名大户人家的女子…….”
珞琪的心本是提在喉头,如今噗通一声直坠入深深地腹底。
眼泪淙淙留下,为难地问了句:“可是,腹中的孩子……”
“傻孩子。亏得你腹中还有杨家的孩子,否则,怕老佛爷就要赐你毒药了。你可曾听说,有位王爷的侧福晋,太婆婆就不必点明是哪位了,她男人在朝中也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去觐见老佛爷地时候,那位侧福晋不知道为何笑了一声,只这一声。老佛爷心里正不痛快,就吩咐传了板子打。打得那侧福晋三魂没了六魄,回到府里那人只剩了半口气。可那王爷心疼呀,就想把这侧福晋偷偷藏去外面,待老佛爷息怒后再回来,可惜晚了一步,宫里赐的鹤顶红到了,生生地可怜了一个玉人儿,一命呜呼了。”
珞琪惊愕得哑然无语,她犯了何罪。如何遭此报应?
转念一想,珞琪开始怀疑老祖宗言语的几分真,几分假,想到云纵临走时嘱咐她说。千万不要离开,想是丈夫也知道此事,说不定另有主张。
于是抽泣着故作可怜对老祖宗道:“老祖宗,琪儿要见吉哥一面,听他当面讲清。再不然,琪儿去见老佛爷,亲口对老佛爷说个究竟。”
老祖宗急恼道:“琪儿,你平日伶俐乖巧。如今怎么也糊涂了。老佛爷在气头上,可能听进你的言语?我好说歹说,求告再三,老佛爷才同意暂放为吉官儿说亲之事,也不夺你杨家少奶奶的名分,只是要你和云纵分开……1 6k,手机站wp,16k.cn。送你去寺庙里静心礼佛。待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
珞琪本是惊慌得没了个主张,但听了老佛爷这些言语。心反是一横,无论如何,她都要等云纵回来,她要当面和云纵拿个主意。老佛爷不会如此绝情,如何能如此对她?
不等珞琪争辩,老佛爷忽然脱口而出:“琪儿,你可知道你爹是如何死的?当年你公公为何要阻止你和吉官儿这桩婚事?”
一句话令哭泣的珞琪哑然无声,愣痴痴地立在原地,受惊如小鹿一般彷徨的大眼睛望着老祖宗。
老祖宗咽了口泪说:“你爹殷明远,想当年也是老佛爷身边地红人。为人豪侠大度,在朝中人缘极好,很少与人结怨。只是你爹同恭亲王素来不睦,老佛爷也知道。后来在恭亲王同老佛爷的争执中,你爹凭了率直的性子为恭亲王爷说了几句公道话,这就惹恼了老佛爷,疑心他是恭亲王一党。后来呀,这树大就是招风,有人就拿了些你爹同恭亲王私通外官的证据给老佛爷,老佛爷一怒就要罢你爹的官儿,说了几句重话。”
老祖宗神情惊惶地说:“听说,老佛爷是赐他去自尽,说你死了,就表明你的忠心了。你爹就回去了,回去休书几封,将你托付给了广州将军你姨爹,就是志锐一家,又交代了些后事。这个时候,老佛爷怒气也过了,也寻思出来事情不对了,派了太监出宫去寻你爹进宫,想要收回成命,但又要寻个下台的台阶儿不是?可你爹那性子,怕也是心寒了,只让宫里来的公公稍候,他去更衣,这一更衣,就吞金自尽了。后来,这下人们不敢明说,只是说公公去得晚了一步,对外说殷明远大人暴病而亡。那时候,杨家正是风雨飘摇,吉官儿的养父却急于为吉官儿定了你这门亲事。嗨!”
珞琪的心沉如冰窖中一般,她是头次得知父亲之死地真相,仿佛紫禁城宝座上那个老太婆真是把条条人命玩弄于股掌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冤孽呀,冤孽,琪儿你没有错,你是个好媳妇,吉官儿他也对你实心实意,只是吉官儿他不是你一个人的丈夫,他是杨家的顶梁柱,杨家不能没了他!”老祖宗说罢起身,出乎意料地噗通一声跪在了珞琪面前叩头大哭道:“琪儿,我老婆子就吉官儿这一颗好苗苗能继承杨家祖业,他不能出事呀!日后我一蹬腿闭眼,如何有面目去见吉官儿的爷爷?”
“老祖宗,老祖宗。”珞琪慌得跪在老祖宗面前对泣。心里没了主张。
就听门口一阵匆乱地脚步声,福伯跌跌撞撞地摔滚进来,结结巴巴地说:“老祖宗,老祖宗,出事了。出事了!”
珞琪搀扶了老祖宗颤巍巍地起身,福伯扑进来惊得脸色纸白:“老祖宗,快去看看,老爷打大少爷,不小心失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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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身子一晃,瘫软在地上,珞琪连忙喊人,一边急了等老祖宗醒来。1 6 k.手机站wp.16 k.cn一边担心丈夫,心里惊慌,索性嘱咐它妈妈去喊郎中,自己拖着笨重地身子跌跌撞撞向前院冲去。
因为是祠堂,院门口守着家丁,见到珞琪也尴尬得不知该不该阻拦。
进进出出一片混乱,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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