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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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怀-第38部分
    传来丈夫云纵时断时续地惨叫声。

    大夫背着箱子大步进了院子,珞琪推开家丁跟了进去。

    屋里的隔扇门大敞,院里立了许多探头探脑张望了不知所措的家丁。

    公公杨焯廷的声音大喊:“郎中!郎中!福伯!快去宫里请太医!快去,快去!”

    珞琪仔细分辨。公公杨焯廷竟然坐在堂屋的地上,怀里紧紧地抱住踢打挣扎着地一个人,珞琪只看到血污的白布裹了那身子,两条赤裸地腿沾了些血污在无力地蹬踹。佝偻着身子蜷缩成虾米一般不能起身。

    那声音,是云纵!

    珞琪瞪大眼睛,一步步走向那阎罗殿一般的临时祠堂,她靠近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公公时,看到了那种痛苦得扭曲着的脸,云纵,是云纵!面目狰狞,青筋暴露。脸色青白没有人色。

    公公的余光看到她,震撼中对她大吼大骂道:“滚出去!谁许你进来!”

    “吉哥,吉哥珞琪已经顾不得许多,推开阻拦她的家丁冲上去跌跪在云纵身边,但云纵疼得瞪了空洞地眼,垂死一般地挣扎。仰了脖子发出动物般地哀鸣。

    “吉哥。吉哥你怎么了?”珞琪抱住那张脸,云纵的目光只瞥了她一眼。动动唇,一伸腿,没了生息。

    杨焯廷惊得摇晃着儿子拍打着他地脸喊:“吉官儿,吉官儿,儿子!醒醒,睁眼!太医就在前厅候着,太医就过来。”

    郎中这才凑过去,杨焯廷一把抓住老郎中的胳膊嚷道:“荀老,您快给看看。”

    珞琪被生生拖出了祠堂,她都不知道丈夫因何被公公打得如此惨,垂死如一头被捕获的野兽一般,那眼神里满是绝望。

    老祖宗这才在福伯的搀扶下踉跄着来到祠堂外。

    一团慌乱,太医来时,小院已经撤去祖宗牌位,改作临时的卧房,珞琪这才听福伯对老祖宗讲明原委。

    原来云纵同公公起初还在口舌争执,家法藤条一上身,云纵还算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在福伯那高举轻落的藤鞭的配合下大声嚎着疼。

    杨焯廷自然看出其中地把戏,抢过藤条自己行刑,重申说,杨家的家法“脱胎换骨”,那是要去掉一层油皮。

    云纵也曾涎着脸寻了鞭子抽下的机会抱住了父亲的胳膊调皮般央告道:“大人若是真想揭儿子地皮,就从屁股上开始揭吧,哪里肉比后背厚,等把儿子打昏了再去揭后背的皮。”

    福伯叹气说:“我看大少爷这一调皮,老爷又气又笑,按了大少爷就揍,我还寻思这爷俩不会有大事,老爷打几下做个样子就罢了。可那毕竟是藤条,抽在身上刀子割一样,还被红水泡过。也就才打到腰上,大少爷受疼不过,同老爷开始玩赖那么一侧身去抓藤鞭,老爷见大少爷还敢挣扎,就拼命打了几下,谁想到大少爷怕是疼得一翻身,那藤鞭落在了要害上,顿时疼得翻在凳子下疼得打滚。老爷先还没看出,是我在一旁看出不对,去拉劝开时,大少爷已经疼昏过去了。掐醒了更是疼得遍地打滚,谁也拦他不住。”

    老祖宗听得生獗了过去,珞琪一头的冷汗,后背已经汗透,眼泪落下来定是要去看,被福伯劝阻住。

    小院内进进出出的人,宫里的太医来过几位。珞琪也听到仆人们背了她议论纷纷。

    乐三儿最是好事多嘴,总显示自己无所不能地神通广大,珞琪便塞给他些银两让乐三儿不时来打探消息。

    珞琪心想,宫里太医院的太医来了这许多,如何也能把丈夫的伤治好。“脱胎换骨”地酷刑她曾听说,不过是她年幼时听姨爹吓唬吉哥哥的。

    乐三儿回来时,在院内彷徨,没了往日猴急般地话语。

    珞琪问他:“三儿,可是你大哥有什么不好,他的性命……”

    乐三儿堆出些笑说:“嫂嫂,太医说,大哥的性命无忧。虽然那鞭刑狠了些,但只是抽了脊背的三成不到地皮肉,都是些皮肉伤。”

    珞琪放下心,丈夫总算捡回一条命,若是真如公公所言,要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寸完好地皮肉,怕真是要九死一生了。

    “那,那你大哥的伤…”珞琪试探问,脸色发红。

    乐三儿蹲在石台上,垂头丧气。又偷眼看了珞琪问:“嫂子,三儿本想骗你,可这话堵在喉头难受,嫂子。我大哥他,他怕是…….”

    珞琪从乐三儿紧张地神色中看出不祥,忙问:“太医如何说?”

    “太医说,太医说伤得不是地方,肿得骇人,下不去,就是消去肿,怕也是要成个…成个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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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珞琪长大嘴痴痴地立在北风中。木讷地又堆起笑问:“三儿,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知道你好玩笑。”

    乐三儿摇摇头说:“嫂子,或许会有偏方的,或许会治好的。若是嫂嫂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娃娃,怕真是老天开眼了。”

    珞琪已经哭得像泪人儿。赶去到云纵临时养伤的房间。几位老太医正在一脸难色地摇头同公公杨焯廷说着什么,人人神情肃穆。拱手告辞时。

    珞琪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似懂非懂。待公公送走客,共珞琪对面时,公公避开珞琪的眼色。

    屋内是丈夫痛苦的呼号声,珞琪奔进屋里,紧紧握住云纵的手说:“吉哥,琪儿在,吉哥,你哪里痛,琪儿为你揉揉。”

    云纵极力止住痛苦的呻吟,蜷缩成一团,却颤抖着带血地手一把抓到珞琪的手,眼睛要瞪出来一般,望着珞琪张张嘴不说话,许久,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孩子!”

    珞琪哭着说:“吉哥,你不会有事,孩子很好,我会照顾他。”

    一阵脚步声,公公毕恭毕敬地迎让进来一位灰布短衣的干瘦老头儿,那老头儿目光炯炯有神,只是带着邪气,那眼睛盯了眼珞琪,令珞琪胆寒。

    公公杨焯廷吩咐道:“琪儿,你回避,让李老先生给吉官儿看看。”

    那老头儿身后跟了个矮小俊美的后生,拖了条油松长辫子,将一个小盒子放在床头。

    珞琪退出门,见几位仆人在那里玩笑,一个说:“不就是城南那个小刀李吗?也劳咱们老大人如此去大礼相迎?”

    另一个人懵懂地问:“小刀李是什么?修脚地?”

    一阵哄笑,一个人逗趣地答了说:“你若是要进宫当太监,他就帮你修理。”

    “老爷要咱们大少爷当太监去?”那个人傻傻地问。

    旁边的人敲了他的头骂:“不是老爷想,怕如今已经就是了。没听太医说吗?大少爷那身子伤着了,怕这辈子废人一个了。”

    珞琪觉得双腿发软,天昏地暗,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自己的房中,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时候,它妈妈在一旁守着落泪。

    “天灾人祸不是,谁想呀!”

    珞琪听了这话忙要下地,凭谁也拦阻不住她,她喊着:“放我去,我要去见云纵,我去看大少爷,他怎么了?”

    珞琪来到云纵的房间,屋外拥满了人,小夫人霍小玉哭得眼睛红肿,老祖宗不停地埋怨着跪在地上不起的儿子杨焯廷。冰儿从屋里出来,皱着眉头端着粥碗说:“大哥不肯吃,水米不打牙,谁也劝不进去。”

    杨焯廷恶狠狠地骂:“去劝,劝不下你就等了挨板子,直到你大哥肯吃饭喝水!”

    冰儿忽然眼泪倏然落下,噗通跪在地上道:“爹爹若是不解气,也把儿子打残了就干净了,横竖大哥不肯吃,怕是劝不进去了。冰儿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大哥是好。如果能换,冰儿去换了大哥受苦就是。”

    说罢呜呜地哭了起来。

    珞琪走近前,艰难地接过冰儿手中的粥碗,进到丈夫的床前。

    云纵已经苏醒,也似乎不似先时地痛不欲生,镇定后那茫然的目光中却更是惨痛。

    沙哑的声音对珞琪说:“出去!”

    珞琪没有说话,手帕去擦拭丈夫的面颊,手中的粥碗被丈夫一把打翻,骂道:“你来羞辱我是吗?你们索性送我进宫就是了!我进宫去伺候老佛爷,更能给杨家光宗耀祖!”

    “畜生!混账!”帘外传来公公的斥骂声。

    第二卷44 君向潇湘我向秦

    此刻云纵性情暴燥,不吃不喝,强忍了痛苦不许任何人靠近疗伤,那垂死还逞强的样子令人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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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挣扎时被子脱落在地,身下的伤肿得骇人,就连藤条抽开的皮肉在被褥上蹭压都出了脓血。

    额头滚烫,慌得珞琪不知所措。

    老祖宗也病倒了,几次昏厥过去不省人事,杨家上下慌乱成一片。

    不久传出杨家人要急于撤离京城回龙城延请名医治病的消息,与此同时,御医往来不断,但多是束手无策。

    家中无人再顾及逐珞琪出家门之事,所有人都被云纵的病情折磨得憔悴不堪。

    云纵绝食的第三天清晨,李小刀师傅来到杨家,提出要带云纵去他在城南的馆子疗伤养病。

    一次次的失望,珞琪终于在李小刀师傅一次无意的谈话中听到这个消息。李小刀师傅祖传是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净身进宫做太监的,有些病他比御医还明白。李小刀肯定的对杨焯廷劝道:“若再不当机立断,怕是最后一线希望也不再有了。”

    李小刀向杨老爷拱手许诺道:“蒙老大人不弃,小的受宠若惊。公子的性命包在老朽身上,让他进食保命小老儿尚可做到,只是那疾症十有八九是无大希望。但也不能说没有转机,天意难测,留下性命再做打算。”

    老祖宗听罢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大骂杨焯廷虎狼之心,更不许李小刀将孙儿带走。

    “吉官儿在家都不吃不喝。去了那个给太监净身的龌龊地方就肯吃饭了?传出去杨家可还要脸面!”

    公公痛苦的闭眼,摆摆手道:“天灭我杨家,与人无尤。李师傅带这孽障去吧,若果真无望,好歹留我杨家些脸面。对我言明,也留他个全尸。若还有一线生机,李师傅但管做主,杨某绝无怨尤。”

    李小刀迟疑一下问:“敢问大人,是要命,还是要根?”

    珞琪在云纵地床边,就见公公在八仙桌前痛苦地闭眼,徐徐地说:“要杨家的颜面!”

    珞琪不曾听得大懂。李小刀却点点头道:“还请督抚大人立张契约,这是规矩。若是公子的伤保不住……小的斗胆也不敢做主公子性命之事。”

    “你且明告我,我自会处决。1 6 k.手机站wp.16 k.cn怕若真到那时,让他苟且于世,不如让他死得干净。”

    这些话丝毫没有躲避珞琪,似乎说给珞琪听。

    云纵被抬走,珞琪无力挽留丈夫。

    老祖宗醒来后捶胸顿足,大骂珞琪道:“你可是满意了?如今吉官儿人不人,鬼不鬼,都是被你拖累!若不是你殷家阴魂不散。若不是你迷得吉官儿不辨是非,如何好端端个孩子年少就带了你毫无廉耻的私奔去朝鲜国,又胆大包天地屡屡顶撞长辈。太婆婆劝你地话你不听,一定要等到吉官儿死掉你才安心!如今吉官儿生不如死。他同你已经是有名无份。他……他已经不再……”

    珞琪听得浑身毛骨悚然,杨焯廷过来劝解,沉声吩咐:“琪儿,如今吉官儿为了你违逆家门,遭此重责。我总是对杨家祖宗有个交代。你也要知趣。我在城南为你寻了个古庙后的宅子,你去那里虔心礼佛赎罪,为吉官儿求佛爷保佑吧。”

    这番话简直是欲加之罪,公公和老祖宗竟然将云纵的伤归根到她的身上。如今云纵生死未卜,杨家竟然急于逐她出门。

    小夫人霍小玉和几位女眷都吓得立在一旁不敢搭腔,只是老爷话音才落,冰儿大步上前制止道:“爹爹的话好生无礼。嫂嫂是大哥的发妻,没有犯七出之罪,逐她出杨家师出无名!嫂嫂怀了大哥的骨血。自然要留在家里。大哥的伤。多是因爹爹失手,为何要怪嫂嫂。眼前轰走嫂嫂只能泄愤。于事无补,还是想想日后如何为大哥养病疗伤地要紧!”

    冰儿的话顶撞得很有道理,杨焯廷理屈词穷,只上下打量着眼前少年成名的儿子,十五岁举孝廉,明年就要进京赶考。如今杨家人丁稀少,次子夭折,三子惊疯,四子不成器,六子年幼,只这冰儿是杨家唯一的骄子。杨焯廷沉吟片刻道:“莫不是你也皮子痒痒?你大哥那顿家法只吃了不到一半,若你想试试,但放马过来!”

    冰儿垂了头嘟着嘴,一脸的郁闷。

    老祖宗却气急败坏地骂:“你是什么东西!小杂种,杨家白养你这十余年就是天恩了,若不是碍着杨家脸面,当年就把你和你那死鬼娘一道淹死!别以为你大哥废了身子,你就能当上嫡子继承杨家的家业!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还没死呢!”

    这番刻薄的话立刻被杨焯廷惊慌地制止,喝了声:“娘,您老是不是气糊涂了?说与冰儿听,他年纪幼,哪里懂?”

    老祖宗用拐杖戳着杨焯廷大骂:“都是你平日纵坏了这些人。自己的女人看不住去偷汉子,生个野种还当个宝贝去养着!自己亲生的儿子,反是要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珞琪本以为老祖宗是一时气恼,口不择言,但仔细听,话音不善。

    再看冰儿,一脸的惶惑望着父亲和奶奶,

    杨焯廷佯怒地拉过冰儿,抽出胆瓶里地鸡毛掸子,照了身后胡乱打了几下,骂道:“惹祖母生气就是你的不孝!还敢顶嘴!”冰儿不知缘故,揉着酸痛的伤,讪讪地望着父亲,央告道:“爹爹,大哥犯了何罪?爹爹要如此重罚?”

    身上又挨了两鞭子,杨焯廷气恼道:“还不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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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珞琪要被送出杨家,她也别无选择。但她一定要知道云纵的安危如何。

    负责来督促她收拾行装地是小夫人霍小玉。

    霍小玉依旧冷艳如初,坐在床边地绣墩上静静地打量了珞琪,为珞琪挽起垂在颊边的一绺秀发,掖到发髻后用钗环压住,轻叹口气道:“琪儿。其实也不怪你,杨家家大水深,不近人情的地方很多。老爷怕是自己也后悔得肠子发青,太后老佛爷和皇上都多次遣人送来宫里的吃的用地和药品,怕也没曾想到老爷责罚云纵如此之重。怕是太后老佛爷一句随意的话,老祖宗拿了鸡毛当了令箭,生生把自己地孙儿折磨得离死无二了。”

    顿了顿,小夫人又说:“你可知道冰儿五爷的亲娘如何死的?”

    珞琪所有的心思都牵挂在丈夫的病情上。乍听霍小玉提到冰儿那失足落水而亡的生母五夫人,也觉得好奇,但却无心思去听。

    “五夫人不是失足落水,哪个夫人出去身边不跟了丫鬟,如何平白地落水?是五夫人和人不检点,老爷在她房中见到男人地影子,从床下搜出一双男人的睡鞋,那男人也招供了。于是就把五夫人沉塘了。有人说冰儿五爷不是老爷地孩子,是孽种。但之前老爷十分疼爱冰儿的,冰儿长得极像老爷。所以老爷也没个证据,半信半疑。老祖宗是一口认定冰儿是野种,所以,冰儿在杨家总是人嫌狗不理。也就他大哥拿他当兄弟。”

    珞琪正在狐疑,侧头时惊愕地发现,冰儿竟然愣愣地站在帘边,震惊地望着她。

    珞琪猛然起身,小夫人霍小玉背对了冰儿,还神秘地说:“此事可不要说出去,是四太太亲口说的,也是三少爷亲眼见的。那日沉塘时,五夫人磕头磕得头都破了,矢口否认

    见珞琪惊愕地望着身后,小夫人回头,才见到了冰儿。

    冰儿无语,震撼地摇摇头。撒腿跑出了门外。

    浮萍星星点点。散落在澄澈的湖面,夕阳从天际漫漫而来。给湖面撒了一层黯淡的金光。岑寂的黄昏,犹如一幅被忧伤侵染地水墨,丝丝缕缕中透露出抹不去的哀伤。

    有鸣虫,有风过江南未凋尽的秋草。桐岸风起的浮光掠影间,斑驳了思悄然地凄凉心事。

    冷风袭来,扑在面上,一阵从未有过的凄寒袭上了冰儿的心头,在心尖上发着颤。冰儿下意识的裹紧了衣服,那份寒冷竟越来越重,压在了心头,简直令人喘不过气来。

    眼前浮现的十五个春秋,竟也如这白驹过隙的黄昏,愁云惨淡,满目萧然。

    冰儿离近了些,凝视着水中人:孤高清冷的轮廓,微微颤抖虬结的眉峰和寒气沁人地星眸。冰儿不禁嘴角浮上些凄然的笑。这就是自己,在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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