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被如荒草般弃置了十五年的自己。
浮云渐渐黯淡下去,落日泛着秋声沉沉欲坠。凄凄的草在寒风中不停地摇曳,冰儿凑过手去,护住了那棵在风中摇摆不定的草,那棵仿佛随时就要被风连根拔起的草,就仿佛自己,也仿佛这十五年黯然惨淡地点点光阴。
现实还是梦境,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一切地一切,真实或虚幻,他都只愿当成一场永远不要醒来的梦。
那个噩耗,仿若一声沉雷,将心中曾有地不愿舍去的点点执念与幻想击散,将他击的遍体鳞伤。曾经的欢乐也像被阵阵狂风吹落,散落于生与死长眠的时空。
现在心中所留的,萧瑟与凄苦外,便是天人永隔的长长的思念。
珞琪在小园找到了冰儿,看着临水发呆的冰儿,满心的凄苦无处诉说。但她知道,她自然明白,若是丈夫云纵还在眼前,一定会以他的方式去宽慰冰儿。
噩耗频传,仿佛家中每个人都活在惴惴小心中。天上在下刀子,不定哪只扎穿自己,贯颅而入,直刺心肺。
小夫人有口无心,谁想冰儿就在后面听到。
冰儿望着珞琪苦笑,似乎明白了他为何在杨家倍受冷遇,原来一切如此。
“嫂嫂你信吗?”冰儿不似云纵有城府,凡事喜欢放在心里不说出口。
这样的性格珞琪喜欢,好歹知道他的喜怒哀乐,可以对症下药。
“冰儿,冰儿的娘是天下最贞洁的女子,嫂嫂相信,因为看冰儿就知道,冰儿的娘是个好女人。”
冰儿的眼泪落下来,揉揉眼睛极力忍住悲声。
珞琪说:“你大哥如今病了,他也一定相信五夫人的清白,所以才一直疼爱冰儿。”
冰儿含泪点头。
“冰儿,送嫂嫂去寺庙外的别院吧,嫂嫂这就离开杨家。”珞琪坚强地说:“可是冰儿,没了嫂嫂的日子,冰儿要像个小男人一样坚强。如果五夫人在世,定然以冰儿能考取状元为豪,冰儿不要让爱你的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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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琪就如此被送去了一间古庙后的宅院,小院十分清静,院中一棵老枣树,枝桠繁茂,枯黄的叶几乎散尽,只剩寒鸦呱呱地在枝头凄惨的叫声。
记得李小刀临走时曾说过,移了大少爷去一清静的地方利于修养,但不许杨家跟人来看,只是许诺说一定能让大少爷进食,一定能保住大少爷一命。
带走云纵之时,珞琪哭嚷着抓住云纵的手不许他走,云纵也竭尽浑身的气力挣扎,沙哑的嗓音在喊:“杀掉我!让我去死!”
杨焯廷恼怒地斥责:“孽畜!还不嫌丢人没脸!”
珞琪自搬去寺院后的宅子后,陪伴她的只有一临时雇来的妈子和乐三儿。珞琪让乐三多方去打听,总算找到了李小刀师傅在城南的馆子。
乐三儿还神秘地说,他现时走错了地方,进到了李小刀的宅子,就听见两旁的一间间房子里鬼哭狼嚎,那声音比阉猪还难听。李小刀不在家,迎上他的是李小刀的徒弟,看了乐三儿就说:“你年纪大了些,想净身不容易了!”
气得乐三儿想骂娘,但还是陪了笑脸套出了云纵的下落。
第二卷45 咫尺但愁雷雨至
云纵被带去的地方是在李小刀馆子的主宅后一座不显眼的宅院,也是新近单独为云纵租来的。珞琪让乐三儿多方打听,才总算寻到了那个不易寻到的角落。
乐三儿花钱去打点看守宅院的李小刀师傅的徒弟,那个叫二傻子的娃子,可是来到宅院门口时,却不见了二傻子。
门是开着的,里面是座简易的宅院,一排南北正房,两旁还有几间厢房。
乐三儿四下寻望,低声喊了几声:“二傻
无人应声。
乐三儿对珞琪说:“少奶奶,这二傻怕是得了钱偷偷去喝酒了,李小刀师傅都是亥时来换药,之后就不再过来,这里面就二傻子看管。因为街对面就是李小刀师傅宅子的后门,所以离得也近,有事叫人就是。”
珞琪道:“如此甚好,我自去看大少爷,你在此守门,莫要人来打扰。”
说罢挽了那包换洗的衣物,提了食盒向堂屋走去。
进得堂屋,漆黑一片,幸好月光皎洁洒在地上,银霜一片。
借了月光,珞琪依稀辨得左手边的一道棉帘子,右手边一个通道的角门。正在迟疑云纵是住在哪间屋,却听到一些轻微的响动声。
珞琪猜想,怕是二傻子在里面照顾云纵,或是云纵睡了,二傻子不便点灯打扰。
珞琪轻手轻脚向帘子走去,想着是否需要退出门外通禀一声,免得吓到二傻子。
但又怕惊醒了丈夫。
再向帘子走几步。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杨大哥,这不是在做梦吧?真就有这么一天。你不再高高在上,不是那个趾高气扬的杨督抚家地大少爷,你终于会安安静静地躺在我面前,坦诚得……毫无挂碍。”
那声音绵长。含着邪气,含着奚落,听起来那么幸灾乐祸,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更是令珞琪好奇。
隔着一道棉布帘子,女人的笑声是那么熟悉,咯咯咯咯的几声媚笑后,娇滴滴地说:“珞琪可有那么好?要让哥哥你为她放弃了一切?为了她把自己搞得半男不女。1%6%k%小%说%网成了没进宫的太监,值得吗?”
珞琪心里咯噔一下,如被利刃将心猛然掏出一般,那声音,那声音竟然是小夫人霍小玉!不会错,应该是霍小玉,如何会是她?
珞琪心惊肉跳,脚步如被粘在地上不能挪步,后背如被泼了一盆冰水。
“啧啧,杨大哥生得还是那么英俊。就是病卧在床,这眉眼还是让人看了生怜,不用用眼睛瞪我,瞪我也是徒劳。”
又是咯咯地笑声。笑得颇为得意。
“你看,出主意让李小刀师傅来治病是最合适不过了。你也可以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手脚被大绑了,让人摸来弄去,嘴里被堵了球,说不出也死不成。吃饭呢,像填烤鸭一样用管子往嘴里倒;拉屎呢,门板下有洞;小解呢,嘻嘻嘻嘻……这还真有趣。曾听人说过,头一次见。”
那声音温柔缠绵,暧昧地说:“可惜,真可惜,生得这么好,这么惹人的东西。就这么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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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琪颤抖着手指轻轻掀开帘缝一角。借着苍白的月色向屋里看。
窗边一张支起的木板床,很窄。像是个架子,床上的人手脚被大分了绑住。
月光下,珞琪看清了那张惨白的脸,丈夫的眼睛愤怒得如要瞪出来一般。
而守在木板架子边坐着一个一身元色斗篷地人,本来天黑,一身黑色更是不大辨得出人,只是微微侧过脸时,珞琪惊得险些叫嚷出来,果然是霍小玉。那面颊在清冷的月光下泛青的白,反如森罗殿青面獠牙的女鬼一样带着邪恶的笑容。
细长的手指正在贪婪的边说边从云纵的脸颊划下,在喉结上略作停留,笑了摇摇头带了讥讽,又用那尖尖的手指抚弄过宽阔的胸膛,紧实地小腹。
“舒坦吗?听说你来到这里受了不少罪,牲口都未准有你遭罪。wp.l6k.cn不过都是你自己自作孽,不可活。”话音狠顿了一下,手一用力,云纵的身子在木板上打挺。
珞琪刚要叫嚷,却又听霍小玉又是一阵冷笑道:“难受是吗?当年,你言而无信,害我痴心的等你,结果你却是带了珞琪那表子私奔去了朝鲜,害得我被官府抓了回去。我一个弱女子,无力反抗,在公堂上遭的凌辱不比你差。平白落得个滛妇地罪名,还要向那些看守的狱卒投怀送抱去求活命。你呢?在朝鲜同珞琪鸳鸯双飞双宿,好不缠绵。是了是了,你回国后,看到我大惊失色,你恐吓我,说我这残花败柳不配嫁给你父亲为妾。你竟然敢说,当初公堂上你救我,是出于可怜我,对我毫无动心!你还说,你没有承诺过我什么,也没有过海誓山盟,以身相许谢恩都是我一厢情愿。可是,杨少爷,我一个出身不好的弱女子是自作多情想嫁你为妾,我是想高攀,那是我想找个男人遮风避雨。你不情愿,说是你家父亲不许你纳妾,可你因何能带了珞琪私奔?那日买好了火轮船票,说好在土地庙等你,你捎带我去威海,让我去投靠亲戚。可为何等到天亮等来的不是你,反是那当初在县衙陷害我一个弱女子的东家太太和县衙的兵?我被抓回到大堂,你在官府你知道是什么后果,你知道滦州的百姓都来看我的笑话,那些男人如何侮辱我作践我!你说你没有,不是你透露给县衙我地行踪,我怎么信这等巧事?你越是不许我靠近你家,我还偏是要在杨家去寻个位置给你看。大少爷。你我现在总算是有了因果报应了。”
珞琪双腿发软,头出虚汗,腹中一阵绞痛,孩子在踢踹一般。
但她还是想听清事情的原委,竟然丈夫瞒了他。瞒了她同小夫人霍小玉曾经有过前缘!
“杨大哥,云纵,啧啧,杨家的千里驹,如今是个什么东西!”话音轻佻,手在云纵身上乱摸乱捏,嘴里逗弄道:“我自小有个坏毛病,得不到手地东西总是想要。到了手里摆弄够了就扔去一边。对男人呢,也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恨你,更恨珞琪那表子。没有你的日子里,我看小三儿焕信还是生得像你几分,那身材,那眉眼,那举止。他比你知趣,也比你听话得多,他被我一吓,就乖乖的什么都听吩咐了。不错。你地眼神对我说,你明白了,那日,枕云阁。你挂了汗巾子在门上,你看得没错,你看到了我,算你有情有义,还没供出是我。可是,你地多事,你害了我地信儿。就因为信儿做了你地替身,你妒忌他。是不是?你害得他被老头子关去外面用脱胎换骨的酷刑毒打,打得信儿疯了,打得他人不人,鬼不鬼!如今,是你逼我的,逼得我也不得不恨你之余也有情有义。没让你坐以待毙。给你安排了这个出路。不过来净身的馆子遭回罪。还有呀,你日后没什么本钱了。杨家的家业怕也难交到你手了,你的功名呀,前程呀,呵呵,老佛爷不会交给你了。如今京城大街小巷怕都在传着杨督抚亲生阉了生性风流败坏家风的儿子地故事!哈哈,哈哈是有趣,若说真是风水轮回,报应,报应!”
珞琪贴在墙上,身子在向下缩,她如今才惊骇的得知,当初她在枕云阁撞到j情,那通j的狗男女不是什么四太太的妹妹庄小凤和三少爷焕信,原来是小夫人霍小玉!难怪丈夫挨打受辱也不肯说出口,还拼命阻止她向公公实言相告。莫非云纵对小夫人霍小玉果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小夫人的话里,是因爱生恨。但如若丈夫对霍小玉毫无动情,如何几次三番去袒护她?
屋内床板扭动的声音,丈夫的鼻音中发出愤怒的呻吟。
霍小玉笑得如玩弄手中一只猎物,轻声慢语道:“还怕什么羞,太医来来回回,都把你身上翻过来,揉过去,多少人把弄过了。我对老爷说了,大少爷这病,还是要死马当成活马医,还是要请各路郎中来治,不管什么土方偏方,都可以试试,不见得不管用。不过,我听到过一个土方很是有趣,不妨试试呢。”
后面的声音很低,珞琪听不清,随即一阵放肆地笑声,在暗夜中惊悚得人毛发倒立。
“别羞,那天在祠堂,我看得真真的,一丝一毫都没错过。此等好戏我哪里能放过,就连大少爷几次挨打,我都在看着。你一定奇怪我在哪里看?我有天眼,我说过,我是猫呀,这猫上梁入床底都是可以的。不信吗?那天的祖宗牌位如何倒地?你真以为是风吹?那是我送给大少爷的。谁让大少爷如今长进得嘴甜,人家怕老爷咬不下牙,生生耽误了一场开锣的好戏。”
珞琪总算是明白,原来在杨家,一直隐藏着这么一位貌美如花,心如蛇蝎的女人。可怜她自己还浑然不知,认敌为友,拿个小夫人当个好友,以为她冰清玉洁。原来她不过是披了张羊皮的恶狼,掩盖了本来的面目。
依稀记得曾经有一对儿老夫妻来杨家认女,一口咬定霍小玉是他们的女儿,那恶俗的名字她记不得,总之当时还觉得可笑。云纵还替小夫人分辨说,那个女人早就自尽身亡,撇清了霍小玉同那女人地干系。如今,总是全部明白了。
珞琪静静地走出房门,来到院门支走了替她望风的乐三儿。
随后拾起一个砖头砸向窗下一口大缸。
噗通一声巨响,不久屋内匆忙地走出了裹了黑色披风的人,步履慌忙地向院门而去,走远。
珞琪追了几步到院门,亲眼看了霍小玉那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立在庭院,珞琪迟疑了,她此刻若是进去,丈夫定然犯疑;若是不进去,丈夫此刻心情定然极尽溃堤的边缘。
揉揉眼里的泪,想到了自己这些年同丈夫同床共枕,竟然被蒙在鼓里,无不委屈。
正在迟疑,发现院外传来脚步声,慌得珞琪避到墙根角落中,就见李小刀引了一位黑衣人大步进来。
“大人,慢走,小心路滑。”
珞琪骇然地望着那背影,那是公公杨焯廷。
此时此地,公公竟然深夜来看云纵。
一场混战,珞琪如今已分不出谁是敌谁是友,公公还来做什么?
第二卷46 魂是柳绵吹欲碎
珞琪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觉得此刻她忽然像一只可怜的田鼠,没有自己的家,只能将窝搭在别人家的田地里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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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吗?多年来,自父亲去世,母亲就带她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知道如今,她才明白父亲真正的死因。
珞琪心里的郁愤如翻江倒海,大浪一浪接一浪拍打心灵的礁石,那颗不堪一击的心被撕裂。
原本她一个弱女子别无所求,原本她十分知足长乐,她有寄托一生的吉哥哥,她有着自己的天地。
如今忽然发现屋顶掉了,屋梁倒塌,一切一切都化于瞬间。
福伯守在门口,她无法靠近,也不想让公公发现她这个给杨家带来“灾难”的媳妇。
就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如一只小老鼠在寒风中瑟缩。
许久,珞琪觉得脚已经冻僵,浑身麻木,身体里的血仿佛冻结。
就此时,屋里传来公公杨焯廷的叫骂声:“吉官儿,你说话!你睁眼!你看着爹,你听爹说!”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后来骤起的是哭嚎声,声嘶力竭,绝望无助。
珞琪苦笑,绝望无助的应该是她,如何是公爹这杀人的屠夫,反又来对着砧板上的猪哭泣。
福伯大步进了房里,珞琪就觉一只手从后面堵了她的嘴,黑暗中在她身后低声喝道:“少奶奶,跟我走!”
是乐三儿。
珞琪回到了庙里,厢房外传来阵阵枯燥的木鱼声。
她立在庭院。望着天,天色普兰中带了压抑,不久反是掉下雪花,此刻才是深秋入冬时节,如何就落下了雪花。转念一想。是了,天也在挥泪,六月飞霜都有,何况现在,不过是冬来早。
第二日,珞琪大病一场,头昏脑胀,水米不进。
浑浑噩噩中睁开眼。眼前是竟然是许夫人。
“仲恺他不便来看你,嘱咐我务必来这里陪你。”许夫人拉着珞琪的手,揉着那冰凉地手指说:“琪儿,莫急,昨日仲恺去看过云纵,也打探过他的病情。虽然眼下看没有良方,可多少病是天意作弄,又是天意成全。怕是一朝雨过天晴,病去如乌云散,想来一切都成了笑谈。(电 脑阅 读 w w w .1 6 k . c n)不是吗?”
许夫人轻拢了珞琪的发安慰她,珞琪呜呜地哭了起来。
“琪儿,这里冷清,带杨大人回去龙城。风头过了,你搬来同我住。”
此时此刻,许夫人和原大帅还敢冒着老佛爷的动怒收留她,珞琪感激不尽,但她如何能拖累原大帅呢?
珞琪强打了笑容说:“许夫人转告大帅,珞琪心领美意。只是这佛门清境易于调养,我想就在此住下,知道生下孩子。”
许夫人叹气道:“眼见孩子都要瓜熟蒂落。谁想出来这等事?你二叔那个人,你是知道他,他是个不怕事的,只在乎自己地兄弟自己的人,看得比家人都重。他对云纵那份心,你是知道的。听说云纵出了事。所有人急的急。哭得哭,就是你家那小夫人霍氏。哭得眼睛都要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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