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所以他才敢大声把爱说出来:“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我爱孟夫子,爱你的风流潇洒,爱你一颗不为美色所动的心,爱你不为官冕车乘拘束的心志,爱你白归山卧云的人生,爱你月夜频频醉饮却高洁的身姿,爱你迷花不事君的胸怀。你如高山一般让我仰望,我只愿做你足下水土拜揖你的芬芳。
此去经年,李白和孟浩然都经历了太多,曾经姹紫嫣红的梦想都成了断井颓垣,踯躅徘徊的李白听到了那人一个个放荡不羁的传说,他把他视为了自己的偶像。当年孟浩然敢为了与朋友喝酒而不赴带他一起到长安为仕途活动的韩刺史之约,终致仕途无成。而这个韩刺史却是李白心心念念“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韩朝宗。所以当李白登上高高的金銮殿,他也敢让高力士脱靴,最后孟浩然与朋友喝酒不顾性命,大醉而亡,而李白最后也乘酒捉月,深沉水中。
孟浩然敢把生命用来称王,不是做奴隶,这种使灵魂不坠的是对生活的热爱,使灵魂闪闪光的是冰雪人格。所以李白爱他,爱他“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的惊句,爱他“一夜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春晓,爱他“云梦掌中小,武陵花处迷”的红尘以外心,爱他“鱼行潭树下,猿挂岛藤间”之名利不挂身。
2.吾爱孟夫子(2)
他们初识在襄阳鹿门山,鹿门山,因大名鼎鼎的孟浩然隐居在此而有名,“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孟浩然不是仙,他只是把鹿门山当成他的陋室,所以山也唯他德馨,而李白闻香而来,为他的诗而来“岩扉松径长寂寥,唯有幽人夜来去”。
两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都愿为对方大醉三千场。襄阳城里有好水好花好月,让人沉迷,最让人沉醉的是这里的酒,而最可爱的就是孟浩然醉酒的样子,歪歪倒倒全都落在李白的眼里:“山公醉酒时,酩酊高阳下。头上白接篱,倒着还骑马”。而等“山公欲上马,笑杀襄阳儿。”跟着笑倒在一旁的李白,抑制不住对这人的欢喜,竟然可以有这样落拓不羁的人生!敝屣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所以,等后来李白再到襄阳,求仕未成时,也要在此地高歌一曲《襄阳歌》,独自一人秉酒忘红尘:“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
阳春三月,李白得知孟浩然要去广陵(今江苏扬州),便托人带信,约孟浩然在江夏(今武汉市武昌)相会。游历月余,最后,二人在黄鹤楼相别。
此去一别,诗不留痕,而十年之后,再相见,叠埋的心陡然冲破胸堤,倾泻一出。李白陡然而觉,他竟是如此地挚爱着孟浩然,这种感比十年以前更加浓烈。
因为这个时候已将做官的朱绂遗弃在红尘中的孟浩然活得很明白,不是曾经被皇帝吓得钻床底下的人,不是给高官写诗“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的人,也不会说“寄语朝廷当世人,何时重见长安道。”他现在只为自己而活,只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而活,只为再来迷处所、花下问渔舟而活,只为黄昏半在下山路、却听泉声恋翠微而活。
他的这种恣意潇洒的活法搅动了李白心中的舟楫,心心念念一直想要济沧海的他开始突然想转入山口寻一小洞去往那有孟浩然的桃花源,何日与君拂衣去,何日如万里同翱翔。
他们一起在游春日踏青山,孟浩然带着李白去往青山拜谒佛事的道场,走在山间小路上,这让李白恍若踏上离垢国用来分别界限的金绳悟觉路,恍若乘着引导众生渡过苦海,到达彼岸的佛法宝筏度过迷川。岭上古树就是飞栱画檐,岩上野花覆盖着山谷清泉。高塔以海月贝壳装饰,楼宇耸出江上云烟。香气充盈三界之下,钟声在万壑里回鸣。秋荷上银珠满盈,松针刚刚长成圆盖。飞鸟聚在庭下仿佛来听佛法,龙王也来护法:
朱绂遗尘境,青山谒梵筵。金绳开觉路,宝筏度迷川。
岭树攒飞栱,岩花覆谷泉。塔形标海月,楼势出江烟。
香气三天下,钟声万壑连。荷秋珠已满,松密盖初圆。
鸟聚疑闻法,龙参若护禅。愧非流水韵,叨入伯牙弦。
但在此莲花之境里,李白却有些自愧了,怕自己没有高山流水之韵,唠唠叨叨的声音混入了孟浩然伯牙的琴弦。
因为这个时候,孟浩然已从红尘离去,而李太白还在红尘扰攘里。他担心自己的一颗进取心不能跟孟浩然的清心心心相印。此时伯牙已在弹琴,而子期还在忙着砍柴,相遇太早,但不妨碍错爱。李白觉得再不说出那爱,他们就再没机会了,于是他果然说了,大声地说出来,要千万年以后,只要有人在就还会有人听到:“吾爱孟夫子!”其声如流星闪电穿彻万里河山,千年时光,千山万水皆感应到他的诚意,水纹重重,回音阵阵,如风吹过,一唱百和,如云散去,万千气韵。
李白说了这话的第二年,孟浩然去世。幸好他说了,幸好他还来得及说!
此时的孟浩然是醉至深处反是念天地悠悠的醒者,翛然于生死之际,醉卧于半壕繁花里。这样的人怎能不爱?!
但孟浩然可以陪这个小自己12岁小兄弟一起玩,一起喝酒,但他却顾不上把诗写给他,那个时候很多人都爱他啊。
爱他的有王维,在长安的时候,为怕见皇帝,躲的就是王维的床底下。而他去世之后,王维要哭他,最后还画他的像于郢州亭子里,题曰:“浩然亭”。后人因尊崇他,不愿直呼其名,改作“孟亭”,一时还成为了名胜古迹。
3.吾爱孟夫子(3)
爱他的有刘昚虚,这个写过“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的人,把落花叹得真正唯美而悠远的他,看到扬子江时,也想起了老友孟浩然,写了封信过来《暮秋扬子江寄孟浩然》:“木叶纷纷下,东南日烟霜。林山相晚暮,天海空青苍。暝色况复久,秋声亦何长。孤舟兼微月,独夜仍越乡。寒笛对京口,故人在襄阳。咏思劳今夕,江汉遥相望。”绵绵无尽地思念之,化在水长天阔的遥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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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容,这个看见春江花月夜,而写出“林花岸口,气色动江新。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把江上的花写得流光溢彩的人,送孟浩然的时候,也畅想着自己与孟浩然作邻相伴的未来:“东越相逢地,西亭送别津。风潮看解缆,云海去愁人。乡在桃林岸,山连枫树春。因怀故园意,归与孟家邻。”
还有王昌龄,也很喜欢他,他甚至在回京的路上,特意拐个弯去见他,让这个患病需要忌口的孟浩然一开心,什么禁忌都忘了,痛快地与之喝完酒后就去世了。
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说孟“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这样的人怎能让人不爱?
孟浩然就像一朵花的种子,遇见了,或者又分别了,就想让人用诗开一朵花,用心写一爱他的诗。他的可爱,大概就在于他静的时候,像一只眠于花枝上的鸟,而他俗的时候,却是俗得如处处闻啼鸟般的热闹,不由得人不想开窗来凑他的热闹。如此恣意潇洒的人生,才能引得众诗家来到他家的花下,引吭高歌。
所以这么多人爱他,李白大声对他呼出的爱,他连回头说声“知道了”都没有,身后空留一段无给先说爱的那个人。
李白在黄鹤楼写下如此感人的诗篇,也引不来孟浩然回头,他连此去广陵同游的旧人都思念了:“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却没想起黄鹤楼上这个望眼欲穿的人。
他也站在江边送人做过那断肠人“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却还是没想过黄鹤楼上也有个为自己断肠的人。
他还可以在送朱大入秦的时候:“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却连一诗都没有送给李白。
他也跟王九都说了:“风起遥闻杜若香。君行采采莫相忘。”却没回应李太白大声呼唤出来的:“我爱你!”
740年,跟王昌龄高高兴兴地喝完酒后,孟浩然高高兴兴地去世了。
两年以后,李白到了长安的金銮殿上,喝过唐玄宗亲自喂的醒酒汤,指示过唐玄宗的宠人高力士脱靴。
近二十年后,被唐玄宗流放夜郎的李白得到大赦而千里江陵一日还,此时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他,决意游仙学道以度余年。
762年,李白醉入水中捉月而死。
他们都是世间翛然而来、翛然而往的过客。翛然一生里,如鸟影渡寒潭,但在碧水青山里,琴声低回,引一人回眸,翛然一笑,于是一颗心就如沐春风绽放。人间近看,一个玉树临风,一个空谷幽兰,立在人世的浮光掠影里。人间远望,茫茫碧水上,苍苍横翠微……
1.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
白居易&元稹
肉身不予,唯断魂相与。***今生不能以色身共坠红尘爱欲,那就以断魂共渡似水流年,今生不能以萍身紧紧追随,那就以蝶梦来来往往。直到来生,“得成蝴蝶寻花树”,我还会踏破万仞山颠,跋涉峥嵘岁月,再来寻你,不让前生我们的金兰结环成空。如若我在灯火阑珊中找到你,请再许我一个来生再做襟袍。
靖安客舍花枝下唯有多元侍郎
公元809年,白居易与弟弟和朋友李杓直一起去曲江、慈恩寺踏春,踏春归来,便到李杓直家喝酒,折了花枝作酒筹,酒兴正浓时,白居易突然放下酒杯低头默然不语,如在梦里,很久之后,突然来了一句:“微之到梁州了!”是的,梦里他看见了微之正行在千山里,眼见他回望长安,自己呼唤却不见他回应,一急惊醒,抬头四顾,众人皆在唯微之不在。白居易茫茫然提笔在李杓直家的墙壁写下一诗《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是夜,元稹的梦里,自己追上那踏春的三人,跟在他们身后从曲江悠悠信马蹀蹀徐行上慈恩又回杓直家。众人得醉春色,以酒助,却总觉得少了一人,是了,以前踏春后的酒必去微之的靖安舍,伴满园花开不饮自醉,饮了更不知今夕何夕,只觉人面桃花相映红,而如今人面已不知何处去。
乐天说:“最喜与微之看花,尤其是寺里牡丹,微之说琉璃花界净,他喜欢去西明寺看牡丹,可我去西明寺时只见牡丹已不见人了。今年也无缘再看微之靖安舍里那西栏上的牡丹花。他家的花最招人想念,那雨后看过一次衰红的胡三都念念不忘,接连三次托人问微之家的牡丹开得怎样,微之说此时正开满了西栏,可惜赏花时我们只能两两相忆。此时我跟胡三一样,也想微之家的花了……”“尤其想微之。”乐天的心里话藏着没说。
杓直说:“最不喜跟微之下棋,上次他败势已现,竟偷我的棋子咽到肚子里去,该罚他!”众人哈哈大笑,微之也跟着乐,陡然那酒筹花枝落到自己手上,却捧不住,落到地上,极低的坠花声,惊醒了自己,只听得窗外马嘶春陌,而自己远梦初归。
几天后,乐天收到微之的信,里有一诗《梁州梦》:“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我梦到与君一同游了曲江,还一同游了慈恩寺。忽然听到掌管驿站的小官叫人牵马的声音,才蓦然惊醒原来我此身是在古梁州啊。
微之说:“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阶,邮吏已传呼报晓矣。”
落款的日期与白居易游寺题的诗日期都一样,原来白居易所行即入了元稹之梦,后来人们说他俩“千里神交,若合符契”。
——有一种朋友,不是你的人,不是你的亲人,你却甘把美梦赋他,让他成为你的梦中人。
当年他们俩一同登拔萃科,一同并入秘书省任校书郎,一起司校勘宫中所藏典籍诸事。那个时候元稹25岁,白居易32,两个人风华正茂,未来如春扇在他俩面前徐徐打开,世界在等着他们去黼黻着墨。后来元稹跟另一朋友说起当年同时官拜校书郎之事时写诗云:“同年同拜校书郎,触处潜行烂漫狂。共占花园争赵辟,竞添钱贯定秋娘。七年浮世皆经眼,八月闲宵忽并床。语到欲明欢又泣,傍人相笑两相伤。”
白居易看到这元稹的《赠三吕校书》,也想起了他们的最当初:“见君新赠吕君诗,忆得同年行乐时。争入杏园齐马,潜过柳曲斗蛾眉。八人云散俱游宦,七度花开尽别离。闻道秋娘犹且在,至今时复问微之。”
——最当初我们相识的时候,正是裘马轻狂时,大家都是狐朋狗友,还一起去追美人,七年以后,我们如云散尽天涯,听说当年的美女秋娘尚在,还常常问起当初最年轻英俊的你。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的时候,细藤初上,春光烂漫,没有此去经年的沧桑。那个时候,他们彼此欣赏,剖心成为对方的知己。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让白居易蓦然回,不禁狂吟一千字《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身名同日授,心事一知。肺腑都无隔,形骸两不羁。疏狂属年少,闲散为官卑……”此诗自注:“贞元中,与微之同登科第,俱授秘书省校书郎,始相识也。”初见时两人现彼此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音,就“分定金兰契”。金兰契,《周易》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其嗅如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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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
当时是多么风流的年少啊,“征伶皆绝艺,选伎悉名姬。***”我们时时大醉而归:“残席喧哗散,归鞍酩酊骑。酡颜乌帽侧,醉袖玉鞭垂。”日日形影不离:“几时曾暂别?何处不相随?”
那时候,白居易在长安常乐里租房,元稹在其西南靖安里租房,还有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李绅,他们三人成了哥们,下班就聚在元稹靖安舍里一块喝酒,没钱喝酒了,就脱了衣裳去当铺换酒钱,故白居易有诗:“靖安客舍花枝下,共脱青衫典浊醪。”
有酒共饮、有花共赏、有月共品、有书共读,世间快意事,都与你分享。那是我们青春炫丽的时代,让我此后的余生里常常梦回到此时此地,因为在这原地的,还有你,当时少年春衫薄。
元稹的靖安舍里有辛夷两株,这树在白居易漫长的人生记忆里一直都花开花落,停在当年蓓蕾初绽时,当时他们初遇初绽初逢都没有劫后的伤伤重重,流年几度后,谁都风吹雨打了去:“靖安院里辛夷下,醉笑狂吟气最粗。莫问别来多少苦,低头看取白髭须。”
浪掷的光阴里,滚滚韶华不过是隙内之驹,大好的春光不会为少年长留。转眼荏苒星霜换,蓝衫经雨故,骢马卧霜羸,如今只剩我“念涸谁濡沫,嫌醒自歠醨”。歠醨,吃酒糟,喝薄酒,追求一醉以时时在梦中回到那青衫年少的时光,那时光里只有你我,梦中,那翩翩浊世佳公子正双双青骢并骑行芳草。
一程山水后,我们都已走过七年时光,轻舟已过万重山,人生经不起此去经年的以后,当年蹀躞在杏花园里的玉堂金马都成了裹尸马革,浮荡在凤凰池的鹢舸兰桡,都成了风雨同舟,经历了如许人世的沧桑后,曾经同欢乐的我们都成了患难之交。
七年以来白居易和元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分别和浮沉。人生,若只如初见后,只以风雨为饮,沧桑果腹,剪锦岁华年作褴褛。
想这一切都始于那一年他们的第一次分别,从此联袂常唱的是一阙骊歌恨曲,把酒空对的是满腔思念,翩翩鸿雁丈量的是深契阔。
806年,白居易和元稹一同辞了校书郎这一闲职,不肯再把大好的光阴浪掷在醉生梦死里,就一起参加公务员晋级考试。
两人一起努力准备考试的景让白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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