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依然不能忘怀:“攻文朝矻矻,讲学夜孜孜。策目穿如札,毫锋锐若锥。”“策目穿如札”旁边白居易自注:“时与微之结集策略之目,其数至百十。”当时两人为参加殿试,一起在长安华阳观复习准备,想了很多考试中可能出现的题目,再分别写出答卷,而后一起讨论,两人常常为其中一两句话争论不休。此日驰驱文囿,竞吐珠零锦粲之词,为的是他年黼黻皇猷,伫收秋实春华之用。
最后两人甚至还拿着同样的锐利之笔去参加考试。这就是白居易在“毫锋锐若锥”后注说的故事:“时与微之各有纤锋细管笔,携以就试,相顾辄笑,目为毫锥。”他们要他们的光芒照进大唐阴暗的角落。那一篇篇宏图大志的《策林》都是他们一起笔指朝堂的见证,当时少年策马轻狂,用激扬文字也要指点江山,匣里就要出剑,灯火已然破窗。从此,两人携手共点亮一盏银釭灯,一起进入愈来愈昏暗的大唐,其所行之处,就像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双星,行过历史浩瀚的长空。
最终考试结果是:元稹甲等,左拾遗,类似于监察部门,工作就是挑皇帝的毛病。白居易乙等,去周至任县尉。元稹写的制策还让他成了当年的状元郎。
三年都不曾长久地分离过,如今两人迎来了第一次正式的分别,分别以后,彼此牵肠挂肚地思念如影随形,元稹说:“昔作芸香侣,三载不暂离。逮兹忽相失,旦夕梦魂思。崔嵬骊山顶,宫树遥参差。只得两相望,不得长相随。”校书郎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芸香吏,因为古人藏书常把芸草夹于书中,用其香味杀死书虫,所以与芸草有关的很多称呼,往往跟书有关,譬如书斋就有了“芸窗”、“芸署”、“芸省”等说法。
3.此夕此心,君知之乎(3)
白居易和元稹两人曾一起做了三载芸香侣,不曾分离。***现在突然分开,彼此日日夜夜魂里梦里都想着对方,让元稹说我们就像那骊山山顶的宫树,只能两两相望,不能长相厮守。“官家事拘束,安得携手期。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携手在一起,愿与你成云成雨,缠缠绵绵到天际。
他们在一起时,一起制造着美好的生活,好让以后回忆的时候,往事都可下酒。而等分离的时候,那思念都落荒而逃成一诗,让他们因为对方相离而寂寞的日子读出声声清脆的韵律,掷地如雨声。
此时已在周至的白居易,一次跟在蔷薇涧里隐居的好友王质夫、陈鸿同游仙游寺时,一时感慨那段千古之恋,写下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长恨歌》,惊艳四方。
恨不能长相守,白居易此时为那对千古绝恋恨,而漫漫人生路上一次次分别的离觞,白居易为自己和微之而恨。
年底,白居易回到了长安。807年,白居易为翰林学士。而在长安的元稹,因锋芒毕露,被贬为河南县尉,但在贬谪的途中,元稹惊闻母亲因自己被贬而在长安家中亡故,日夜兼程奔回长安,其后为母丧丁忧了三年。白居易为他的母亲撰写墓志铭。元稹因为丁忧,没有俸禄,而此时雪中送炭的是他的乐天,用自己微薄的工资接济着失去生活来源的微之一家。
闲人逢尽不逢君
三年后,元稹除去孝服,得宰相裴度提拔,任监察御史,时年三十一岁,出使剑南东川。
他来到了周至县的骆口驿,驿上的骆谷道自长安、杜陵,入子午谷后,穿秦岭,迳至汉中,是关中与巴蜀及西南的交通要道。元稹在这里现了白居易写的一诗。当年白居易在周至做官时,在驿馆墙壁上现好友王质夫写的诗,读罢,白居易也提笔写下:“石拥百泉合,云破千峰开。平生烟霞侣,此地重徘徊。今日勤王意,一半为山来。”
现在元稹来了,现大家的诗都还在,元稹站在驿馆的诗墙前静静地看了半天,直到随行催他上马:“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尽日无人共语,不离墙下至行时。二星徼外通蛮服,五夜灯前草御文。我到东川恰相半,向南看月北看云。”
二星,《后汉书·李啻防镌亍昂偷奂次唬智彩拐撸晕⒎バ校髦林菹兀鄄煞缫ァj拐叨说钡揭娌浚多候舍。时夏夕露坐,嘁蜓龉郏试唬骸┦κ保⑶捕剐埃俊四唬嗍釉唬骸晃乓病!屎我灾`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后用为使者的代称。
元稹这次要去的是少数民族地区,所以穿着异族服装写呈给皇帝的御书,一直写到五更时,写完了,接着给白居易写诗,说自己已到达骆口驿,邮亭里有你的一诗,我在你的诗前看了好久,此刻我路至半途,南看明月北看云,南月照我天涯沦落人,北云带我相思去。
元稹走后没有多久,白居易也来到这里,看到墙上元稹墨迹新鲜的诗,忙问驿卒此人在何处。驿卒说数日前就离去了。白居易大为怅惘,跟着再题《骆口驿旧题诗》:“拙诗在壁无人爱,鸟污苔侵文字残。唯有多元侍郎,绣衣不惜拂尘看。”我的拙作早已被鸟粪污浊、青苔侵残,只有多的元侍郎,不惜绣衣拂尘看呵。
越过秦岭,来到褒城驿,看见一枝早春的桃花从竹林里探出来,伸展在池水之上,那一抹嫣红如灯火照耀在他晦暗的记忆隧道里,照亮了彼时记忆中,与乐天一起见过的一枝桃花!“往岁与乐天曾于郭家亭子竹林中见亚枝红桃花半在池水。自后数年不复记得。忽于褒城驿池岸竹间见之,宛如旧物,深所怆然。”我已不在彼时,而花还在此处,元稹怆然写下:“平阳池上亚枝红,怅望山邮事事同。还向万竿深竹里,一枝浑卧碧流中。”白居易给他回应:“山邮花木似平阳,愁杀多骢马郎。还似升平池畔坐,低头向水自看妆。”
4.此夕此心,君知之乎(4)
昔日之景,今日再逢,景在人不在,愁杀多骢马郎。***
而后,元稹到达梁州,是夜在睡梦中,诗人回到了长安,与白居易同游曲江,共攀慈恩寺——白日里千山万水我一人独行,而至夜,我又千山万水地回去,与你携行。
等元稹来到嘉陵江边时,相思又逆水回到曲池边,想白居易他们几个人此刻又在杏园里逛到何方:“嘉陵江岸驿楼中,江在楼前月在空。月色满床兼满地,江声如鼓复如风。诚知远近皆三五,但恐阴晴有异同。万一帝乡还洁白,几人潜傍杏园东。”
月色朗朗,照着你影,照着我床,我此处有,不知彼处有无,我不在时,也该有其他人在你身畔,杏园里曾有我的身影,也会有你与他人游玩的身影。你念,或者不念我,我的都在这里,不增不减,我在,或者不在,你的是否都在,有无增减?
当白居易收到元稹的来信后,也和他的这《江楼月》:“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虽同人别离。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先寄诗。”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此难解,不如以诗相诉,诗抵达之时,深也抵达。你念我之处,也是我念你之时,几百里天同阴晴不同,但两千里不变。
夜晚元稹住在嘉陵的驿馆,江水声送来心声,花影搅乱回忆,那些不能天长地久,只能曾经拥有的愫纷纷袭来,一夜独眠一夜无眠的元稹写:“嘉陵驿上空床客,一夜嘉陵江水声。仍对墙南满山树,野花撩乱月胧明。墙外花枝压短墙,月明还照半张床。无人会得此时意,一夜独眠西畔廊。”
当年元稹曾多次越墙攀花而寻莺,后来写《莺莺传》时曾有:“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如今,又见花枝压墙正是可攀寻莺时,却没有莺莺再等西厢。他自认为这隐秘的心思无人能懂。他写了《莺莺传》,把自己爱莺莺一场写得如此薄凉,把莺莺爱自己说成是妖孽,说“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用忍。”但这忍到心里早陷落成渊谷,诗人的心时不时坠崖而下,跫响空谷。以为无人的幽谷,只有自己的步步单音,但白居易却来信说,我懂,我一直都懂:“露湿墙花春意深,西廊月上半床阴。怜君独卧无语,唯我知君此夜心。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独卧空床好天气,平明闲事到心中。”
为了前途,放弃自己的最爱,娶了官二代,而那放弃的永远成了自己心头的红玫瑰。隐秘的梦里,常常回到西厢:“闲窗结幽梦,此梦谁人知。夜半初得处,天明临去时。山川已久隔,**两无期。何事来相感,又成新别离。”忘不了,忘不了这颗心口上的朱砂痣。写的《莺莺传》把自己写得那么冰清玉洁,却终究在心壑里留了一只孤莺啼杏园,即使当年那落花芳草无寻处,即使站在万壑千峰的金顶上,也会时时被莺声啼破相思梦。
而这个梦里,有莺莺,也有观梦之人,元稹在《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中回忆说:“山岫当衔翠,墙花拂面枝。莺声爱娇小,燕翼玩逶迤。”特别在“墙花拂面枝”下加注:“昔予赋诗云‘为见墙头拂面花’,时唯乐天知此。”
花开满墙,逾越而过的,不是张生,而是我志向高洁的元稹,我的最爱,和我的无奈,白居易都知道,世间也只有他知道,因为我无法诉白的心事,都交付他收藏,每当我的深谷里莺啼时,他胸中的丘壑会为我花千山万山里。所以在这个驿馆墙上花枝拂面,跟当年何其相似,我站在孤峰顶上,独领寂寞时,望见那远方的好友白居易遥遥为我举一杯:“可惜莺啼花落处,一壶浊酒送残春。”
三月的最后一天,元稹在江边的望驿台上,看落花满地,思念起与自己举案齐眉的妻:“可怜三月三旬足,怅望江边望驿台。料得孟光今日语,不曾春尽不归来。”
白居易又给元稹遥遥举上一杯,这个心思,我也懂:“靖安宅里当窗柳,望驿台前扑地花。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这个世界,最懂你的人是我,一直都是我,不管你思念那不能宣之出口的红玫瑰,还是思念那糟糠之妻,我一直都在一旁为你斟上一杯薄酒,陪君醉梦三千场,只诉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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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夕此心,君知之乎(5)
人们说:“人的一生能有一个懂你的人,那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这个人不一定十全十美,不一定是你的爱人,不一定是你的父母兄弟,但他能读懂你,能走进你心灵深处,能看到你心里的一切。***你在他面前就是个透明体,他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喜欢什么,爱什么,知道你需要什么……”对于元稹,这个最懂自己的人就是白居易。
到了东川,元稹弹劾剑南东川节度使的种种罪行,致七州刺史皆责罚。然而元稹锋芒毕露,接着弹劾更多官员,一番狂轰乱炸终究把朝廷里的大员们都给得罪光了。而后元稹被派到洛阳。刚到洛阳,他的妻子就去世了,其之哀,让元稹写下名闻古今的悼亡诗,其中有云:“同||岤窈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此时,已是元稹和白居易相交七年之时,七年,他们已经历了分离和死别,红尘行渡未央,此心已过万山,逝水难留,都酌与沧桑。
在洛阳不减锋芒继续弹劾官员的元稹,终被罢官。公元810年,他踏上了回长安的归途。
在这趟回京的途中,元稹曾住宿敷水驿,宦官仇士良也出京夜至此地,先期到达的元稹已经往进了最好的客房。而仇士良来后,坚持要元稹让出来,两不相让,仇士良对元稹这位监察御史大打出手。
皇帝却没有处罚仇士良,就着那些意图打压元稹的朝臣给出的“少年后辈,务作威福”的罪名,将元稹贬职江陵,也就是荆州。元稹春天才回来,三月就离去了。
这一结果,令朝野一片哗然,元稹由此声名大震,正直之士纷纷为他抱不平。而白居易更是奋不顾身站出来仗义执,累疏劝谏:“臣恐元稹左降已后,凡在位者每欲举事,先以元稹为戒,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无人肯为陛下嫉恶绳愆。内外权贵亲党,纵有大过大罪者,必相容隐而已,陛下从此无由得知!”但是一切都不能挽回元稹被逐出丹墀的命运。
接到贬谪自己的诏命的元稹,甚至都来不及与白居易等好友话别,就匆匆离开京城。离开前,与下朝回家的白居易街上偶遇,两个人骑着马,从永寿寺走到新昌里,说了几句保重的话语,就黯然分离:“五年春,微之从东台来,不数日,又左转为江陵士曹掾。诏下日,会予下内直归,而微之已即路,邂逅相遇于街衢中,自永寿寺南,抵新昌里北,得马上语别;语不过相勉保方寸,外形骸而已,因不暇及他。”
当夜,元稹夜宿山寺,白居易怕赶不上第二天早朝,就派弟弟带着自己写的二十新诗前去看望,说“欲足下在途讽读,且以遣日时,消忧懑,又有以张直气而扶壮心也。”
白居易曾有诗云:“勿云不相送,心到青门东。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一人离去,再繁华的都城都成空城。“青门”指长安东门之一春明门。
三月,行在贬途的元稹夜宿曾峰馆,看着月色下满树桐花茫茫开放,想起曾经某年的三月,自己对着一地落花,思念着妻,如今妻已离去,对花可思的唯有好友:“微月照桐花,月微花漠漠。怨澹不胜,低回拂帘幕。叶新阴影细,露重枝条弱。夜久春恨多,风清暗香薄。是夕远思君,思君瘦如削。但感事暌违,非官好恶。奏书金銮殿,步屣青龙阁。我在山馆中,满地桐花落。”
元稹寄来的这诗那一天,白居易正在做梦,梦里见到了元稹,连忙握起他的手问君来何意,元稹说我思念你思念得紧,可无人帮我寄信,只好亲身化蝶来见你这庄生。梦里还来不及说话,白居易就听见咚咚的叩门声,报说是送元稹的信的人到了。白居易后来在回信里跟元稹说当时自己从床上惊起,衣服都穿反了,连忙来看你的信,看完,一席芳草梦,萋萋齐恨别,苒苒共伤春。想着你写完此信时,山馆外月色正照着一树紫桐花,满腹相思如桐花正落,落到我的手心里就成这桐花诗。而你彼夜写诗的心,就是今朝我写诗之。你写的珠玑八十字,大珠小珠落我心中都成金玉——《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兼寄桐花诗怅然感怀因以此寄》:
6.此夕此心,君知之乎(6)
永寿寺中语,新昌坊北分。***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悠悠蓝田路,自去无消息。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君苦相忆,无人可寄书。
梦中未及说,叩门声咚咚。是商州使,送君书一封。
枕上忽惊起,颠倒着衣裳。开缄见手札,一纸十三行。
上论迁谪心,下说离别肠。心肠都未尽,不暇叙炎凉。
云作此书夜,夜宿商州东。独对孤灯坐,阳城山馆中。
夜深作书毕,山月向西斜。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
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
一章三遍读,一句十回吟。珍重八十字,字字化为金。
想我们在永寿寺私语,在新昌坊分别时,背过身归家的我,满脸都是眼泪,那伤悲不为君,只为我们怎能这么快又分别!远路迢迢,得不到你的消息,我只能时时刻刻计算着你的行程,遥望远山,想着你孤身一人正行过千山,而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昨晚云层四散,月色照千里,想必我俩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对方。果然我梦里就见到了你,想必因为你也做着思念我的梦,于是我们都在同一个梦中相遇。
很多年以后,两人的人生都沉浮几度,被召回长安的江州司马白居易再过商山层峰驿,忽然看见元稹题的诗迹,还有那阶前老桐木,人老了,花也老了,白居易给元稹寄诗说:“与君前后多迁逐,七度曾过此路隅。笑问阶前老桐木,这回归去免来无?”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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