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回眸三生琥珀色,商山桐花,转生一世琉璃白。当时的分别如今就像历经了三生三世的相离,往事都已黄成琥珀色。七年之后,再见商山我们来往的履痕,来过却没再重逢过,七年,七年我们都在分别,即使重生再逢,也还是逃不开分别的结局。七年沧桑,心如琉璃透彻,却一身苍凉。
元稹继续前行,沿途的好景让这个年轻的诗人按下失意重拾起激,迫不及待想要把千花昼如锦、春泉鸣大壑、皓月吐层岑,这些人间之美,都只付与知己分享。一路上,元稹见山花烂漫,想寄一朵给白居易又路远迢迢无从寄,来到武关,题诗于道旁的墙上:“深红山木艳彤云,路远无由摘寄君。恰如牡丹如许大,浅深看取石榴裙。”又有:“向前已说深红木,更有轻红说向君。深叶浅花何所似?薄妆愁坐碧罗裙。”(山石榴花即杜鹃花,三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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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5年,被贬为江州司马的白居易一路而去,在武关南也看见了元稹这专门写给自己的石榴花诗:“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你跟我说的那些花都已消散,而你的诗却还留在此地等着我来相逢。
当白居易抵达江西,一天他正在凭栏望庐山,望见那满山的杜鹃红,想起当年曾想送一朵杜鹃花给自己的微之。当年微之在花前想自己,如今,也轮到自己看着满山的杜鹃红而思君,思念你却不能再见你,唯有风吹来当初的杜鹃红,多少相思,唯寄与花相诉,白居易也写诗一《山石榴寄元九》:“……奇芳绝艳别者谁?通州迁客元拾遗。拾遗初贬江陵去。去时正值青春暮。商山秦岭愁杀君,山石榴花红夹路。题诗报我何所云?苦云色似石榴裙。当时丛畔唯思我,今日栏前只忆君。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
此时,两个人都已同是天涯沦落人。
后来元稹又再次来到武关,看见了自己的诗和白居易的诗还在,只是都覆满了时间的灰尘,元稹写下《酬乐天武关南见微之题山石榴花诗》:“比因酬赠为花时,不为君行不复知。又更几年还共到,满墙尘土两篇诗。”
我们都光临过彼地,每一次光临,都只影而来,只影离去,留下相思相聚此地,因时间沉积成岩,在原地等你再度光临。
7.此夕此心,君知之乎(7)
就在元稹行在荆州贬途的某日,白居易在宫中值守时,漫长的夜无以渡却,聊以相思相渡,就提笔给元稹写诗书《禁中夜作书与元九》:“心绪万端书两纸,欲封重读意迟迟。五声宫漏初鸣后,一点窗灯欲灭时。”
写好了书信,要封缄又怕遗漏什么,又抽出来认真地再看看,此时就听见五声宫漏响过,而窗前的灯火就要燃尽。
这些信寄到元稹手时,他已到达荆州,正听得荆州城楼的鼓声咚咚作响,就接到白居易的信,迫不及待拆开看完,思念千山万水行来,冲破他心中的金堤——想我们当初在新昌北门外分手,大街上车来车往皆为利往,而我独独为驻马,看着你离我归去的背影,只至你淹没在红尘里。你跟我分手,是归家,而我却是远离客,行行不止。我已来到秦岭南,而你还在北斗星之北。
遇见好景,看见好花,都是思君时,于是连夜作诗,寄予君。自此三月都再无消息。等我到达荆州时,才接到别人转交的信,已有三四封,封封都是你的字。我还未及拆,眼泪就先落下来。还未读完你的信,已是泪落千万行。里面那些酬我的诗,句句只断我心肠。
你最后说写信时,你正在金銮殿值夜,诗书写一夜,以万恨封缄。中途出宫看见月正西斜,写完信,月亮已经落了,晓灯结满了灯花。想你写完信时,往南望我相思,而我此刻站在江边,念着你思念我的诗。你想我如浩天广大无极,而我足下的逝水秋思正深,清澈万丈可见我心深处。
感君之诗,写我恨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然而,金埋无土色,玉坠无瓦声,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即使我挫骨扬灰,仍是金砂,禀火成身:
新昌北门外,与君从此分。街衢走车马,尘土不见君。
君为分手归,我行行不息。我上秦岭南,君直枢星北。
秦岭高崔嵬,商山好颜色。月照山馆花,裁诗寄相忆。
天明作诗罢,草草随所如。凭人寄将去,三月无报书。
荆州白日晚,城上鼓咚咚。行逢贺州牧,致书三四封。
封题乐天字,未坼已沾裳。坼书**读,泪落千万行。
中有酬我诗,句句截我肠。仍云得诗夜,梦我魂凄凉。
终作书处,上直金銮东。诗书费一夕,万恨缄其中。
中宵宫中出,复见宫月斜。书罢月亦落,晓灯随暗花。
想君书罢时,南望劳所思。况我江上立,吟君怀我诗。
怀我浩无极,江水秋正深。清见万丈底,照我平生心。
感君求友什,因报壮士吟。持谢众人口,销尽犹是金。
这诗跟上桐花诗一对比,两韵脚完全相同,这就是他们俩的暗语——元白体。互相高山流水的韵和,成就最美的千曲知音。两个人诗来诗往,皆为生。到生命终时,白居易说:“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
到了荆州,元稹把途中所作诗十七都寄给了白居易。有一天,看见皇宫用纸还剩下一点,元稹就要了来,给白居易写去回信《书乐天纸》——“金銮殿里书残纸,乞与荆州元判司。不忍拈将等闲用,半封京信半题诗。”
而在长安的白居易常常独立曲江,忆两人蹀躞花骢骄不胜的好时光。此时的白居易在长安已是翰林学士,相当于皇帝机要秘书的身份,定期入值当班,待诏于院中。可是自己正是繁华时,到两人相伴之地,却只剩一人独孤寂,我的锦瑟华年谁与度?
白居易每每到曲江,就想起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抑制不住思念的萧索,提笔再题断肠句——《立秋日曲江忆元九》:“下马柳荫下,独上堤上行。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城中曲江水,江陵城上城。两地新秋思,应同此日。”
今年这个秋天,我们都老了:“沙草新雨地,岸柳凉风枝。三年感秋意,并在曲江池。早蝉已嘹唳,晚荷复离披。前秋去秋思,一一生此时。昔人三十二,秋兴已云悲。我今欲四十,秋怀亦可知。岁月不虚设,此身随日衰。暗老不自觉,直到鬓成丝。”——年年秋日我都在此地感秋意,年年见证年华衰微。
8.此夕此心,君知之乎(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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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仍在江陵的元稹翻看这些诗,也忆起了两人的蹉跎岁月,也《和乐天秋题曲江》:“十载定交契,七年稹相随。长安最多处,多是曲江池。梅杏春尚小,芰荷秋已衰。共爱寥落境,相将偏此时。绵绵红蓼水,飏飏白鹭鹚。诗句偶未得,酒杯聊久持。今来**旷,旧赏魂梦知。况乃江枫夕,和君秋兴诗。”
十年前我们相识,七年里我们紧紧相追随。长安里,我们流连最多的就是这曲江池。春天的曲江,秋天的曲江,我们都一起看过,我们共同最爱的都是万物寥落时,因为人生大部分的光阴都会抛以寥落境。当时的岁月,红蓼如梦绵延在逝水上,白鹭如诗飞扬起来,可我们却顾不上写诗,人生逢知己,只恨千杯少。如今的岁月,你写诗的时候站在曲江边上,而我站在千里万里的长江边上,为你写诗。
此刻**荒凉,而梦里春草长,那人青衫足下正处处怜芳草……
万重离恨一时来
中秋夜,轮到值夜的白居易,独立金銮殿上,看着月色茫茫,千里之外,亦照着那人一领青衫。此刻我眼前的世界有多繁华,我却不见,我只担心那待在阴暗潮湿的江陵的微之没有与我一起看到这月色皎洁:“银台金阙夕沉沉,独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渚宫东面烟波冷,浴殿西头钟漏深。犹恐清光不同见,江陵卑湿足秋阴。”
而元稹酬回乐天说:“一年秋半月偏深,况就烟霄极赏心。金凤台前波漾漾,玉钩帘下影沉沉。宴移明处清兰路,歌待新词促翰林。何意枚皋正承诏,瞥然尘念到江阴。”枚皋,汉武帝文学侍从。
你在金凤台前奉诏拟诗,谁想那红尘之却马上到江阴。荣华在前,你视而不见,却看见千里之外。没有我在,再繁华的景也不在。后来白居易给元稹写信时也说:“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我们相隔万水千山,也挡不住一片赤瞬息千里。
到了春天,白居易又来到曲江忆元九:“春来无伴闲游少,行乐三分减二分。何况今朝杏园里,闲人逢尽不逢君。”
秋天,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秋天想你,而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春天,还是想你,我四季的风景里都有你的身影。我遇见了很多人,却独独不能遇见你,一人独立的曲江,过尽千帆皆不是呵。
白居易看见月亮想元稹,举起酒来想的也是元稹,一人独饮举杯时,才知道那个给自己斟酒的人已不在身旁:“独酌花前醉忆君,与君春别又逢春。惆怅银杯来处重,不曾盛酒劝闲人。”
隔着千里,他斟上一杯,遥遥举起《劝酒寄元九》,仿佛相隔的千山万水都不在:“薤叶有朝露,槿枝无宿花。君今亦如此,促促生有涯……何不饮美酒,胡然自悲嗟。俗号销愁药,神速无以加。一杯驱世虑,两杯反天和。三杯即酩酊,或笑任狂歌。陶陶复兀兀,吾孰知其他?况在名利途,平生有风波。深心藏陷阱,巧织网罗。举目非不见,不醉欲如何?”——人生如薤叶朝露,槿枝上花一宿而落,不如醉生梦死。走人世的山河一遭,都是在红尘里浮沉一世。碧落黄泉的路途上,红尘万丈都只堪醉卧。
元稹回说:“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即使粉面都成醉梦,即使霜髯能几春秋,醉酒便是芳菲节,醉人便当桃李年。独醉之人,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共醉亦分享甘醇,独醉都尽兴自泯。美人醉灯下,风万种,人家王孙醉床上,还可滚床单,你现在想要灌醉我,劝醉后想要做什么呵,又不能“安得故人生羽翼,飞来相伴醉如泥。”
811年,四月,白居易的母亲去世,白居易罢官丁忧居渭村,这年幼小的女儿有如露水也夭折了。而失去生活来源的白居易,为母守孝三年,贫病交加,同样贫困的元稹却接济他二十万!不知元稹是怎样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省下这笔钱,寄给让他牵挂不已的白居易,白居易写信《寄元九》云:“一病经四年,亲朋书信断。……元君在荆楚,……书来唯劝勉。……君为谪吏,穷薄家贫褊。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
9.此夕此心,君知之乎(9)
而此时,呆在江陵的元稹因瘴气患上了重病,白居易知道了,恨自己相隔千里无能为力,只能寄上几副膏药,而这膏药的药效连白居易自己都没信心,跟元稹说:“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图遥慰病中。到时想得君拈得,枕上开看眼暂明。”
收到膏药的元稹更加想念千里之外的乐天了,说:“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销雪尽意还生。”什么病都可用药,唯有思君一病无药可解。世间最难医的便是相思病,缺你一份药引,人参也无效成草根,世间最容易医的也是相思病,只要你一份药引,什么病都好了。
春天,元稹想起昔日游春时,那时妻在,在,而自己正拥有着自己的壮丽时代。他写了一长长的《梦游春》。在这篇回忆往昔春花浪漫的长诗的序里,元稹说:“斯也,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乐天知吾也,吾不敢不使吾子知。”然后他把这诗寄给了白居易。你最懂我的,我的一切就不能不让你知道,你是我今生的高山,我一生波澜,只为你回响。
白居易被托付之深,反觉惶恐,慎重地看了半天,不是太明白元稹内心深处的意思,元稹通篇都在回忆自己过去的好时代,回忆他的妻,说自己“觉来**年,不向花回顾”,白居易也回诗《和梦游春诗一百韵》说,嗯,你确实:“京洛**春,未曾花里宿”。你的旧时代如此壮美,你的新时代却不能继往开来。白居易看了好几遍,不太确定的说,微之啊,你的意思是不是在痛悔过去而觉悟将来的意义。但是照我看来,如果不知道痛悔与觉悟就罢了,如果要悔悟过去,就应感悟将来。从将来幡然悔悟过去的虚妄,就能回归事物的本真。
但白居易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领悟深透,把元稹写给自己的七十韵诗扩展成一百韵,重新走进元稹的旧梦里,以蝶身进庄生之梦,见“艳色即空花,浮生乃焦谷”,浮世铅华不过是场天女散花,欢荣刹那。于是对元稹说因为历经红尘虚妄,知其非方能返璞归真。这就像是《法华经》要从火宅里引出,要偈幻城,说此地乃众生中途暂以止息之所,进而才能涅槃求取真正佛果。《维摩经》要入诸滛舍,示欲之过,入诸酒肆,能立其志。
所以我们过往沉浮跌宕的人生,乃肉身在世的重重磨炼。你的青春爱如幻梦,功名理想如幻梦,醒来之时,我们依然不是花前蝴蝶梦魂,而是雨打芭蕉身世。
白居易对元稹说你是个披着儒家衣裳内心却是崇信佛法之人。从今往后,我们要回哪里,归向何方?我所和之诗,终章意归于此:“既去诚莫追,将来幸前勖。欲除忧恼病,当取禅经读。须悟事皆空,无令念将属。”不知归宿,只有悟空,才能归真。
最后白居易说:“微之啊,你的文章,尤其不要让那些不知你的人知,幸好我是最懂你的人……”
写梦游春时,元稹还说自己乍可沉为香,不能浮作瓠。说自己是:“荷叶水上生,团团水中住。泻水置叶中,君看不相污。”他要向白居易证明自己始终一片冰心在玉壶。而当白居易跟元稹说万事皆空,玉壶虚幻,举世只知叹逝水,无人微解悟空花,当读经书住世悟法。
于是,在江陵,元稹果然结交了很多高僧,一日与卢头陀法师醉别后,卢头陀对元稹说:“剃尽心花始剃头。”独立江边的元稹,迎着满天风雨如见天女散花,他终于看见了白居易所说的悟空:“醉迷狂象别吾师,梦觉观空始自悲。尽日笙歌人散后,满江风雨独醒时。心超几地行无处,云到何天住有期。顿见佛光身上出,已蒙衣内缀摩尼。”
笙歌散后,梦觉独醒时,望浩天广地,只见大空,他终于大悟而见佛光照亮他的内心。花雨落满他一身,缀挂不去。
元稹写离思之曲时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人们说他的意思是他不再眷恋人世繁花,三千弱水,他一瓢都不想取,一半是因为他的离世妻,一半是因为修道之缘,而他修道又是因为谁?其内心深处,此君又谁呵?
10.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0)
秋天,元稹在江陵想起白居易说自己耿直如秋天的竹竿。想起这句话,思念起那个人,就种竹在前厅,让自己见竹就如见那人与自己喁喁笑语——:“昔公怜我直,比之秋竹竿。秋来苦相忆,种竹厅前看……可怜亭亭干,一一青琅堋9路锞共恢粒耸苯诶弧!鼻嗬奴\,以其青似美玉之意比喻苍翠之竹。
凤栖梧桐,可是因为你说你不喜欢梧桐树,也不喜欢杨柳枝,我为你种下了竹子,却无凤来栖。我为你吹响了相思曲,却无凤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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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看到这诗,想着元稹为了思念自己,就把自己说他像竹之话当真把竹种在眼前,也心有戚戚,回诗一——《酬元九对新栽竹有怀见寄》:
昔我十年前,与君始相识。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
中心一以合,外事纷无极。共保秋竹心,风霜侵不得。
始嫌梧桐树,秋至先改色。不爱杨柳枝,春来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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