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米 纪录一个时代的情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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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米 纪录一个时代的情和爱-第4部分(2/2)
天地紧张起来。  女知青们差不多都哭过一两回了。  梅纹晚上从地里回到家时,已疲倦不堪。细米的妈妈老早就烧好洗澡水在等她。“洗了澡,赶紧吃饭,吃了饭,赶紧睡觉,早上四点就又得起床了。”妈妈拿过她手中的工具说,“大木盆里已放好洗澡水了。”  院子里,放着一张桌子。那上面已放好了饭菜,细米坐在凳子上一步不离地守着,不让鸡碰,不让狗动。  每天晚上,在梅纹睡觉之前,细米的妈妈都会说一句:“你就放心地睡觉,早上我会叫你的,是不会睡过头的。”  天还未亮,四周还灰蒙蒙的一片。  细米的妈妈会准时拍响梅纹的窗子:“纹纹,纹纹,该起床了,该起床了……”  梅纹迷迷糊糊地起了床,迷迷糊糊地吃了点东西,然后就迷迷糊糊地往地里走。  细米的妈妈望着她的背影,总会心疼地感叹一句:“干嘛要将这些孩子弄到乡下来?”  那时的细米还在梦乡里。  田埂上、麦地里,到处都有人影在晃动,不时地就会响起一阵沉重的哈欠声。然而,他们却不能休息。他们必须尽量抢在太阳升上来之前割麦子,因为太阳的暴晒,会使麦壳张开,一动镰刀,麦粒很容易被碰落。  元麦还没有割完,又该割大麦了,而小麦也在一天黄似一天。  季节像一根鞭子一样,在驱赶着疲倦渐深的人们。  为了避免意志的松懈,为了杜绝有人在集体性的劳动中不能做到不遗余力,为了上头一天一天都在等着报告的进度,队里决定像往年一样将全队分成三个劳动小组,好让众人摽着劲儿干。  分组时,谁也不想要这些女知青。  这些曾被稻香渡的男女老少敲锣打鼓欢迎来的女知青,现在被冷落在了一旁。那天在村头空场上分组时,她们几个坐在一起,很像是几只失去家园的鸭子游过一条大河,而在这条大河里却有一支浩浩荡荡的鸭群,这支鸭群觅食、拍翅膀,仰天欢叫地从它们身边游过,全然不将它们当回事,它们也知趣,游走在一边。  她们取一个阴凉处,互相背靠背地坐着,还是那么漂亮。  但稻香渡的人在这大忙季节,却再也无一点欣赏之心。  谁也不要她们,毛胡子队长只好念名单,强行分配了。当名单从他嘴里一个一个地念出时,一场的人,竟无一个人吭声。  “梅纹,分在第三组。”

    风也吹,雷也打(4)

    第三组的组长扣宝说:“换一个吧。”  梅纹听见了,将头伏在了草凝的肩上。  草凝用手轻轻拍着梅纹的手背——梅纹是她们中间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娇气的一个。  “梅纹,分在第三组。”毛胡子队长又强调了一遍。  扣宝提高声音说:“换一个吧。”  梅纹就小声哭起来。  红藕正巧上学路过这里,很快就将消息告诉了细米。细米听了,就骂了扣宝一句。  红藕说:“骂得真难听。”  细米又骂了一句。  红藕打了他一拳。  扣宝最后还是接受了梅纹,但在嘴里嘀嘀咕咕:“下面反正也不是大呼隆干活了,一人一份活,谁也帮不了谁,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毛胡子队长说:“草凝,你们几个听清了。以后,是不得旷工的。不是稻香渡的人计较你们,是上头的精神、上头的规定。每个人都必须和稻香渡的人一样天天下地干活,干多少活,记多少工,有多少工就分得多少口粮!是不会有什么照顾的。即使我想照顾你们、稻香渡的人想照顾你们,上头知道了也不干。好了,下地干活吧。”  下了第二节课,细米像往常一样,提着竹篮来到田野上。  小七子光着上身,也在地里干活。他也算是一个农民了,见了细米,他笑嘻嘻地问:“喂,给谁送哪?”  细米知道他不怀好意,不答理他,只顾往前走。  小七子大声问:“喂,你给谁送饭哪?”  细米掉头看着他,意思是说:你管得着吗?  小七子笑着,一副下流无耻的样子。  细米狠劲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小七子抓起一块土疙瘩,正要发作,翘翘来了。如今的翘翘已不再是当年的翘翘了,它已是一条长得十分健壮并不时地会露出一脸凶狠样的狗。它仿佛还记着小七子,小七子从它的眼神里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它在记着他。看到它一副随时准备过来扑咬的神情,他将手中的土疙瘩扔到了地里。  细米和翘翘离开了小七子,在另一块地里找到了梅纹。  梅纹独自守着一垅麦子,别人已在她前面很远了。见了细米,她有点不好意思。坐在田埂上喝粥时,她不时地看一眼自己的那一垅麦——左右的麦子都已割完了,她的那一垅麦看上去,就像长长的一列火车,一列已开不动了的火车。  细米在想:明天,学校就要放假了。  “妈妈叫你别着急,割多少是多少。”  梅纹点点头。  不远处,忽然起了一片嘈杂声,不一会儿,话就传了过来:“二组的阿五往场上挑麦把,走在河边晕倒了,栽到河里去了!”  人们都丢下手里的活往那边看,只见有人背着阿五,后面又跟了几个人,往医院跑去了。也不知事情到底有多严重,四面八方,都大呼小叫。  这就是乡村,这就是五月。  五月的乡村,人一个个被晒得黑黄黑黄的。等熬过夏天,一个个都瘦得不成样子。秋天收获前的一个暂时的空闲里,人们走路都显得有点东摇西晃。阳光与田野几乎榨干了他们。  望着麦地,梅纹眼中满是无奈与恐慌。  细米走了,毛胡子检查农活来了:“梅纹呀,照你这个进度呀,你该喝西北风了。”  梅纹不敢抬头。  这天晚上,别人都收工回去了,她还坚持在地里割着。  细米的妈妈没有催她回去,自己也拿了一把镰刀,从麦垅的另一头割起。当她帮梅纹割完了梅纹今天应该割的麦子时,许多人家都已关门睡觉了。  此后一连许多天,梅纹都是在一种较为轻松快乐的状态里度过的——不是细米妈妈来帮她的忙,而是细米与红藕来帮她的忙。细米和红藕放忙假了,他们总是从属于梅纹的那一垅的另一头割过去。在割的过程中,他们总是带着一种期待的心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与梅纹会面呢?  细米有时克制不住地要站起身来往前看。  红藕不抬头,说:“别看,知道还有多远,就没有意思了。”  “怎么还没有到呀?”割不一会儿,细米总要着急地说。  “你就知道着急。”红藕拉住了又要准备抬头去估算距离的细米。  割着割着,突然地,就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咔嚓”声。麦子长得十分稠密,能听见声,却看不见人。  梅纹那边也听到了“咔嚓”声,心里禁不住一阵激动。  “咔嚓”声越来越大,渐渐地,看见了对方的人影,但不很清楚,就好像对方在簾子那边。  簾子撩开了,终于会面了,仿佛是经过了一百年之后的重逢,三个人都兴奋不已。这时,梅纹与红藕会抱在一起跳起来。  有几回,地里还有不少人还未割完他们应该割完的麦子,梅纹的麦子就已经割完了。她高高兴兴地和细米、红藕往家走,一路上,她会轻轻哼起一首歌……  4  未收割的麦地,离村庄越来越远,而离那些荒地、芦滩、坟场越来越近。人们出家门,要走上好一阵,才能走到干活的地方。  这几天,五更天时都没有月亮,天很黑。别说是城里的女知青,就是稻香渡本地人,在往干活地点走时,也不会是毫无畏惧的。日常的乡村,经常被谈论的,不少都是一些令人害怕的故事。无论是冬天的火盆旁还是夏日的纳凉的桥头,谈来谈去的,都是一些让胆小的人夜里不敢走路、睡觉不敢睁眼的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风也吹,雷也打(5)

    黑暗的田野,总是给人很多联想。  昨天,草凝已闹了一个笑话:她正在慌里慌张地割麦子,就听前方不远的地方有“哼哼”声,吓得扔下镰刀,抱着脑袋,蹲在那儿尖叫着。许多人赶了过来,结果弄清楚了,村东头高明楼家的一头猪头天晚上没有被赶回家,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麦地里来睡觉了。当那头猪受了惊动,窜过麦地时,人们先是一惊,接着就是哈哈大笑。  这天是个阴天,梅纹被细米的妈妈叫起来走出门外时,不禁又退回屋里:外面黑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村头大树上的大喇叭在响着:“起床下地啦!起床下地啦!……”  梅纹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黑暗里。  她在昨天晚上快收工时就已经知道,她今天要去的麦地紧挨着一个大坟场。  空气十分潮湿,不知是露水还是细雨。  梅纹抓着镰刀往地里走,前面似乎有人,后面似乎也有人,但看不到一点身影。咳嗽声、哈欠声、“吃通吃通”的脚步声,错乱地响在四面八方。她觉得这个世界很虚幻。  一路上,一惊一乍。一只青蛙跳塘,会让她一惊;一只黄鼠狼越过田埂,会让她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树上的一只鸟忽然飞起,会吓出她一身冷汗。  梅纹好像不是在往麦地里走,而是在往地狱里走。  出门时,她本想叫醒细米与她一道下地的,但想到细米的忙假已经结束白天还要上课,就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走在通向麦地的路上,她真希望细米和他的狗走在她的身前身后。  总算走到了麦地,走到了头天就分定了的那一垅。  她知道不远处就是坟场。她不敢朝那里看,只顾埋头割麦。糟糕的是她左右的几垅,都 没有人。她甚至觉得整个的麦地就她一个人。她不看那片坟场,但眼前却老是坟场:大大小小的坟墓、新的旧的坟墓,它们像一个个人黑着脸坐在荒地里。她的手有点颤抖,三分是因为多少天来一直割麦手累了,七分是因为害怕。她想唱支歌壮壮胆,但觉得在这样一片寂寞与黑暗之中唱歌,实在不正常。若是这样,也许她不怕了,但别人却怕了。不过她还是在喉咙里小声唱着,声音有点发颤,仿佛此时不是站在夏天的麦地里,而是衣衫单薄地站在冬天的雪野上。唱了些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让自己想想爸爸妈妈、想想苏州城、想想细米、想想红藕、想想翘翘,可是都不成,刚想了一点,就又被恐惧所控制。恐惧像一股黑潮向她的脑海涌来,把所有其他的念头、情景都淹没了、冲毁了。她愣是觉得那片坟场里游荡着生灵,她甚至毫无根据地听到了那些生灵的很不均匀的喘息声。她觉得此刻,肯定有蓝荧荧的鬼火在杂草里、坟头上游移、跳动与飘忽。有天晚上,她站在稻香渡中学的门前看田野上夜景时,曾看到过这些扑朔迷离的亮光。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亮光。细米告诉她这是鬼火,听罢,她再也不敢看了,并从此晚上不敢再朝那个方向张望。  远处,有赶牛人的号子声。麦子上场了,牛要拉着石磙成日带夜地碾轧。赶牛人就在后面跟着,一圈一圈,单调而疲倦。这时,正是睡觉的好时候,那赶牛人的号子声是在迷迷登登的状态里发出的,显得毫无兴致。  梅纹希望天能早一点亮起来。  然而,天依然黑着。  她在与那片坟场靠近,她真想丢下镰刀往家跑。她就这样痛苦地坚持着。  后来,天慢慢地开始转色,转成灰白色。  她偶尔抬了一下头,这回,她真的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坟场——坟墓密布的坟场。它很像一座沉寂的广场,这广场上有无数的人,但他们都已凝固了。  她赶紧将头低下去割麦子。  天又亮了一点。  她的恐惧感似乎减轻了一点。她决定壮起胆正视一下坟场。于是她就勇敢地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不要紧,她却“呀”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在一座坟头上,盘腿坐了一个人!  这个人仿佛被冻僵了,一动也不动。  看不清面孔,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梅纹两腿剧烈地哆嗦,灵魂仿佛出窍了。  这个黑影突然捏着嗓子,阴森森地笑起来。  梅纹又是“呀”地一声尖叫,便跌倒在了地里。  人们闻声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将她摇醒:“怎么啦?怎么啦?”  她哆嗦着嘴唇,指着坟场。  人们朝坟场望去,也就是一个坟场,没有任何异常。  天完全地亮了。  毛胡子队长说:“你是疑神疑鬼。”  草凝说:“大概是太紧张的缘故,你产生了幻觉。”  话很快传到了稻香渡中学,细米的妈妈连忙跑到地里,按当地的风俗,将一块泥在手中碾碎,然后洒在梅纹的四周,并在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纹纹别怕,纹纹别怕……”  此后,梅纹一直有点神情恍惚。  细米提着竹篮走过来时,翘翘无缘无故地冲着正在地里撒尿的小七子咬起来,吓得小七子连忙提着裤子跳到一边。  细米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小七子。  “你小子,干嘛这样看人?”  细米和翘翘在往梅纹那边走去时,听到了小七子的笑声。

    风也吹,雷也打(6)

    后来的许多日子里,梅纹都是在细米和翘翘的护送下来到地里的。当细米与梅纹一起往前割麦子时,翘翘就在地里、田埂上来回地跑,像是在巡逻。等天完全大亮了,细米才和翘翘回家去。  这一天,林秀穗对细米的妈妈说:“这些天,细米怎么上课总打瞌睡?”  5  因抓握镰刀的时间过久,又因身体虚弱,梅纹从锅里盛了一碗稀粥往饭桌走时,不知怎么的,手好像失去了知觉,碗掉在地上打碎了,稀粥洒了一地。  当时,老师们都在另一张桌上吃饭,听到粉碎声,便掉过头来看她。  她蹲在地上捡着碗片。  细米的妈妈连忙过来说:“岁(碎)岁(碎)平安、岁(碎)岁(碎)平安……”  晚上,细米的妈妈对杜子渐说:“他爸,你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再下地干活了。”  “能有什么办法呢?”  妈妈突然想起来了:“前天,你不是说学校还缺一个老师吗?”  杜子渐说:“哎,这倒是个主意,我怎么就没有往她身上想过呢?”  “纹纹做个中学教师,还不绰绰有余?”  “就不知道上头能不能同意。”  “不是让学校自己找吗?反正是个民办教师的名额,也不用上头指派。”  “我说的是纹纹是个知青。知青能不能当老师?”  “细米三姨家那边的学校,不就有个男知青当了老师?”  杜子渐有点兴奋,烟抽了一半就掐灭了,又重新点了一根……  后来,妈妈也没有为这事太着急,因为地里的农活终于忙出了个头绪,麦子割了,稻秧也插了,粒也脱了,粮食也进仓了,可以休息一阵了。  地里,除了有一两个管水的人偶尔出现一下,就很难再见到一个人影,人们仿佛害怕这片田野似的,全呆在了家中。大人们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他们太缺觉了,恨不得一觉睡去,永不醒来。  女知青们在毛胡子队长宣布“不再上工”之后,竟然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梅纹就直想睡觉,到了吃饭时间了,也不想起来。  妈妈给她拧了一个毛巾,让她擦擦脸好清醒一些。妈妈说:“不能这样睡,这样睡下去会把身体睡坏的。”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她才慢慢地精神起来。略带一点倦容,被太阳晒红了皮肤,显出一番健康。林秀穗说:“梅纹比原先更好看了。”  梅纹想:该管管细米的雕塑了。  已开始放暑假了。对于细米来说,这是一年里头最美好的时光,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拥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可以整天浸泡在大河里,可以在田野上尽情撒欢,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没想到,梅纹将他召唤进了那间小屋。他喜欢用他的刀到处乱刻,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能够刻遍全世界,在那些巨大的廊柱上,在那些参天大树上,在那些高高的大门上,都留下他的印记。但,这只是在他高兴的时候,在他手痒痒的时候。他并没有将这事情当一回事儿,他也根本不懂这事儿算不算一件事儿,又有什么价值。然而,梅纹却认真了,将这事儿看得很重要很重要。原先的细米是你越阻止他刻,他就越要刻,而现在有个人鼓励他刻并看着他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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