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为奶娘,自然要为姑娘把屋里的规矩立住了,岂能由着丫头们做耗?”
说一千道一万,脾性不让须眉的老夫人并不是很看得上秉性绵软的刘氏。只是刘氏是大儿媳妇去之前亲自挑的,老夫人才没有另外换了人选。
刘氏原本就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大姑娘,愧对先夫人,老夫人这一番训诫说完,她几乎就要跪下请罪,还是吴嬷嬷一把止住了她,直接将人带了出去。
等到屋子里只剩祖孙二人,老夫人才抬手摸了摸一直乖乖坐着的福娘的脸颊,看着福娘肖似长子的眉眼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祖母之前犯了牛脾气,又臭又倔,咱们福娘乖,原谅祖母好不好?”
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弓马娴熟,指腹也不似一般的高门贵女那样平滑,而是带了一层薄薄的茧,福娘皮肤嫩,不由就觉得发痒,忍不住摇摆着脑袋躲了两下,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引得心情郁郁的老夫人也舒了眉头。
可惜祖孙两个还没玩多久,领着刘氏出去教导的吴嬷嬷就亲自进来禀报,说是二老爷二夫人带着二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还偎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眨眨眼,发觉祖母的脸色瞬间就有些冷。
第3章 命格
没有接吴嬷嬷的话,老夫人从枕边通身没有一点装饰的檀木匣子里取出一个莹润可爱的黄玉小猴摆件,引逗的福娘摇摇晃晃的爬到她另一侧之后,才淡淡的嗯了一声。
老夫人话音刚落,门帘处就是一动,一个身穿藏青袍子头戴青玉冠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满面愧色的垂首跪在了老夫人床前,口中轻唤了一声母亲。
这就是袭了长兄爵位的曾二老爷曾珉了。
福娘原本因为不得不装稚童笑着从老夫人身上爬过去而恨不能埋到衣服里的小脸瞬间就抬了起来,好奇的打量起这个素未谋面的二叔,浑当已经忘了自己方才追着一个玉猴子爬还爬不好的糗事。
小孩子心情变得快,老夫人也没把福娘的动静放在心上,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次子轻笑。
“你如今也是府里的顶梁柱,出门在外人人都敬你一声靖平侯,哪能还像不懂事儿的时候一样没头没脑的跟我这个老婆子请罪呢?你也没做错什么,阿双,扶侯爷起来。”
曾珉一听,就知道母亲这是真的动了怒,哪里还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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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自幼随父兄在边关长大,年轻淘气时也闹着要与男人们一同上阵打仗,向来不喜欢京城里的“穷讲究”,这么多年不管曾珉与亡故的兄长曾琰是爷还是老爷,都只管按排行叫他们老大、老二。
今天却破天荒叫他侯爷,还自称老婆子,这场气怕是生的还不小。
曾珉登时就有些慌乱,望着老夫人讷讷不敢开口,半晌才噎懦道:“母亲心中不快,必定是儿子做错了事,还求母亲不要气坏了身子,儿子一定改。”
好歹也是成了亲当了爹的大男人,二叔在祖母面前竟还是一副绵软的小儿之态,福娘不由睁圆了眼睛,偷偷打量这个与想像中截然不同,既不得意也不阴沉的叔父。
曾珉的性子,还要从当年说起。
已经入土为安多年的老侯爷掌了一辈子的兵,身上威严十分之重,对待儿子们也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最年长的曾琰天赋最好胆子最大,人还没桌子高就敢跟老侯爷顶牛,气的老侯爷拿着军棍满院子追着他打,心里却又十分中意长子,逢人就说此子肖我。
曾琰不怕老侯爷,小了长兄六岁的曾珉却怕老侯爷怕到夜里做噩梦,从小就躲在哥哥身后,见亲爹就像见了鬼。
好在曾琰这个当哥哥的对弟弟十分爱护,处处帮弟弟打算,凡事顶在前头,从小到大连他们兄弟都算不清曾琰到底帮曾珉背了多少黑锅。
但如此一来,曾珉不免越来越没有主见,事事都要父兄做主,甚至在老侯爷过世后、阖府最艰难的日子都没能帮上家里什么忙。
刚刚袭了父爵的曾琰当时就说该好生历练他一番,把个曾珉吓得躲在外头小半个月,生怕一回家就被大哥丢去了军营。
曾珉一直觉得,他这辈子只要靠着兄长,自然万事不愁,因此真真正正是个只懂风月的软包,却没想到兄长一夜之间撒手人寰,爵位直接砸到了他脸上。
福娘只见着了二叔曾珉在老夫人面前的畏缩就惊讶不已,其实曾珉对亡父亡兄的畏惧才真是叫人咂舌。
至少二夫人徐氏就被丈夫对大房的恭顺气的胸口都疼。
知子莫若母。
老夫人一看曾珉的模样,就知道他还糊涂着呢,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个诸事不理的儿子,不禁叹了口气,眯着眼瞧了瞧门口:“二夫人不是带着二姑娘来了?怎地还不进来?”
还在外头屏息静气,琢磨着怎么才能指一事走为上策的二夫人徐氏一听,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跪在了丈夫身后,还没取名儿的二姑娘则由吴嬷嬷抱到了老夫人身边,与福娘一起玩耍。
福娘不明所以,曾珉却对自己母亲的品行很有几分了解。
老夫人从年轻时就心宽,不爱跟人在后宅争些琐碎长短,就算几次吃了婆婆妯娌的亏也不肯改,上了年纪以后也并不是那种以磋磨媳妇为乐的恶婆婆,等闲都懒得管小辈的事情,去了的长嫂陶氏和他自己的发妻徐氏过的都是京城侯门里少有的松快日子。
今儿个老夫人会这样针对儿媳,多半事出有因。
曾珉早在刚才老夫人故意把他们一房人都晾在外面的时候就开始仔细回想最近的事情,想推出老夫人为何无缘无故积了这么大火气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下他总算找到了源头,也顾不得自己也还跪在老夫人床前,扭头就狠狠瞪了一眼徐氏,惊的徐氏面上一白。
其实徐氏掌家一年有余,自然有耳目将大房留下的小孤女周围的事儿巴巴儿的说给徐氏听,只是曾珉一回家就执意来给老夫人请安,徐氏再怎么精明厉害也只能随丈夫过来。
心里明白婆母八成是要给那没爹没娘的丫头撑腰,徐氏恨的几乎要咬碎了一嘴牙。
明明老太婆自己也不待见那小丫头,今儿不知道那口气又喘错了,竟然要拿她煞性子!
可惜在婆母和丈夫面前都没有徐氏顶嘴的道理,她只能忐忑难安的垂下眉眼,听候发落。反正徐氏是看透了的,在婆母面前,自己的丈夫屁用都没有。
谁知他们夫妻两个都会错了意。
老夫人没有再管徐氏,而是冷冷盯了曾珉一眼,直等到他不再凶神恶煞的瞪着徐氏才收回了视线,不咸不淡的开口。
“媳妇的教养,是亲家的事儿,你的教养,却是我和你去了的父亲的过错。嫁汉嫁汉,可怜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嫁了你还要替你顶罪。”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曾珉怔怔听完,好一阵都没回过神来,老夫人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她见识短浅手段粗鄙,是她的错处,可若是没有你的纵容,她能有多大的本事?夫为妻纲,你在屋里没教好她,在我面前对着她耍什么威风?你爹和你大哥,都不会这样对待发妻。”
老夫人每说一句,曾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老夫人却没有再评说他们夫妻,而是说起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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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又怎么能怪你?一切归根究底,还是我的错儿。”
跪在地上的徐氏似乎是没想到婆母竟会主动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乍着胆子偷瞄了一眼已经端正坐起身的老夫人,不防正对上老夫人平静的双眼,脸色青了又白。
兴许是觉得这个二儿媳妇的反应很有意思,老夫人微微一笑:“徐氏可是觉得我会把所有的错处都推给你?到时候我是慈祥的老封君,老二是忠厚的当家人,只有你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也嫁进府里这么多年,这里可是那样的人家?”
“咱们三个,我昏聩糊涂,把老大和老大媳妇的事儿都记在福娘头上,只图自己心里痛快,不慈。老二一直说要如何妥帖的照看老大唯一的骨血,却当了个甩手掌柜,无信。老二媳妇前恭后倨,势利。”
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儿子媳妇,老夫人的这番评价都没留什么情面。一席话说到最后,屋子里已经是静的落针可闻。
“咱们都扪心自问,对不对得起没了的老大和老大媳妇。至少,我这个当娘的,实在是错的离谱。”花白的头发凌乱的拢在脑后,老夫人几乎是一字一叹:“昨儿夜里,我闭上眼就看见老大站在我面前,还像小时候一样瞪着眼看人,牛犊一样,问我他的孩儿在哪儿。”
因为这个梦,老夫人几乎是一夜都没能合上眼,心里痛的仿佛心都叫人剜了去。
“什么叫命硬?你爹去的早,你们祖母口口声声都是我命硬克夫,是我不祥,要逼我殉了你爹。可笑我之前竟还嫌弃福娘命硬,连你们祖母也不如。好歹她老人家还心疼孙儿们。”
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突然响起的巴掌声惊的一顿,定睛一瞧,竟然是二姑娘伸手打了福娘。
福娘天生肤色雪白,小孩子又娇嫩,不过眨眼的功夫脸上就红了好大一块,看着很是吓人,而动手打了堂姐的二姑娘似乎是被一屋子大人盯的怕了,扁着嘴就哭出了声。
两个娃娃加起来都不到两岁,根本还什么都不懂,老夫人虽然心疼乖巧的都不知道哭一声的福娘,也没有太过责备二姑娘,只是叮嘱徐氏不可太过娇惯子女,让人把二姑娘从床上抱了下去,只留福娘在身边轻哄。
老夫人这是觉得福娘不哭不闹是因为一直被冷落,没有嚎哭的胆子,福娘却知道自己只是觉得不值得一哭而已。
平白无故让人在脸上拍了一掌确实让人恼怒,但是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娃娃,就让福娘觉得事情追究起来也怪没意思的。
而且事情的起因也简单的很,不过是为了那只黄玉猴子。
福娘虽然喜欢这样精致可爱的物件,却不至于不肯让给堂妹玩耍。偏偏老夫人说的话与她未来十几年的生活息息相关,福娘听的太过入神,就没有及时理会堂妹迫切的要求,挨了这一掌。
至于什么打人不打脸,以及这一巴掌可以引申出的羞辱意味,福娘同老夫人一样,都觉得二姑娘根本不懂,不过是小孩子发脾气混乱拍打罢了。
哪家的兄弟姊妹小时候没打过架?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惜二老爷曾珉不这么想。他看一眼乖巧偎在老夫人怀里的福娘,再看一眼还在徐氏怀里抱着黄玉猴子抽噎的亲女,那种失望夹着愧疚真是难以言表。
被个奶娃娃这么一闹,老夫人也觉得今儿点到这里足够了,便发话让曾珉一家子回去。
曾珉犹豫片刻,捏了捏袖子里的信,到底还是无视了徐氏亲切的目光,开口要求留下。
“儿子今日,有一事要与母亲商量。”
第4章 兄弟
正蹙眉想着怎么才能把福娘的性子养回来的老夫人闻言一怔,对曾珉点了点头。
徐氏看婆母也点了头,晓得自己至少又有小半日跟丈夫说不上话了,虽然害怕婆母再说点什么让丈夫更加生气,回去再发作自己一回,也只能先抱着女儿告退。
谁知曾珉却突然转身走到了她身前。
徐氏心中一喜,刚想展眉对曾珉一笑,没想到曾珉抬手就去拿二姑娘抱着的黄玉猴子。
二姑娘虽然十分护食,可是她才多大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喜欢的东西被人轻松拿走。
好在曾珉到底是疼爱自己女儿的。二姑娘刚扁了扁嘴又要嚎,曾珉干脆利落的就把身上一块紫玉佩摘下来塞到了二姑娘怀里。
这还是老侯爷殉国之后,如今已经作古的先帝赏赐给他们兄弟二人的,自然不是凡品。二姑娘睁着大眼睛看了看雕着双鱼纹样的玉佩,也就笑呵呵的玩了起来。
徐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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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女儿一张嘴,真是吓得她魂都飞了一半,就怕再勾起婆母或者丈夫的火气,惹了厌弃。
抬头瞥一眼已经把黄玉摆件送回到那个不哭不闹的侄女手边的丈夫,徐氏恨的在心里破口大骂,恭敬的行过礼之后就抱着二姑娘回去了。
如今二房一家子就住在正院厚德堂,离老夫人的上房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是以徐氏这边一出门,她守在厚德堂的心腹就收到了信儿。随手抓了把果子,哄的飞跑来报信儿的小丫头子笑嘻嘻走了,徐氏陪嫁过来的张嬷嬷便亲自带着几个大丫头到院门口屏息等着。
等来等去,却只等回了徐氏和二姑娘,同去的二老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张嬷嬷抬头觑了眼徐氏的脸色,不由大骂传话的小丫头子倒三不着两,连个事儿都说不清楚,一面亲自接过了二姑娘,服侍徐氏到东侧间坐下歇息。
六个大丫头跟在张嬷嬷身后鱼贯而入,奉茶奉水、捧镜端匣,俱都是沉默恭谨、小心翼翼。
此时二姑娘已经忘了刚才的害怕,又玩厌了父亲给的玉佩,趴在张嬷嬷怀里左看又看,突然对离的最近的大丫头金柳头上的米珠串子有了些兴趣,伸着短短的小胳膊就要去抓。
金柳也是徐氏身边得用的心腹,平时常陪二姑娘玩耍,只是这米珠串上的珠子不大,金柳怕一时不慎让二姑娘吞了。二姑娘要是有个万一,打杀了他们一家都不够赔的,所以金柳并不敢让二姑娘得手,侧着身子避了开去。
二姑娘呵呵笑着却抓了空,颇肖徐氏的小脸立刻就皱成一团。
恰巧徐氏刚抿了口张嬷嬷奉上的上等竹叶青,一肚子火气刚刚泻了个口子,就看见女儿对着金柳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两条柳叶眉一竖,直接扬手把茶盏丢到了金柳身上。
金柳吓得整个人都有点懵,顶着一头一脸的茶水污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徐氏犹不解恨,保养的圆润光泽的修长指甲险些戳到金柳脸上。
“下贱坯子!姑娘肯跟你玩是抬举你,你竟然还敢不给,当自己是个什么阿物!出去跪着掌嘴!”
徐氏盛怒之下,连张嬷嬷都没那个胆子给金柳求情,金柳虽然也明白夫人多半是把在老夫人房里受的气洒在了自己头上,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啜泣着被金杏、金荷两个连拉带拖的带去了院子。
目光阴沉的盯着金柳等人出去,直等到屋子外头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徐氏才慢条斯理的拿绢帕拭干净手,招手让张嬷嬷把二姑娘抱给她。
谁知二姑娘却是被徐氏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揪着张嬷嬷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手,吓得张嬷嬷也快哆嗦着跪下了。
徐氏虽说常遗憾二姑娘不是个儿子,可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常事,对二姑娘这个至今唯一的孩子还是很有几分疼爱的,因此即便二姑娘这会儿不给面子,徐氏也只是悻悻收回手。
“都怪那个没爹没娘的死丫头,害我这样生气,还吓到了姑娘,”徐氏到现在想起婆母和丈夫的所作所为还是一阵胸闷,那心都偏到咯吱窝了,也只有她自个儿心疼自己苦命的女儿:“带姑娘下去玩吧,别再让姑娘受委屈。”
张嬷嬷恭敬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乍着胆子多问了一句:“那……那套九连环?”
曾珉今天原本心情还不算差,又恰巧没有外务,就在去上房之前提了句要留在家里教二姑娘解九连环,当时徐氏喜得眉开眼笑,特特让人拿着签子去把她嫁妆里那套嵌南珠珊瑚套环拿来。
看如今的模样,张嬷嬷明白侯爷是肯定不会理睬夫人和姑娘的了,那她就得提醒一声。
自己奶大的姑奶奶自己知道。徐氏向来看重钱财,把嫁妆看的比什么都要紧,那套九连环更是来之不易,要是她没提这一句,徐氏这会儿还憋着气顾不上,等回头想起来了,就该埋怨了。
说起九连环,徐氏就想起了曾珉那个讨债的冤家,又是一阵堵心,冷笑道:“快让人收起来吧,侯爷忙着孝敬老夫人呢,母慈子孝的,哪里顾得上咱们这些苦命人。”
她都嫁进来快四年了,还养下了二姑娘,对这府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呢?曾珉都是侯爷了,她也是朝廷诰封的一品夫人,曾珉还是什么也不告诉她,遇到事儿就只知道找娘。
那冤家也不睁开眼睛瞧瞧,在他一心孝顺的娘心里,他可能比得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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