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边说边发动汽车,然后,轰的一声汽车驶了出去。 “那么,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听着依稀传来的兄妹俩在车里的对话,我不禁又怪罪起妈妈来,为什么不给我也添一个兄弟姐妹呢?害得我现在形单影只的,如此孤单。 锁好门,我随手拢起披在肩上的头发,把它们在脑后绾成一个缵儿,然后熟练地想用发簪把发髻固定住,但是掌心空无一物,才恍然记起我的玳瑁发簪已经不见了。我叹了口,松开头发。 就在我转身想要走上楼梯时,客厅茶几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不是我的玳瑁发簪吗?它是什么时候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会这样坦然地、大模大样地摆在茶几上,就像它一直就在,从未消失一样?而且,就在几分钟前,我分明还从那里经过,怎么会没有发现它?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我又惊又喜,不暇细想,赶紧奔过去抓起发簪。 不管怎样,外婆传下来的宝贝又回到我的手里了。这比什么都重要。我激动得眼角噙泪,心弦都颤抖了。 我用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玳瑁发簪,那光泽,那斑纹,一如从前那样散发着某种奇异的神秘气息。 再次把头发绾成缵儿,可是当我拈起簪子往头发里插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连忙放下手臂仔细端详。发簪的形状、样式、颜色以及那种经年累月的古旧感都没有错,唯一不同的是,在发簪背面原本镌刻着“丹棘”的地方,赫然变成了“青裳”两个字。 青裳,不就是妈妈的那位闺中密友吗?发簪上怎么会有她的名字?而“丹棘”两个字,又到哪儿去了? 一连串的问号涌进我的脑海,令我应接不暇,有些糊涂了。 我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察看发簪,“青裳”两个字的字体与我记忆里熟识的“丹棘”两个字一样,都是阴刻的小篆,而且字迹旁边没有被工具锉磨的痕迹,显然不是新近刻上去的。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则地跳动起来, 且慢,不要乱。我命令自己镇定下来。 如果说半夜里神出鬼没的身影和纸灯笼可以用恶作剧解释的话,这根刻有“青裳”的发簪的出现,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果说那个身影和灯笼还能让我以为与己无关的话,这根发簪则完全可以说是针对我的。因为玳瑁发簪是妈妈送给我的礼物,而青裳更是妈妈从前的挚友。 妈妈!我突然找到了线索的交汇点,赶紧抓起手机拨通妈妈的电话。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失而复得的发簪(2)
一番关于饮食起居的问询和报告之后,我婉转切入主题。 “妈妈,过去老辈子女人家用的配饰是不是都是成双成对的?”我问。 “也不一定。只有像耳坠、手镯这样的东西才是成对的。怎么了?”妈妈说。 “没什么,我写的剧本里需要添加个情节。那么,发簪呢?”我又问。 “发簪也是一样。有的是单个,有的则是一对。比如你外婆留下来的那根玳瑁发簪,就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妈妈回答。 “哦?”我不禁吃了一惊。 “可妈妈只给了我一根啊。另外一根到哪儿去了?”我急忙追问。 “这事我没有对你说过,其实当初你的外婆把两个发簪留给我以后,有一次被青裳看见了,她喜欢得不得了。我就找了一个刻印章的店,让师傅在发簪上各刻了青裳和丹棘四个字。然后在她生日的时候,把刻着青裳的那一根送给她做礼物了。而我留下的那根上面刻着丹棘,后来给了你。” 听着妈妈娓娓道来,我不禁不寒而栗。 “妈妈,你最后一次见到青裳是在什么时候?”缓了缓,我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轻声问。 “为什么问起她?”妈妈欲言又止,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敏感。 “没什么,只是提到她,顺便问一句。”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唉,那可是将近三十年了……”妈妈叹息着,话音里满是惆怅。 我察觉妈妈似乎心存芥蒂,无意在此刻重提旧事。 “妈妈,你一直不愿意让我住在锦庐,是不是有什么隐衷,不想让我知道?”我却等不及了,索性刨根问底。 “若说有什么隐衷,也是跟青裳有关。”妈妈声音低沉地回答,“当年青裳的遭遇就是从锦庐开始的,所以,我对锦庐有种难以言喻的排斥。我觉得那是个不祥的地方。” 青裳和锦庐?难道,青裳曾经到过锦庐?我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青裳的遭遇到底是什么?”我试探着问。 “她以为找到了真爱,飞蛾扑火一般不顾一切,结果连学业都荒废了。”妈妈又长叹一声。 “你是说青裳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那个人是谁?”我越发心惊。 妈妈又沉默了。在那长久的沉默中,我猜出了**分。 “青裳后来的去向不明是不是也跟这个人有关?他们之间是无果而终,还是双宿双飞了?”我忍不住追问。 “我只知道青裳最后做出了选择,但具体是怎样的选择,她没有告诉我,我也就无从知晓了。”妈妈的声音和缓,但我能隐隐听出其中蕴含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深深的埋怨也有无尽的惋惜。 “妈妈,关于青裳,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说过什么吗?”我发觉妈妈仍然不愿意把前情往事尽数讲给我听,便绕开韩子郁,回到前面的问题。 “她很平静,真的很平静。如果那一天她表现得很焦虑很无助,或者很尖刻很歇斯底里,我会把她留住,安慰她,帮她出主意。可是,她表现得很平静,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没有困扰了。她的样子,反而让我不知所措,只能微笑着,看着她走出我的视线,从此杳无音讯……”妈妈说着说着,便哽咽难言了。 我能体会到妈妈痛失挚友的遗憾,但又找不到恰当的话语去安慰,只好任由妈妈泣不成声,希望泪水能冲淡她的哀伤。 过了一会,我对妈妈说:“在锦庐走廊的尽头有一幅油画,在油画表面纷乱的线条和色彩中,藏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已经能确定那幅画的韩子郁的作品,可画中人是谁,却没人知道。” 随后,我把用剪碎的油画拼成的那张女人脸拍成照片,发送给妈妈看。 “这……画的是青裳啊!”妈妈惊讶地叫道,随后嗓音轻柔地说:“青裳,她多美啊!” 于烈遍寻不着的画中人的底细,竟然被我找到了。 可我兴奋不起来。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想像,令我在感叹世界太小相遇太巧的同时,仍然难以置信。 我回忆着住进锦庐后的种种际遇,以及那些令人费解亦真亦幻的梦境。 凡事从来没有无来由的因,也不会有无来由的果。 我有种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或许已经发生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不忍触碰的记忆(1)
“妈妈,青裳是怎么认识韩子郁的,跟我说说吧。”我用央求的口吻对妈妈说。 “说来话长啊。”话筒里传出妈妈略显暗哑的将声音,其中似乎有满腔的惆怅,难以一一言表。 “当年,韩子郁经常会找一些女学生去做模特。有一次,我和青裳一起去听他的讲座,结束时我们刚要离开,被他叫住了,他问青裳愿不愿意给他和他的学生们做模特。青裳很害羞,不知道怎么答复。韩子郁给她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想好了就打电话给他。”妈妈顿了顿,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然后接着说:“几天之后,青裳终于说服自己,给韩子郁打了电话。” “后来呢?” “后来,她就经常到锦庐去,不久,她告诉我她喜欢上一个人,她很兴奋,整张脸都喜气洋洋的。” “那个人,是……” “青裳始终都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后来逐渐传出关于韩子郁和女学生的风言风语,我担心青裳也被牵扯其中,连忙告诫她不要再去锦庐了,没想到她却告诉我一个令我无比震惊的消息,她已经申请休学了。” “为什么突然要休学?”我也感到很吃惊。 “无论我怎么问她,她都不说,但我相信一定跟她喜欢的那个人有关。后来有大半年的时间,我没见到她,她说她回老家了。再见面时,我发觉她变了好多,模样和神情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而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说话。”妈妈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为了翻搅起沉淀太久的记忆,连呼吸的力气都用上了,一时疲惫不堪。 “我的一个朋友在写一篇关于韩子郁的研究文章,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涉及青裳的蛛丝马迹,如果妈妈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兴许很快就能找到青裳了,难道妈妈不想找到她的下落吗?”我说。 “我当然想。可是,过去这么多年了,青裳没有任何消息。如果这正是她想要的,她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哪儿,过得怎样,别人又何必再去打扰她呢?”妈妈的态度中有抵触也有迟疑。 我低头看一眼书案上的那根玳瑁发簪,它安静地呈现出某种意味深长的光泽,仿佛在侧耳倾听,又仿佛在冷眼旁观。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青裳发簪的出现告诉给妈妈。这件事实在有些诡秘,我怕妈妈会因为担心而更加强烈地逼迫我离开锦庐,心想暂时还是先不说吧。 “就当是给我讲个故事,也许我还会参考着写进剧本里呢。”我继续央求,以为理由足够打动妈妈,没想到适得其反。 妈妈马上厉声回答:“那就越发不能说了,你要想写还是写别人吧。青裳与我情同姐妹,我决不容许别人在背后对她的事乱嚼舌头。” 我被妈妈对待友谊的忠诚感动了。无论与朋友距离多远,分别多久,她都不会背叛朋友对自己的信赖,将友谊放在一个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位置。显然,那些关于青裳的记忆是妈妈心底里最柔软的区域,既然妈妈不忍触碰,我也不应强求。于是,我不再追问什么,又扯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然而,就在我和妈妈道晚安,准备挂电话时妈妈说的一句话,却让我的后脊梁嗖地刮过一阵寒风,浑身爬满鸡皮疙瘩。 “对了,我记起来,我和青裳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穿着一条天青色的绣花裙子,跟你上次给我看的照片里的那条裙子几乎一模一样。” 我放下电话,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愈发感觉在自己的身边,正上演着一幕我无法预知情节的剧目,而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所有角色的上场和谢幕。而我,在这幕戏中的存在到底是主角还是配角,是演员还是观众,似乎都由不得自己决定。 我只能静观其变。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不忍触碰的记忆(2)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容易受到环境以及情绪影响的人,心中的喜怒哀乐更像天气一样瞬息变化,难以自控。自打我开始以写字谋生,我的睡眠质量就日趋恶劣,白天的所见所想大多会在夜晚来临时进入我的梦境,幻化成千奇百怪的际遇。比如白天我碰到一个老同学,晚上会梦到小学时的情景,上课被老师提问,考试答不出题目,甚至排队上厕所,因为尿急而直跺脚,把被子都踢到了床底下;再比如白天我看《红楼梦》,夜里我就梦到自己一忽像林黛玉那样坐在桃花树下哀哀哭泣,一忽又像凤姐那样横眉立眼,颐指气使地训斥丫环;更有甚者,有一次我在街上走着,看见有人横穿马路被汽车撞倒,梦里我自己就变成了那个肇事司机,与一个路人迎头相撞,然后在猛踩刹车的惊恐中大叫着醒来…… 我曾经给穆寒讲过我做梦的本事,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伸手把我搂到怀里,笑着说:“可怜的孩子,以后有哥哥陪着你,保证你每晚都能睡个安生觉。” 我不满他的戏谑口吻,一边生硬地把他推开,一边自怨自艾地想:谁能理解一个把睡个安生觉当作奢侈享受的人的苦衷啊。 所以,当我住进锦庐,继续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时,我觉得很正常。因为锦庐是个有故事的地方,那些被沧桑磨砺的砖石,那些被风雨滋养的花木,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秘密,以及那些被偶然或必然机缘巧合掀起的秘密的一角……无一不透着神秘的气息。任何人置身其中,都会受到影响。那种看不见的气场会随风潜入夜,在我的梦境中幻化成形,这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当我听妈妈说那个藏在油画中的碎脸就是多年前消失不见的青裳时,我才知道青裳竟然在锦庐的故事中占有一席之地。我才开始怀疑,某些事的发生也许并非无缘无故,比如那条不知来路和去向的棉布长裙,比如那根刻着“青裳”字样的发簪。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种异像会找上我?难道就是因为我无意中成了锦庐的住客? 我记起于烈关于阴魂不散的论调,虽然有些荒诞无稽,但结合此前遭遇到的种种诡异之事,再琢磨时又不禁悚然心惊。 我的外婆曾经说过:世间事若不能按常理解释,究其源头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鬼魅作祟,另一个是活人作怪。二者必居其一。那么,对我来讲更愿意相信哪一个呢? 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思索再三,我仍然没有得出明确的结果。 我举目四顾,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书桌上一灯如豆,反衬得材质厚重的家具越发森然冷漠,仿佛参透世事人情的老者,不苟言笑。而高远的天花板上则透射出几道窗外花园里合欢树的影子,枝桠错落,摇曳不定。 于焉说过的那句话又在我的耳畔响起:自从你踏进锦庐的那一刻起,就成了锦庐以及锦庐故事的一部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显然,于焉有先见之明。 在过去的岁月中,锦庐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事件呢?我伸出手指用力抓了抓头皮,几根无辜的青丝立刻流离失所,散落在我的掌心。 与其这样妄自揣测被动应战,不如主动出击。 我打电话给于烈,说:“我知道油画中的女人是谁了。” “又是做梦梦到的?”她在话筒那边嗤嗤地笑着说。 “不是,是我妈妈告诉我的。那个女人叫青裳,是我妈妈的好朋友。”我答道。 “哦?真的吗?那太好了,还有其他的信息吗?比如她跟韩子郁的关系,她现在在哪里……”于烈听了我的话,立刻兴致高涨,喋喋不休地抛出一大串问题。 “没有了,只有这么多。一个原因是青裳已经有好多年行踪不明了,另一个原因是我妈妈不愿意多讲,她不想让青裳再次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 “原来如此。看来我还得在外围寻找头绪啊。不过,能知道那女子的名字已经是意外收获了,就像抄了个近道一样,可以节省好多无谓的人力和时间了。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于烈踌躇满志地说。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夜阑如歌的行板(1)
一缕夜风像个好奇心极强的小孩,偷偷掀起窗帘的一角,溜进房间,在空荡的地板上打了个旋儿,又爬上古色古香的大书桌,轻轻拂过剪成碎片的油画,青裳的脸便在扭曲变形中分散开来,其中一片更如一只蝴蝶般悠悠荡荡地飘落到下来。 我俯下身子将纸片拾起,那上面画着一双眼睛,微微上翘的睫毛,明澈清幽的双眸,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前方,有需索,有冀望,更有一份不由分说的执著。 青裳,你是个怎样的女人?在风华正茂的年龄,你到底遇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有人说时间能改变一切。但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过往,真的能被时间彻底淹没吗?如果可以,那么今日承受的种种考验付出的种种坚忍,于来日岂不是毫无意义了。所以,我相信时间不过是一场沙尘暴,或会在所过之处尽数掩埋,而当另一阵风吹过时,那些尘封的凸凹不平的表面会有所显露,即使不是全部,也能让人窥见一斑。 就像青裳的故事,我知道她就在那儿,透过那双眼睛,望着我。 我忽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双眼睛,像谁呢?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仍然无法在记忆库中锁定某个相像的人。也许只是相似吧,我劝慰自己不再坚持。 打开电脑继续我的工作,虽然不时会被桌上的那几片碎脸所吸引,无法全神贯注,但随着夜阑更深,我渐渐摆脱杂念,进入忘我的状态。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壁上的钟都停止了滴答。 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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