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总是知道我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昨晚我流浪的时候,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房子,不是天龙的,不是他的,是我自己的。受伤了可以回来,不高兴了可以回来,赌气了可以回来,不爱见谁就躲起来。他怎么会知道我这个想法?百感交集和着激动的泪水,我哭着笑了,又深深捶打他的胸膛,“你这个混蛋!你干嘛送我这个!这样就能收买我吗?啊?”
他将咿唔哽咽着的我拥入怀中,气息甜蜜而又热烈,“我可不想让我的女人流落街头,有这一次还不够?以后如果再离家出走,记得来这里。如果你是在这儿,如果不想看见我,我保证让你清净,决不来打扰你。”
五十四 惊观石出4
厨房里有送来的超市净菜,土豆、青椒、鸡翅,俱是原始农产品。不会吧,他要我来做?立即转身,用目光回望他。
“你是主,我是客,怎么招待我一顿饭还这么小气?”他气定神闲地坐上沙发,双臂在其上放得惬意悠然,翘着二郎腿晃荡,极为放肆。
悻悻地转身回厨房,四处逡巡连件围裙也无,这种职业套装怎么下厨?
气冲冲地走出去,目光如炬狠狠盯住那无所事事的男人,“你,过来帮我!”
还真是可笑,五大三粗的他过来,还真是肯帮忙。把各种包装拆卸得乱七八糟,而后还冲我得意笑笑。
一个衬衣笔挺的男人和一个西裙紧裹的女人,厮磨在如火如荼的厨房,这样的场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当当当,我的刀在指背上飞舞,真恨不能把手切了。为什么,这种时候不能用流血换回他的怜香惜玉,惹他免除我的徭役劳役?偏偏我把三个土豆切完了,双手仍完好如初。
他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没多久终于忍不住走近。大掌覆上我的手,迫我停下。
“吃你做的一顿饭真不容易,”他轻轻夺下我的刀,语气不无遗憾,“看你切点菜,实在是太吓人。你还真不是当家庭主妇的料。”
随他怎么奚落,反正不让我动手就行。这下反客为主他成了其中煮男,切洗下锅一气呵成。我向来以为他不善家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原来全是错了。
“鸡翅怎么做?”我帮着他洗净,偏着头问他。
“你爱吃哪一种?”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反问我。
嗬,够有派的啊?这么说蜜汁、红烧、糖醋、焖煮、烧烤、清炖、可乐、啤酒样样都行?
看着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的样子,他就知我不安好心,冷冷撇了一句,“今儿只红烧,别的甭想。”
姹紫嫣红的三菜一汤端上桌,我馋馋的目光盯着直流口水,说实话,比金盛中午餐厅的大锅菜要好得多,叫嚣着要让他拿筷子。
他去酒柜里取了瓶洋酒,看着像马爹利,只取一只杯。
“我也要。”
“你少喝。”他义正严词地拒绝。
“那你也少喝,”我怒目圆睁地命令。
奇怪,他倒是很听,看我一眼,不声不响地让酒重回原位。
“为什么这周末不回阳明山?”
他给我夹一只翅,顾左右而言他,“志林在那里,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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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缺什么东西?我这两天陪你去看。看中的列个清单,我让曲丛生去买;你的车要上牌,我让曲丛生去办。”
“嗯,”我手持鸡翅,啃得舒心,“黄姐还在阳明山?”
“你不喜欢,我让她走了。”他持筷子,看我吃得比猪还欢,自己反倒停了手,微笑着看。
“哪是我不喜欢,”我吮吮指强辩道,“她人很不错的,只是我不习惯这样用人嘛。”
他伸长脖子,坏坏的眼神瞟过来,“那好,以后如果你怀上了,我再要她来,好不好?”
真的像小夫妻,他做饭,我总不能不洗碗。我洗着递给他,他倒还真细致,用厨用巾一一擦干。
我冷眼瞥着,心想:这么有洁癖,曲丛生一定惨遭蹂躏、极为苦恼。这些习惯是曲培养了他,还是他造就了曲?
客厅里还没有电视,吃过饭仿佛别无消遣。面面相觑了几眼,他嘴角突然浅笑起来。
“还有一样东西送你。”他起身去拿来一个首饰盒子,递来给我。
打开,是一只铂金手链,大概三公分宽窄。雕着中国古典的花纹图样,我不解地看他。这个人向来送我首饰就是柜子里、洗手池边很随意的摆设,这次,怎么这样郑重其事起来。
他带着故弄玄虚的笑,示意我将它戴在手腕上。我依言笼上手腕,扣上小小链接机关。听见细微的咔哒声响。
严丝合缝、浑然天成,整个圈圈环饰就此紧贴在我手上。晃晃毫不松动,简直如贴身之物一般。我正暗喜,如常般用掌将它撸下来,怎样使劲都纹丝不动。再凝神盯着寻找刚才那处机关,发现每一环每一扣都平整无暇,那些蛛丝马迹全无。
“怎么解不下来?”我懊恼地转向他求助,却不曾想那人正好整以暇地看我一系列动作,带着‘笑死人了’的嘲讽表情。
“快来帮忙啊?怎么解下来?!”我三分愠怒,七分撒娇,造就了娇嗔怒容。
“解不下来。”他收了笑,一本正经地看向我,“一旦戴上,就取不下来。”
“这是干什么?!”我气不打一处来,“谁也没说一辈子就戴这个!”
再仔细看看,的确耀眼好看,但这样半哄半骗地上钩,终归不是滋味,冲他颐指气使地大嚷,“快解下来!”
“除非找铂金切割机,不过,它和手腕贴靠紧密,一不小心,诶呦呦,”他做出夸张的恐怖表情。
“当这是栓狗链哪?!用这种东西欺负我!”我恨恨地骂道,很是委屈。
他牵过我的手,煞有介事地左看右看,“哦,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还真像诶。”目光上移至我脖颈,带了更阴险的笑,“早知道要定一根项链,那就更像了。”
我气得几乎背过气去。他忽然一脸紧张地拥住我,“然然,就这一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我瞪眼看他,他送的东西,以后我收的时候都要多加小心。手一放松,瞥见链上有2厘米见方的一处闪光,如电子产品般有幽蓝的光,微乎其微但又不容小觑。
“这是什么?”不怀疑他与军火商相熟,给我一个隐形炸弹?关键时刻,我就如人体炸弹般灰飞烟灭、血肉模糊。
“如有一天用得到,我就告诉你。”他的语气讳莫如深,明确告诉我:追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五十四 惊观石出5
居高临下就能俯瞰城市的环围灯火,而倚上外飘窗,也看不见曾盘旋在城市上空、星星与月亮的影子。越繁华的地段,越有喧闹背景之后的凄凉。夜暗如水,只有对面塔楼住户的灯光印上这张朴素的床。
这是迄今为止,与他相处中最为平实的所在,处处体现着布衣之族淳朴的气息。平常百姓的家居装饰及陈设,没有天价的卫浴,没有刻意招摇的炫示;青瓷主体及底座的台灯、简简单单的米色布艺沙发、|孚仭桨咨舅闹玻掳咨寤ù驳ァ⒖盏囱┌椎乃谋冢绨涤髋魅讼土际绲碌母吖笃分室话悖簿驳卦谒闹苷婪偶蚱悠省br />
饭后无可消遣,看上去他也别无所图。夜夜笙歌,男人女人总是会累的,这一点他定是深有体会。在沙发上依偎聊天,从我的大学四年,直到他的新疆发迹,每个人的故事如行云流水般自高山飞泻,聊得越来越忘我,也越来越陶醉。
无酒相伴,君子之交淡如水,以茶代酒,恨不能彼此将历史全盘交付。
“岳惠帮我不是一星半点。从大一到毕业,如果不是她有意支持,我想我根本没可能到今天。还有件事我没有跟你说过,大四上半年我为毕业论文找公司实习,货币银行学的一位导师自己下海当了公司老总,找我去做公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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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他膝旁,他笼我入怀正听得聚精会神,听到此处显然别有用意,扭头认真审视我,奚落般轻轻扬眉,“哦?”
那神情望之可恨,我本能将它置若罔闻,不屑蔑视他道,“一无所有的人,总要自己想办法找活路,我知道你龌龊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是我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资本。”
他俊朗的眉眼不自觉地抽搐一下,只一瞬间后,他原本暗讽的目光里饱含怜惜。我与他都是一种人。我们同是出身在社会中下层,没有任何背景,都是凭赤手空拳、智慧、世人眼中的不择手段打拼,而白手起家。都有在黑暗世界生活的经历,是那些强取豪夺让我们看清了这个世界,最本质和隐藏的东西。
“唐博丰,我和你一样,有的时候是自负又漠视这个世界的。上大一我拒绝了我妈给生活费,因为我恨她每次给我那200块时高高在上的感觉。每一次都能听到她欲言又止的那句话:看,我还在你身上花了钱,你直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有还我。”
“200块能够什么呢?什么都不够,除了吃饭,我得不到任何自我发展的机会。我买不了书、看不了电影、不够烫个时髦的头发、买件心仪的衣服、甚至是修一门我感兴趣的辅外课程。大一将近半年,我满身都是康复路的廉价衣服,我在外观上有敏感的虚荣,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自惭形秽甚至让我没信心跟男孩子出去滑场旱冰。我从来都是拜金的,因为钱涉及了太多东西,而这个世界钱的确万能,所有的快乐都与钱有关。”
“但我不想要她的钱,这钱不是因为爱而给我的,那一刻,她有着将它扔在地上要我匍匐去捡起的姿态,就像施舍。与其这样在鄙夷的目光中去拿那200块,不如靠我自己。”
“她真那么让你痛恨?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能忘怀?”他亲密地凑近我,摩娑着我的头发。
“这不是恨,”我瞥他一眼,越发振振有辞,“我只是因为不爱她。她的所作所为无法让我爱她。因为她让我从小就缺乏爱,缺乏安全感。”
他凝视着我的脸,似乎有好长一段时间,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这样,然然。我们只需要记住她的好,尤其是我,我只需要记住,是她养大了你,因为这个我也要谢她一辈子。”
我忽略他柔情相向的言外之意,思绪继续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的确是她造就了我,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性格越来越孤傲。为了一个月的生活费,我会顶着烈日去千家万户发传单,从每一个楼门单元的一楼气喘吁吁地爬到6楼,一天下来,整个人都黑了一圈、赚的钱不够买瓶汽水解渴,感觉膝盖都要跑断;去做啤酒女郎,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过为了赚一瓶1块的提成;去康复路批发衣服,在闹市区摆地摊,遇见城管收拾东西抱头鼠窜;天寒地冻在商场门口举着牌子,用可怜兮兮的目光,逡巡那些找家教的家长;”
“那些苦日子,现在想起来都不觉得苦,虽然当时身处其中,但总觉得前方的目标很甜。就像那个笑话里:望着悬于房梁上咸肉下饭的父子俩,滋味不在嘴上,而在心里。过了这么多年,越过越平安,但却找不到那种快乐的感觉。已经拥有的不想放,没有拥有的也知道是奢望,不用想,所以才变得平庸、没有方向。”
他倾身过来,紧紧拥住我,“会越来越好的,然然,你要相信我。”
好温暖的亲密笼罩全身,我闭上眼睛,这一刻感到世界是公平的,它让我缺了家庭的温暖和母爱,却给我一个能与我倾心相恋的男人。
五十四 惊观石出6
“再说说那个导师,迄今我这一辈子,就没再遇到过比他更可恨的人。”
坐正,认真地回忆起来,“他的生意什么都有涉及,因为在西安高新区,常跟外国人打交道。我二外修了日语、法语,这一点他找的其他学生打工仔望尘莫及。给我很高的周薪,工作是陪他的外国客人饭局。一两周才有一次,我视他为君子、跟他谈条件,开始还很正规,到后来越来越离谱。宿舍十点半关门,我跟他有协议,不能太晚的;”
“结果呢?”他的表情细致,很感兴趣,轻轻撩着我的头发。
“最后一次我们彻底谈崩,起因是一个法国男人对我很感兴趣。吃完饭不让我走,又带我去夜总会玩。那种地方我当然是看透了,唱歌跳舞玩得很开,结果那男人越来越有瘾,快十点了还不让我走,又去问他能不能带我开房间。他一向在那些客人面前介绍我模棱两可,为了钱我做该做的事,也从来没有揭穿。结果那一次他实在过分,居然帮那个男人过来跟我谈去酒店;”
“我委婉的暗示都没有用,他劝我不要毁他生意,那单将近有200多万,在包厢门外我们吵了起来,我叫他老师,他不听不理,后来在夜总会当着服务生的面,向我咆哮——说表子都比我强,不像我拿了钱,什么事都不办……”
瞥见他愈来愈阴沉的脸,我的声音渐渐凄凉了起来。
“他是老师,平时看上去道貌岸然,一副知书达理知识分子的模样,没想到在利益的面前,也是这样卑劣不堪。他拖着我走过长长黑黑的夜总会走廊,叫嚣着——今天你要是敢走,我就要你好看,又说我看你长得这样,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经女孩子,还跟我装什么纯?别看你是大学生,我要玩你这种女人,一样简单……”
沉重的屈辱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是这么多年一直倾心珍藏自我的阴暗面。这段往事我以为如泰坦尼克号的露丝,就此将它如石沉大海般一辈子珍藏,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在此平淡一刻,把他当作我信念的依靠般,对他淡淡道来。
对上他的眼,那里有着愤怒和怜惜交织的热烈情感,他的手紧紧捂住我渐渐发抖的手,将它紧紧涵盖,唇轻轻厮磨我的额际,象是安抚更象是保护。
我咽下了心头的苦涩,继续说下去,“我忘了是怎么跑掉的,只知道是带着恐惧的狼狈离开。我把他的威胁放在脑后,跨大步子就走,听见身后他恶狠狠地说了句,‘你去死吧!’
“第二天,他给我电话,劈头盖脑骂我骂得很难听,那些我都苍白着脸,忍耐着听了下去。他还觉得不解恨,最后给我一句话‘表子,你坏我的事!我要搞臭你!看你怎么毕业!’”
那恶毒的语气如此惟妙惟肖,虽然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但却让我自己不自觉地打个寒噤,我低头靠向他的胸膛,喃喃地如同呓语,“博丰,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怕吗?死都不会让我觉得有那么可怕过。我势单力孤、毫无背景,而他是当地黑白两道通吃的家伙。那时候,我除了后悔,就是恨不能找个理由死了去。我一想到他想要加之我身上的伤害和诋毁,就觉得人这一生在世间的挣扎,去寻找自由和幸福的那些理想,都是没有意义的。”
“后来,这件事怎么过去的?”他握着我的手,在其上温柔地抚摩。
“所以我欠岳惠很多,她认识西安公安局的一位局长,花钱陪人情请那位局长出面摆平这件事。但在我心里,这一生都忘不掉了。”
“他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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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振元。”我轻轻地吐出他的名字。
“好了,”他的手柔柔地抚过我的额,“都过去了,然然。”
“就是这样,”在总结了四年的浪荡生涯和与贫困作战的历史之后,我似乎能得出自我陶醉的一套理论精髓,“我不是愤世嫉俗的人,但世界真的让我见识太多其中的不公平和黑暗,我从小就没有正常的家庭教养,少年时又那样任性不驯,甚至进入象牙塔,也有着与那些天之骄子、富贵子女不一样的经历。我的人生注定将与这一切为伍,所以时常认为这是命中注定。就像我和你,我始终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我无法逃脱。”
五十四 惊观石出7
“为什么要逃?”他浅浅淡淡的语气传来,带着要推翻我之前理论的执拗,“不管我是谁,在爱情的面前,我与他人平等。我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命相奇特,我又何尝不是?”他嘴角涌起自嘲般的一抹浅笑,“那年遇上你,我从没想过十年后会有今天,事业越做越大,也越来越顺。知道你走以后,我为什么去新疆吗?”
“为什么?”
“因为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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