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纯洁在刹那间,使依婷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云上峰半靠在摇起的床垫上,声音略微喑哑,也许是刚小睡过的关系,精神并不太差,但比上回见他,他更瘦了,更老了,依婷心里忍不住一阵痛。
“刚来!”
“这些人真多事!”云上峰咳了一声。“你马上就要开个展了,他们还要叫你跑一趟,真是的。”
“爸爸。”依婷忍不住把头伏在他瘦骨嶙峋的腿上,“我不累,我应该多来陪您。展览可以延期。”
“傻话。”云上峰慈爱地拍着她的头,那温暖的感觉象她幼时一样,只是,父亲老了,昔日的强壮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爸爸!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您。”
“愈说愈傻了!”在商场上,云上峰是有名的老狐狸,狡猾,厉害、精明,但在家里,在女儿面前他也有非常慈祥的一面。
“爸!我想搬回来住。”她抬起头,恳求着。
“心洁会好好照顾我,你回来干什么?”云上峰假装生气,“你一回来,工作室不是要停业了?”
“我不管,”在父亲的怀里,依婷永远只有十岁。她可以任意撒、撒娇。只是,象这样的幸福恐怕也不久长了。
“你这孩子。”云上峰笑了,但才一浮起笑容,就被一连串的呛咳打断了。他是病人,实在不宜过度兴奋。
“爸爸不欢迎我?”
“那怎么会,只是云海山庄实在离市区太远,我怕这会耽误你的事业。”
“什么事都没有爸爸要紧。”依婷忍住心头的哽咽,扮出了稚气的笑脸:“爸,要买什么礼物欢迎我回家!”
“婷儿!”云上峰久病的眼中终于再也无法隐瞒的显出泪光。那苍凉的,自知不久于人世的泪看得站在一旁的心洁禁不住哽咽,连忙悄悄掩上房门,退了出来,她心里雪亮,他们父女在一道的时间已经不宽裕了。
“嗯,爸爸?”依婷抬起了头。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中有股很不寻常的味道。
“我不要听。”她一凛,觉得好恐慌,紧紧地掩信了耳朵。
“别逃避现实。”知得温馨,但是免强。“爸爸这一生,除了你那早去的,和你从来没见过面的妈妈,只有你是唯一的亲人,不讲给你听要讲给谁听呢?”
“是。”依婷的心象掉进冰冷的悬崖,不断地朝下落,朝下落。
“爸爸对你很抱歉,这些年没有好好照顾你,就连你今年的个展,恐怕也不能参加了”
“不!您最疼我了,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依婷急急地掩住了他的口。
“傻孩子,听爸爸说完。”老人摇了摇头:“爸爸虽然一直对你很抱歉,但所幸运有些东西是值得留给你的,你明白吗?爸爸的事业主就是一生努力的成绩!”
“爸,不许你再说下去了,您会长命百岁,活到一千年。”她的心整个地被这句象遗嘱般的话给割碎了。
“你要好好继承,懂吗?要跟爸爸以前一样,兢兢业业,刻苦勤勉,这是爸爸一生的成绩,也是荣誉,答应爸爸,替爸爸争一口气,维持这份荣誉,继承这份荣誉。”
“爸,我没有学过商,我一点都不懂。”她恳求地看着父亲。一生中,她从未象现在这一刻地怕过。
“孩子,别怕,只要你肯学,你会懂的。吕律师会协助你,他是个好孩子。还有厂里的一班老人,他们是最佳的智囊团。不过你千万记住,虚心请教他们,听取他们的意见是对的,但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现在是分工很细的工业时代,一个企业的首脑人物,需要绝对的专业人才协助,分析所有状况,但永远要保持清晰的头脑,与判断事务的能力!只有你能下决策,没人能够取代你,听着,没人能够取代你,懂吗?”老人愈说愈激动,一阵又一阵的咳呛不时地打断了话,但他仍然很有耐性地说完。
“我懂!”她勉强地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懂。婷儿!你是爸爸唯一的指望。”老人严肃起来,“说老实话,我还真有点后悔没有早一点把你叫回来,教导你应该懂的事务,但——”
“是!”她懂得他指的是什么,心照不宣下是如何难忍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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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该休息了。”心洁推门进来,老人一连串的咳嗽足以使病情恶化,身为医护人员,她有义务替他节省过度的兴奋。
“爸,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搬回来住。”她依依不舍的站起来。
“好。”老人点点头,可是当她预备走出去时,老人重新叫住了她:“过来,再让我看看。好孩子,笑一笑给爸爸看。”
那凄凉的声音令人为之心碎,可是依婷不敢当着他的面哭出来,还是勉强地挤出笑容。
老人定定地看着她。好半天好半天,才轻轻地说:“你跟你妈妈实在长得真象,她如果在世,一定会很骄傲有个这么出色的女儿。”
“爸爸——”
云上峰掩住衰老的面孔,疲倦至极地挥了挥手:“去吧,孩子。”
依婷一关上门,就忍不住伏在门上哭了。她好后悔,若是当初她多体贴他一点,肯到哈佛去企管,也不会使他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落到今日的。但,不管是如何后悔,现在一切都太晚了。她只有咬紧牙关,挺直背脊,尽量以勇气去迎接即将来临的大风暴。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在这里等你!”当依婷坐着云上峰的座车则离开云海山庄时,陈国伦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而且把他那辆精致的爱快.罗蜜欧挡在路当中。
“我介意!”她冷冷地,坐在位子上,尊贵的头也抬。
“不要发大小姐脾气,你知道我是最大的债主,别把事情弄糟。”他的态度十分地自以为是,很狡猾很阴沉。
“你在威胁我!”她杏眼圆睁,这家伙在趁火打劫,可恶之至。
“可以说是的!我相信依你的智慧聪明,可以料得到我这种人向来只问目的不择手段。”
“请便。”
“你不怕?”他微微眯着眼,英俊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惊讶。
“这是个法治国家,我相信依你的智慧聪明,虽然可心予取予求,但还不至于笨得误蹈法网。”
“我道歉,可以吗?”
“我接受!你可以走了。”她挥挥手,象挥走一支讨厌的苍蝇。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恨恨地。
“悉听尊便。”她态度冷漠,表情高傲,虽然她心里充满不安与恐慌。
“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现在见过了,你满意吗?”
“我一定会得到你的,不管用什么法子,我发誓我要你!”他大步地离开了她。那宽阔的,如山一般的肩膀和重重的脚步,说明了他的傲慢,冷酷与意志力的坚强。
云依婷目不斜视地让座车从他让车道旁擦过。心里打了个冷颤。
他要她!
这个英俊得象天使,又丑恶得如同魔鬼般的男人,竟然要她!
但,她只能勇往直前,再也没有退路了!她紧紧咬住美丽的嘴唇,直到渗出血来。
“你跟陈国伦见过面了?”才一到家,吕承达的电话就进来了,口气很急,他的情报可真快。
“是的。”
“他没有权利来马蚤扰你!”吕承达气急败坏的,平常他很斯文,有律师最冷静的态度,不知为何,他近来很是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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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马蚤扰过了。”
“我是你的律师,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下次他再来麻烦你,我一定要对付他!”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他是最大的债权人?”回到家后,她冷多了,一路上她想得很多,和陈国伦对立闹成僵局,绝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即使他另有企图。
“我不晓得你们认识。”
“现在你知道了。麻烦你把一切相关的资料整理出来,下午我要到大云的工厂区,我要了解实际情况。”
“实际的情况太恶劣了,依婷,相信我,唯有抛弃继承权,才救得了你。”
“我不要别人救我,我要自己来。”这是云上峰一生的声誉与骄傲,她既随承受了托付,怎可轻率为之?
“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吕承达这下再也忍不住了,他是一片好心。
“也许我是的!可是吕律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没有任何人能替我作主。”
“你这么固执,会后悔的。”
“也许我会!但是我今天不战而降,我终生会为自己感到羞耻。”她体内那承受了云上峰个性的因子整个爆发了,她不管别人的看法,她就是要坚持那人性中最后一点的尊严与骄傲。
“你打定了主意?”吕承达因愤怒而惊愕的口气逐渐转缓了,他真地好惊奇,也许他不同意她如此做,但却对她有了重新的评价,而且有了男人对女人最难得的——敬意。即使这份敬意的出发点是由于愤怒。
“是的!”
“好!中午之前我把所有资料送过来给你,我们一起研究,下午我陪你去工厂。”
“谢谢你。”她由衷地,声音有些颤抖,激动过后的颤抖。
“不用谢。当初云上峰照顾过我,我应该有所图报。依婷——”他吸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感情:“不管事情糟到怎么样的地步,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你会后悔的。”她微微一笑。好久好久,她没有这样的笑过了。面临困境,她的微笑中,隐藏着无尽的智慧与勇气。
“我不会!依婷!我愿意为大云企业做任何事。”他的话充满感情,可是巧妙地隐藏了很多东西。
“即使你最后一无所获?”依婷不希望这么暗示他,但她不希望伤了任何人的感情,由他近日的表现,她怎能不无所警惕。
“即使我最后一无所获。”他肯定地挂掉电话。“中午见。”
“再见!”
放下话筒,她陷入沉思里。
她有着坠入迷雾的感觉,这些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突然,她跳了起来,是的,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发愁,从此刻起,她不再是艺术家,甚至不再是女人。她要迎向战斗,迎向每一个风暴。
即使那会使得她遍体鳞伤,即使会把她整个撕碎!但她永不言悔。因为父亲握住她的手时,赋予的是何等巨大的任务,那双温暖的手中,给她继承的,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与声誉。即使只剩一口气,她都要奋斗到底。
艺术和商业是多么不同的东西。即使它们是这个文明社会中并存的两项重要事务。
云依婷不得不承认她很难马上就进入情况。当吕承达会同会计师把许多文件、帐册送来时,她一下子就被搞得头昏脑胀。当她好不容易从堆积如山的东西中抬起头来时,她接触到吕承达那同情的、关心的眼神。
“我不会放弃的!”她拒绝了他的眼光,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即使是些微的善意,也会使她的意志力瓦解,毕竟,她的自信不够,她也不如想象中那么坚强,她只有靠自己。
吕承达微微一笑,但会计师摇了摇头。他不相信云依婷,虽然她看起来有股坚毅之气,但这是不够的。
大云企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冰冻三日非一日之寒,大云的组织有问题,生产力有问题,最主要的是工业主义的许多长期趋势现在出现了逆转现象,以往认为有效率的工作哲学和工作组织变得没有效率。云上峰不是不了解这个状况,但他太顽固了,他不肯跟着时代改变,不肯承认廉价劳工的时代过去了,他只坚持当初他创造王国时那近乎奇迹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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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只是时代的夹缝而已,没有人能终其一生都幸运的利用这夹缝。
他老了,不能再开创明天,瞻望未来。
现在依婷是大罗金仙,也难使沉疴已久的大云企业起死回生,太晚了。更何况云依婷是一窍通的生手,连最基本的帐目都看不懂呢!
“给我时间,只要一个月就好!”她抱着头,喃喃自语着。
“走吧!”吕承达体贴地为她披上外套。“我们该到工厂区去了。”
车子才上交流道,云依婷就发现后面有车在跟,那部爱快.罗蜜欧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他发誓要得到她——她本能的背脊一凛。忽然,她有了一个主意,也许,这个主意很疯狂,但是,为了挽救大云的命运,保持云上峰奋斗一生的名誉,也许是值得的,她有了一试的念头。
“你怎么了?”吕承达看见她脸色阴晴不定,关心地问。
“我很好。”她勉强露出笑容,如果这是命运的话,她相信她是没有招架的余地,但,有人会助她起死回生的,对吗?爱快.罗蜜欧的主人是个慷慨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但,如何才能跟这个英俊如天使又丑恶如魔鬼的男人谈条件呢?她会不会因此而整个沉沦,失去了自己?
爱快.罗蜜欧始终没有追上来,只是远远地跟着,但这已足够造成威胁了。在吕承达开始咆哮前,他很聪明地于工为区前的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公路。
他在做什么?追踪?还是游戏?
她紧抿着嘴唇,但愿上天给她足够的力量,度过一切难关。
工厂的自动铁闸在轨道上慢慢退了开去,吕承达直接把车子驶上中央大楼的二楼,董事会一向在此召开。但大云公司的董事会老实说如同虚设,只有云上峰才能一言九鼎。这个漂亮的会议室,依婷也觉得太浪费了。
“我想看厂房。”云依婷轻轻地说:“先请厂长上来。”
尽管人员已缩减不少,机器仍在转动,并没有因为各种不利的因素而完全停工,但马上要面临危机的气氛,已无可遏止地弥漫开来,这种在员工中造成低落的士气,怎能够改善品质呢?云依婷一边在巨大的嘈杂中倾听了厂长的简报,一边在心中暗暗皱眉。
“这些是兰姆生兄弟公司的订货,做完这批,我们将贴出停工的告示。”厂长解释着。
“工人们都知道了?”
“是的!目前生产线上所剩的不到以前三分之一。”
“其余的呢?”
“都资遣了。”
“是什么原因造成这大企业变成今天这种地步?”她冷静的问着。
“经济不景气是最大的原因。”
“是吗?据我所知本厂的假出口真退税,买卖退税资料也造成了不小的问题。”
“是有过这么回事!”厂长的脑门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但官司最后我们胜诉了。”
“虽然胜利,然而造成对方公司的不信任,银行拒绝继续押汇,才造成今日不可收拾的。”云依婷的态度由温和而严厉:“在今天如此的不景气,我们丧失了最大的买主,这个责任该由谁来负?”
“的确是有人该负这个责任,但不应该是我!”厂长慢慢镇定了,他不知道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教导了她,真是个厉害的小姐。
“哦?”
“那是董事会的最高决策,我只是个小人物,没有那么大的权利。”他为自己申辩。
云依婷点了点头,她懂了!所谓董事会的最高的决策,不过是云上峰一个人的决定而已,他翻云覆雨了一辈子,想不到最后还是栽了一个大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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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承达不懂为什么她要如此坚持,大云企业已是强弩之末,越早脱身对她越有利,为何她还要不顾一切地深陷下去?
一共花了将近三个钟头,云依婷才走完整个工厂区。对大云企业,她也才有了初步的了解。或许,这份了解是太迟也太多余了。但只有天才知道,她是多么想承担下父亲交给她的任务。
望着工厂井然、庞大的景观,她暗暗地握紧拳头,真的,不管她的力量有多渺小,有多卑微,她都要奋斗到底。
如果可能,她将不惜一切的代价。
甚至包括——付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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