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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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10部分
    许赐《草堂集》全部给契丹。一时间,他的诗名众人皆知,尤其那首《题崇胜院河亭》一时传诵,其诗曰:

    陕郡衙中寺,亭临翠霭间。

    几声离岸橹,数点别州山。

    野客犹思住,江鸥亦忘还。

    隔墙歌舞地,喧静不相关。

    魏野身边是个头矮小的林逋,此人的诗才只在魏野之上,传说他性恬淡好古,不趋名利,在西湖孤山盖个茅屋,一住就是二十年,家贫衣食不足,可他从未进过城市。真宗皇帝知道这事后,赐粮食布匹。他现在已是不惑之年,一生不娶,以梅鹤做伴,被人称为梅妻鹤子。他的诗更是风格清淡,意趣高远。

    潘阆忙将来人让进屋子,彼此客套一番,魏野道:

    “这次闻说寇大人来此,所以约了君复一同前来拜见,又邂逅耆卿,真是高兴得很,今晚由我做东,买酒买肉,一同快乐一番如何?”

    “哪里能让仲先破费,我从京都而来,身上带些银子,丰盛酒席谈不上,浅酌小饮的钱还是有的。”柳耆卿说。

    “好好好,你俩谁置办都行,一个花的皇上的钱,另一个花的是红粉的钱,这些钱对我们很重要,花了也不亏心,使得,使得。”潘阆道。

    “唉,就我和你没钱呀!”寇准笑着道。

    “这就是今夜的特色,两个不入仕的才子有钱,两位达官贵人身无分文,如果普天之下,所有的饮宴都是这样,那该多好。”林逋说。柳耆卿置酒,魏野买菜,众人饮酒赋诗,一直到了天亮。席间佳作迭出,录几首于此。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林逋作)

    杳杳烟波隔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

    日落汀州一望时,柔情不断如春水。

    (寇准作)

    柳耆卿这一夜又显词曲才能,自做自演一首《倾杯》使众人叫绝,词曰:

    离宴殷勤,兰舟凝滞,看看送行南浦。

    情知道世上,难使皓月长圆,彩云镇聚。

    算人生,悲莫悲于轻别,

    最苦正欢娱,便分鸳侣。

    泪流琼脸,梨花一枝春带雨。

    惨黛蛾,盈盈无绪。

    共黯然销魂,重携纤手,话别临行,

    今宵酒醒何处五(5)

    犹自再三,问道君须去。

    频耳畔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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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多少,他日深盟,平生丹素。

    从今尽把凭鳞羽(柳永词《倾杯》。)。

    今宵酒醒何处六(1)

    柳七南下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杭州,西湖水泛起轻轻的波纹。

    “韶华到眼轻易过,一十三载如云烟。”这声轻微的喟叹从柔柳披拂下的石几旁发出。

    一双小巧的绣花鞋,正踩在一颗颗光溜圆滑的卵石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石子上隐约的或明显的瑕疵,感觉着它们对脚趾尖的触疼,她轻轻前后蹭蹭脚,体味着石子和脚掌摩擦中的艰涩和为难:

    “如果运气好,他也许会让我重新红起来。”

    于是她闭上眼睛,将手平放在秋阳下不冷不热的石几上,一种久违了的心绪再次泛出,从那石头几案的纹理中泛出,她要绞紧大脑里那根牵拉往事的绳索,从石头严密的结构中抽出往事的游丝:

    “断了,只有开头那么一截还如在眼前。”

    开头那一截里,她刚刚二十岁。

    一个少年,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少年,由妈妈拉着手来见她。

    “那时,他的小手如同石板一样冰凉。”

    她的手在石板上轻轻滑动,她感觉到那只冰凉的小手正在变大,将她的手整个包围在里面,她的小手:

    “你的小手是石板上开出的莲花。”

    她笑了,虽然她知道这是用好听的话来勾引她,但她仍然笑了,在她已不需要“勾引”这个过程的日子里,她听到这个少年如此认真的“勾引”时,她禁不住笑了。

    “你是我掌中的姐姐。”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她饮尽桌上的一杯酒,睁开眼,盯着他说:“我不要当你的姐姐,我是你的×,懂吗?你来找我不就是要这个么?我给你,看在你勾引我的份上,我给你,来吧……”

    想到这里,她笑出声来,她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对这个她喜欢的少年这么凶,但她笑的可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被自己这番粗野的话吓坏了的少年。

    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利落地撕光了衣服,索性爽快地平躺在床上:

    “来呀,快来呀——怎么……”

    “姐姐,我不是为这来的。”

    “不是为这?那你来干什么?快滚,别挡了老娘的财路!”

    “姐姐,我不曾挡你的财路,而且会为你大开财源。”

    她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一阵眼前的少年,冷冷一笑:

    “就你?怎么,想当皮条客——我多得是,我的名字,盘子、条子、嗓子、脚丫子、手腕子都是,何须要你这个傻瓜!”

    “姐姐见笑了,我只有曲子。”

    “噢,曲子也能帮我忙?真是笑话!”

    “依我之见,”少年在她面前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说,“目前,能帮上姐姐忙的只有曲子。”

    “哈哈,这说法倒是新奇——你讲吧,如果讲得有理,今天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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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这才镇静下来,露出一丝天真的微笑:

    “请姐姐穿好衣服讲话。”

    在拘谨的少年面前,她意识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红,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热源充满周身每一条血管,燥热中,手掌下的石板是如此的舒心惬意,将她身上溢出来的热量吸收到石头中,她抬起手掌换一个地方,体味着那种沁凉的感觉。

    “他的手就像浮动的水草。”自言自语中,她想到他真是上天降下来的能使女人欢悦的尤物,他柔软的手指,清雅的谈吐,虽然才十七岁,但骨子里透露的那种飘逸的神态……许多许多,均会使任何一个女人怦然心动。

    她目前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如何产生的,显然这是他让她真的红起来之后,之前,她只是饶有兴味地听这个少年摆布,按他的说法去弹去唱去表演。一个多月以后,她觉得自己真的发生了变化,变得……怎么说呢,反正不像“销魂馆”中的行首。当她顺着自己的手指、顺着他一两句点拨方向的话语、胸中鼓荡着伯牙之乐、字正腔圆地唱出一曲曲新词时,心变得柔软如水,银钱给身心带来的压力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而且,她平生第一次对他产生自己也说不清的情谊:

    “如果那件事不发生,也许……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我二十岁之后的一切,也许……”

    然而,那件事发生了,他说,等得太久了,而她认为来得太快了。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你费尽心机的原因了,我不要你的肉体,我只要你能帮这个忙。”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恳切,那纯洁期待的眼眸使她怎么也不忍心拒绝他的要求,况且如果真的起到他所说的那种效果,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想想,目前的词坛,除了《云谣集杂曲子》(《云谣集杂曲子》,敦煌莫高窟内发现。)外,均是模仿中唐刘禹锡、白居易的试作,宋时的词作除王禹偁的《点绛唇》可诵可唱外,其余的不是缺乏新意就是缺乏词意,像诗不像词,朗读起来还说得过去,但唱起来就不好听了。纵观天下词坛,能赋好词者只有我一人,比如前些日子教你的《雪梅香》、《尾犯》、《早梅芳》、《甘草子》等,才是真正的词,唱起来才和乐入耳。”

    “小官人,我所唱的均是名人名作,你名不见经传,即使真唱好了,大帅也未必能理解。”

    “姐姐,此言差矣,孙元帅和家父关系甚好,只是他在杭州为官,家父在沂州为令,两隔遥遥,音信渐断——我小时候,他去我家,读过我的诗,他说过我可成大器,将来找他帮忙引荐,可我到钱塘帅府时,门禁森严,不得入内,这才费尽苦心求助于姐姐。我早就知道姐姐芳名,豪门显贵、官家子弟都想听你唱曲——我还知道这一月姐姐已收到孙元帅的帖子,所以……”

    今宵酒醒何处六(2)

    她叹了口气:“你真是费尽了心机,好吧,我答应了。”

    想到这里,她将手从石板上拿起,放到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她的小老师就在那时候扑过来,狠狠地亲了她一口。十三年来,这个吻一直深深印在她心里。

    她就是带着这个吻的热情,进入钱塘孙何帅府的。

    起初,当她挥琴而歌那首《甘草子》时,身边有几个艺女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这是谁写的烂调子,没有听过。”

    “肯定是哪个无名小卒冒充名人的东西。”

    “这姑娘也真是的,怎么能拿不是名人的曲子给大帅听呢?”

    她的心怦怦乱跳,声音都有些打颤了:

    池上凭栏愁无侣。奈此个、单栖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

    念粉郎言语。

    “好!”孙何元帅拍了一下桌子:“可惜唱曲人放得不开——来呀,让那小女子不要害怕,放开嗓子唱。”孙何传话道。

    秋尽。叶翦红绡,砌菊遗金粉。

    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

    飘散露华清风紧。动翠幕、晓寒犹嫩。

    中酒残妆慵整顿。聚两眉离恨。

    “好!”孙元帅再次拍案道,“好一个‘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说完,看着唱 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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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那位女子抬起头来。”

    “你抬起头来。”府役说。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低敛眼眉,听候大元帅的问话:

    “你唱得不错,以后每月到我府上唱曲如何?”

    “谢元帅。”

    孙何手往旁边一伸,府役马上递给他一个册子,孙何浏览一遍,上面写道:

    “楚楚,余杭人,销魂楼歌妓。”

    “原来是销魂楼的人,好吧,再唱几曲让本帅听听。”

    楚楚答声是,就横扫琵琶,唱起《雪梅香》来: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

    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

    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

    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

    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

    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

    无憀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唱得好,楚楚唱得好!”当孙何第三次叫好的时候,她款款站起,来到孙何面前,深深施礼:

    “谢大人夸奖。”

    “快起来,快起来。”孙何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抬了抬,“你告诉我,今日所唱是谁的曲子?”

    “回大人,作这首曲子的人说,等大人听完专门写给大人的作品后,才可说出他的名字。”

    “他知道我?不,我的朋友中没有谁能有如此才华……”

    “大人名振四海,众人皆知,只是大人可能不知道他。”

    “他多大年纪?”

    “一十七岁。”

    “姓甚名谁?”

    “大人,这只有在您听完了他为您作的曲子后才好告知,也许当您听完了,您就知道他是谁了。”

    “快快唱来。”

    “是!”楚楚应声退下,来到舞池,轻捻弦索良久,待众人静到恰到好处时,破空一句“东南形胜。”众人屏声息气,听楚楚高歌: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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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暮,

    参差十万人家。

    “好大的气派,此人胸中万千丘壑,笔底处处锦花,此人天才、地才、人才,不可多得的高才呀。”孙何心中大叹。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nfdc3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柳永名词《望海潮》,《鹤林玉露》记载,金主完颜 亮看到这首词“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两句后,顿生南侵之心。)。

    孙何听曲,心中暗想,这“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分明是在写我。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诸句,奇绝千古,真是不可多得,写这词的人绝不是凡人。想着,他细数认识交好的所有文人,总觉得没有一人能有如此才情。他沉默良久后说:

    “楚楚姑娘,这曲子本帅非常喜欢,可我仍然不知它出自何人之手。”

    楚楚起身再拜,将这首词呈上。孙何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看了几遍,心里道:

    “这笔迹非常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想到这里,他对楚楚说:

    “楚楚姑娘,本帅眼拙,还是没能看得出来,还望姑娘明言。”

    “大人,这做词之人正在帅府门口听候。”

    “快传!”

    “传作词人进殿面见大帅。”

    一位少年翩翩而来,他身穿白袍,手持羽扇,不慌不忙来到孙何座前:

    “小生柳耆卿叩见元帅。”

    “免礼。”孙何看这少年风度翩翩,心里十分喜欢:

    “柳耆卿,听楚楚姑娘所言,你好像认识我,所以为我填词,是吗?”

    “正是。”

    今宵酒醒何处六(3)

    “可我并不认识你呀。”

    “大人贵人忘事多,当年你在京都时,曾在我家有些日子,我和你以朋友相称,你难道忘了?”

    孙何一怔,顿然大悟:“原来是柳三变呀,唉呀呀,那时你才八九岁光景,没想到一转眼就这么高了。记得记得,记得你的诗,也记得你的样子——”说着仔细端详一阵:

    “二十年不见,可原来的模样还依稀可辨。”说完从帅座上走下来,携着柳三变的手走到楚楚面前:

    “多谢楚楚姑娘,不是你,我竟将这布衣之交拒之门外了。”

    柳三变怜惜地拉起楚楚的手,孙何见状,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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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子佳人,才子佳人,好,好……”

    ……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轻叹口气,同情三变不济的时运。

    “如果孙何能多活哪怕一个月时间,三变也许已经功成名就了,我也许从那以后就离开销魂楼了。”

    她将手从石板上轻轻移开,两脚尖重新在石子上来回磨动。多年以来,她不知怎么养成了思考时蹭脚的习惯,那沙沙的声音使她不至于完全沉溺于往事的思索,而是在思索的同时,保持着和现实的亲近感。

    她每次到孙何府上演唱归来时,见三变那得意非凡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喜悦。那时,她才觉得,一个女人除了给男人身体以外,还可以给他以成功——使男人成功,最起码使自己心爱的男人有成功的信心和希望,这才是女人的真正价值。

    “知道吗,孙元帅已经答应到皇上面前举荐我,有他的举荐,我必能平步青云,到那时我就娶你为妻,让你也分享我的荣贵。”

    可孙何死了,才四十四岁就死了。柳三变的荣贵,让她一等就是十三年,而且是他杳无音信的十三年。

    十三年后,她已是半老徐娘,变粗的腰、变厚的声带、变得肥硕的屁股、堆着脂肪的肚皮、干硬而生涩的头发、眸子里的血丝、颊上的斑点——她已经不是柳三变心目中的楚楚了,肯定不是,尤其是他名声越来越大,而她的名气越来越小的时候。

    “怎么办?”又一阵燥热泛来,她明显地感觉到,此次是从心里开始的。燥热中,她不由得心烦意乱,她站起身,见湖水中一张扭曲的脸,甚至看到了那双焦急的眼睛,她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重重地坐在石凳上,石凳的温度告诉她,她确实换了一个地方。

    她又一次将手放在石块上,石块是温的。

    “如果他对我的现在感到失望,如果他不喜欢我了,那我这后半生该怎么过?”心里想着,双脚又在卵石上蹭了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她停下脚,发狠地说:“凭我十多年对男人的经验,我一定能控制住他。”然后她有些疲软地说道:

    “控制住他就等于控制住了地位和钱财,控制住了自己逐渐下滑的前途。”

    她感觉到游人逐渐多了起来,周围有一些丁丁的响声,她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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