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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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第6部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的。&nbsp&nbsp

    第六章(2)

    两人一同回到楼上,世钧因为刚才一鹏取笑他的话,说他跟曼桢好,被叔惠听见了,一定想着他们这样接近的朋友,怎么倒一直瞒着他,现在说穿了,倒觉得很不好意思。世钧今天本来和曼桢约好了,等会还要到她家去,一同去看电影,只是因为叔惠难得回来的,不好一见面就走,不免坐下来预备多谈一会。没话找话说,就告诉他一鹏也许要和翠芝结婚了。其实这消息对于叔惠并不能说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因为叔惠今天一回家就看见翠芝的信,信上说她近来觉得很苦闷,恐怕没有希望到上海来读书了,家里要她订婚。不过她没有说出对象是谁,叔惠总以为是他不认识的人,却没有想到是一鹏。  她写信告诉他,好象是希望他有点什么表示,可是他又能怎样呢?他并不是缺少勇气,但是他觉得问题并不是完全在她的家庭方面。他不能不顾虑到她本人,她是享受惯了的,从来不知道艰难困苦为何物,现在一时感情用事,将来一定要懊悔的。也许他是过虑了,可是他志向不小,不见得才上路就弄上个绊脚石?  而现在她要嫁给一鹏了。要是嫁给一个比较好的人,倒也罢了,他也不至于这样难过。他横躺在床上,反过手去把一双手垫在头底下,无言的望着窗外,窗外大雪纷飞。世钧笑道:〃一块儿去看电影好吧?〃叔惠道:〃下这大雪,还出去干吗?〃说着,索性把脚一缩,连着皮鞋,就睡到床上去,顺手拖过一床被窝,搭在身上。许太太走进房来,把刚才客人用过的茶杯拿去洗,见叔惠大白天躺在床上,便道:〃怎么躺着?不舒服呀?〃叔惠没好气的答道:〃没有。〃说他不舒服,倒好象是说他害相思病似的,他很生气。  许太太向他的脸色看了看,又走过来在他头上摸摸,因道:〃看你这样子不对,别是受了凉了,喝一杯酒去去寒气吧,我给你拿来,〃叔惠也不言语。许太太便把自己家里用广柑泡的一瓶酒取了来。叔惠不耐烦的说:〃告诉你没有什么嘛!让我睡一会就好了。〃许太太道:〃好,我搁在这儿,随你爱喝不喝!〃说着,便赌气走了,走到门口,又道:〃要睡就把鞋脱了,好好睡一会。〃叔惠也没有回答,等她走了,他方才坐起身来脱鞋,正在解鞋带,一抬头看见桌上的酒,就倒了一杯喝着解闷。但是〃酒在肚里,事在心里〃,中间总好象隔着一层,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里那块东西要想用烧酒把它泡化了,烫化了,只是不能够。  他不知不觉间,一杯又一杯的喝着,世钧到楼下去打电话去了,打给曼桢,因为下雪,问她还去不去看电影。结果看电影是作罢了,但是仍旧要到她家里去看她,他们一打电话,决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结束的,等他挂上电话,回到楼上来,一进门就闻见满房酒气扑鼻,不觉笑道:〃咦,不是说不喝,怎么把一瓶酒都喝完了?〃许太太正在房门外走过,便向叔惠嚷道:〃你今天怎么了?让你喝一杯避避寒气,你怎么傻喝呀?年年泡了酒总留不住,还没几个月就给喝完了!〃叔惠也不理会,脸上红扑扑的向床上一倒,见世钧穿上大衣,又像要出去的样子,便道:〃你还是要出去?〃世钧笑道:〃我说好了要上曼桢那儿去。〃叔惠见他彷佛有点忸怩的样子,这才想起一鹏取笑他和曼桢的话,想必倒是真的。看他那样高高兴兴的冒雪出门去了,叔惠突然感到一阵凄凉,便一翻身,蒙着头睡了。  世钧到了曼桢家里,两人围炉谈天。炉子是一只极小的火油炉子,原是烧饭用的,现在搬到房间里来,用它炖水兼取暖。曼桢擦了根洋火,一个一个火眼点过去,倒像在生日蛋糕上点燃那一圈小蜡烛。  因为是星期六下午,她的弟弟妹妹们都在家里。世钧现在和他们混得相当熟了。世钧向来不喜欢小孩子的,从前住在自己家里,虽然只有一个侄儿,他也常常觉得讨厌,曼桢的弟弟妹妹这样多,他却对他们很有好感。  孩子跑马似的,楼上跑到楼下。蹬蹬蹬奔来,在房门口张一张,又逃走了。后来他们到衖堂里去堆雪人去了,一幢房子里顿时静了下来。火油炉子烧得久了,火焰渐渐变成美丽的蓝色,蓝汪汪的火,蓝得像水一样。  世钧道:〃曼桢,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我上次回去,我母亲也说她希望我早点结婚。〃曼桢道:〃不过我想,最好还是不要靠家里帮忙。〃世钧本来也是这样想。从前为了择业自由和父亲冲突起来,跑到外面来做事,闹了归齐,还是要父亲出钱给他讨老婆,实在有点泄气。世钧道:〃可是这样等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曼桢道:〃还是等等再说吧。现在我家里人也需要我。〃世钧皱着眉毛道:〃你的家累实在太重了,我简直看不过去。譬如说结了婚以后,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办法些。〃曼桢笑道:〃我正是怕这个。我不愿意把你也拖进去。〃世钧道:〃为什么呢?〃曼桢道:〃你的事业才正开始,负担一个家庭已经够麻烦的,再要是负担两个家庭,那简直就把你的前途毁了。〃世钧望着她微笑着,道:〃我知道你这都是为了我的好,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恨你。〃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在他吻着她的时候,她却用极细微的声音问道:〃你还恨我吗?〃炉子上的一壶水已经开了,他们竟一点也不知道。还是顾太太在隔壁房间里听见水壶盖被热气顶着,咕嘟咕嘟响,她忍不住在外面喊了一声:〃曼桢,水开了没有?开了要沏茶。〃曼桢答应了一声,忙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把头发掠了掠,便跑出来拿茶叶,给她母亲也沏了一杯。  顾太太捧着茶站在房门口,一口口啜着,笑道:〃茶叶棍子站着,一定要来客了!〃曼桢笑向世钧努了努嘴,道:〃喏,不是已经来了吗?〃顾太太笑道:〃沈先生不算,他不是客。〃她这话似乎说得太露骨了些,世钧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顾太太把开水拿去热水瓶,曼桢道:〃我去。妈坐这儿说说话。〃顾太太道:〃不行,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一会儿又得做饭去了。〃她搭讪着就走开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每到这黄昏时候,总有一个卖蘑菇豆腐干的,到这条衖堂里来叫卖。每天一定要来一趟的。现在就又听见那苍老的呼声:〃豆……干!五香蘑菇豆……干!〃世钧笑道:〃这人倒真风雨无阻。〃曼桢道:〃嗳,从来没有一天不来的。不过他的豆腐干并不怎样好吃。我们吃过一次。〃  他们在沉默中听见那苍老的呼声渐渐远去。这一天的光阴也跟着那呼声一同消逝了。这卖豆腐干的简直就是时间老人。&nbsp&nbsp

    第七章(1)

    有一天,曼桢回家来,她祖母告诉她:〃你妈上你姊姊家去了,你姊姊有点不舒服,你妈说去瞧瞧她去,大概不回来吃晚饭了,叫我们不用等她。〃曼桢便帮着她祖母热饭端菜。她祖母又道:〃你妈说你姊姊,怎么自从搬到新房子里去,老闹不舒服,不要是这房子不大好吧,先没找个人来看看风水。我说哪儿呀,还不是‘财多身弱‘,你姊夫现在发财发得这样,你记得他们刚结婚那时候,租人家一个客堂楼住,现在自己买地皮盖房子──也真快,我们眼看着他发起来的!你姊姊运气真好,这个人真给她嫁着了!咳,真是‘命好不用吃斋‘!〃曼桢笑道:〃不是说姊姊有帮夫运吗?〃她祖母拍手笑道:〃可不是,你不说我倒忘了!那算命的真灵得吓死人。待会儿倒要问问你妈,从前是在哪儿算的,这人不知还在那儿吗,倒要找他去算算。〃曼桢笑道:〃那还是姊姊刚出世那时候的事情吧,二三十年了,这时候哪儿找他去。〃  曼桢吃过饭又出去教书。她第二次回来,照例是她母亲开门放她进来,这一天却是她祖母替她开门。曼桢道:〃妈还没回来?奶奶你去睡吧,我等门。我反正还有一会儿才睡呢。〃  她等了有半个多钟头,她母亲也就回来了。一进门便说:〃你姊姊病了,你明天看看她去。〃曼桢一面闩后门,一面问道:〃姊姊什么地方不舒服?〃顾太太道:〃说是胃病又发了,还有就是老毛病,筋骨痛。〃她在黑暗的厨房里又附耳轻轻向女儿说:〃还不是从前几次打胎,留下来的毛病。──咳!〃其实曼璐恐怕还有别的病症,不过顾太太自己骗自己,总不忍也不愿朝那上面想。  母女回到房中,顾太太的旗袍右边凸起一大块,曼桢早就看见了,猜着是她姊姊塞给母亲的钱,也没说什么。顾太太因为曼桢曾经屡次劝她不要再拿曼璐的钱,所以也不敢告诉她。一个人老了,不知为什么,就有些惧怕自己的儿女。  到上床睡觉的时候,顾太太把旗袍脱下来,很小心地搭在椅背上。曼桢见她这样子是不预备公开了,便含笑问道:〃妈,姊姊这次给了你多少钱?〃顾太太吃了一惊,忙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在旗袍袋里摸出一个手巾包,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来看看有多少。〃曼桢笑道:〃甭看了,快睡下吧,你这样要着凉了。〃她母亲还是把手巾包打开来,取出一钞票来数了数,道:〃我说不要,她一定要我拿着,叫我买点什么吃吃。〃曼桢笑道:〃你哪儿舍得买什么东西吃,结果还不是在家用上贴掉了!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拿姊姊的钱,给那姓祝的知道了,只说姊姊贴娘家,还不知道贴了多少呢!〃顾太太道:〃我知道,我知道,嗳呀,为这么点儿钱,又给你叨叨这么一顿!〃曼桢道:〃妈,我就是这么说:不犯着呀,你用他这一点钱,待会儿他还以为我们一家子都是他养活着呢,姓祝的他那人的脾气!〃顾太太道:〃人家现在阔了,不见得还那么小器。〃曼桢笑道:〃你不知道吗,越是阔人越啬刻,就像是他们的钱特别值钱似的!〃  顾太太叹了口气道:〃孩子,你别想着你妈就这样没志气。你姊夫到底是外人,我难道愿意靠着外人,我能够靠你倒不好吗?我实在是看你太辛苦了,一天忙到晚,我实在心疼得慌。〃说着,就把包钱的手帕拿起来擦眼泪。曼桢道:〃妈,你别这么着。大家再苦几年,就快熬出头了。等大弟弟能够出去做事了,我就轻松得多了。〃顾太太道:〃你一个女孩子家,难道一辈子就为几个弟弟妹妹忙着?我倒想你早点儿结婚。〃曼桢笑道:〃我结婚还早呢。至少要等大弟弟大了。〃顾太太惊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人家怎么等得及呀?〃曼桢不觉噗哧一笑,轻声道:〃等不及活该。〃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白手臂来,把电灯捻灭了。  顾太太很想趁此就问问她,世钧和她有没有私订终身。先探探她的口气,有机会就再问下去,问她可知道世钧的收入怎样,家境如何。顾太太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便道:〃你睡着了?〃曼桢道:〃唔。〃顾太太笑道:〃睡着了还会答应?〃本来想着她是假装睡着,但是转念一想,她大概也是十分疲倦了,在外面跑了一天,刚才又害她等门,今天睡得特别晚。这样一想,自己心里觉得很抱歉,就不言语了。  次日是星期六,曼桢到她姊姊家去探病。她姊姊的新房子在虹桥路,地段虽然荒凉一些,好在住在这一带的都是些汽车阶级,进出并不感到不方便。他们搬了家之后,曼桢还没有去过,她祖母和母亲倒带着孩子们去过两次,回来说讲究极了,走进去像个电影院,走出来又像是逛公园。这一天下午,曼桢初次在那花园里经过,草地上用冬青树栽出一道墙,隔墙有个花匠推着一架刈草的机器,在下午的阳光中,只听见那微带睡意的的声浪,此外一切都是柔和的寂静。曼桢觉得她姊姊生病,在这里静养倒是很相宜。  房屋内部当然豪华万分,曼桢也不及细看,跟在一位女佣后面,一径上楼来到她姊姊卧房里。卧房里迎面一排丈来高的玻璃窗,紫水晶似的薄纱窗帘,人字式斜吊着,一层一层,十几幅交悬挂着。曼璐蓬着头坐在床上。曼桢笑道:〃姊姊今天好些了,坐起来了?〃曼璐笑道:〃好些了。妈昨天回去还好吗?这地方真太远了,晚上让她一个人回去,我倒有点不放心。下次接她来住两天。〃曼桢笑道:〃妈一定要说家里离不开她。〃曼璐皱眉道:〃不是我说,你们也太省俭了,连个佣人也不用。哦,对了,昨天我忘了问妈,从前我用的那个阿宝,现在不知在哪儿?〃曼桢道:〃等我回去问问妈去。姊姊要找她吗?〃曼璐道:〃我结婚那时候没把她带过来,因为我觉得她太年轻了,怕她靠不住。现在想想,还是老佣人好。〃  电话铃响了。曼璐道:〃二妹你接一接。〃曼桢跑去把听筒拿起来,道:〃喂?〃那边怔了一怔,道:〃咦,是二妹呀?〃曼桢听出是鸿才的声音,便笑道:〃嗳。姊夫你等一等,我让姊姊来听电话。〃鸿才笑道:〃二妹你真是稀客呀,请都请不到的,今天怎么想起来上我们这儿来的──〃曼桢把电话送到曼璐床前,一路上还听见那只听筒哇啦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曼璐接过听筒,道:〃嗯?〃鸿才道:〃我买了台冰箱,送来了没有?〃曼璐道:〃没有呀。〃鸿才道:〃该死,怎么还不送来?〃说着,就要挂上电话。曼璐忙道:〃喂喂,你现在在哪儿?答应回来吃饭也不──〃她说着说着,突然断了气。她使劲把听筒向架子上一搁,气忿忿地道:〃人家一句话还没说完,他那儿倒已经挂掉了。你这姊夫的脾气现在简直变了!我说他还没发财,先发神经了!〃  曼桢岔开来说了些别的。曼璐道:〃我听妈说,你近来非常忙。〃曼桢笑道:〃是呀,所以我一直想来看看姊姊,也走不开。〃谈话中间,曼璐忽然凝神听着外面的汽车喇叭响,她听得出是他们家的汽车。不一会,鸿才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曼璐望着他说:〃怎么?一会儿倒又回来了?〃鸿才笑道:〃咦,不许我回来么?这儿还是不是我的家?〃曼璐道:〃是不是你的家,要问你呀!整天整夜的不回来。〃鸿才笑道:〃不跟你吵!当着二妹,难为情不难为情?〃他自顾自架着腿坐了下来,点上一支抽着,笑向曼桢道:〃不怪你姊姊不高兴,我呢也实在太忙了,丢她一个人在家里,敢情是闷得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了。二妹你也不来陪陪她。〃曼璐道:〃你看你,还要怪到二妹身上去!二妹多忙,她哪儿有工夫陪我,下了班还得出去教书呢。〃鸿才笑道:〃二妹,你一样教书,干吗不教教你姊姊呢?我给她请过一个先生,是个外国人,三十块钱一个钟头呢──抵人家一个月的薪水了!她没有耐心,念念就不念了。〃曼璐道:〃我这样病病哼哼的,还念什么书。〃鸿才笑道:〃就是这样不上进!我倒很想多念点书,可惜事情太忙,一直也没有机会研究研究学问,不过我倒是一直有这个志向。怎么样,二妹,你收我们这两个徒弟!〃曼桢笑道:〃姊夫说笑话了。凭我这点本事,只配教教小孩子。〃&nbsp&nbsp

    第七章(2)

    又听见外面皮鞋响。曼璐向她妹妹说:〃大概是给我打针的那个看护。〃曼桢道:〃姊姊打什么针?〃鸿才接口道:〃葡萄糖针。你看我们这儿的药,够开一丬药房了!咳,你姊姊这病真急人!〃曼桢道:〃姊姊的气色倒还好。〃鸿才哈哈笑了起来道:〃像她脸上搽得这个样子,她的气色还能作准么?二妹你这是外行话了!你没看见那些女人,就是躺在殡仪馆里,脸上也还是红的红,白的白!〃  这时候那看护已经进来了,在那儿替曼璐打针。曼桢觉得鸿才当着人就这样损她姊姊,太不给人面子了,而她姊姊竟一声不响,只当不听见。也不知从几时起,她姊姊变得这样贤慧了,鸿才的气焰倒越来越高,曼桢看着很觉得不平。她便站起来说要走了。鸿才道:〃一块儿走。我也还要出去呢,我车子送送你。〃曼桢连声道:〃不用了,这儿出去叫车挺便当的。〃曼璐沉着脸问鸿才:〃怎么刚回来倒又要出去了?〃鸿才冷冷地道:〃回来了就不许出去了,照这样我还敢回来么?〃依曼璐的性子,就要跟他抓破脸大闹一场,无论如何不放他出去。无如一个人一有了钱,就有了身分,就被自己的身分拘住了。当着那位看护,当然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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