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似乎她对于任何事情都能抱有无惧的勇气和豁达的胸怀。她可能是这个酒吧的唯一一小块未被污染的净土。
是,她有个可爱的名字,叫小兔——可能是她在这个酒吧的艺名。
小兔执意要跑去业务室向经理请个一天的假,理由是今天她想交定我这个朋友。
我们在一个较为黑暗的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我仍然手端着餐盘不肯放下。小兔一边从我的手上夺下餐盘一边安抚我:“你别当心,你是第一天上班,不算正式员工,可以偷一下闲的。”接着她问我要喝点什么,我没好意思开口,她叫来一位服务员要了两杯柳橙汁。
我尴尬地对小兔笑了笑,转头朝表演台望去。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脖子、手腕、腰上挂满厚重铁链,顶着一头酒红色爆炸头的女人肩挎着一把电吉他从后台大步走了出来,拱起喉咙对台下的顾客打了声招呼后就开始唱那英的《征服》,抱着吉他边只在一根琴弦弹动边吼叫。能清楚看到女人脖子上和细瘦的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悲哀的根系在她的体内残忍地扎下去,如此庞大的悲哀的根系。女人唱完整首歌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台下只稀稀疏疏回应了几个掌声,其中一个面目狰狞,身材实在矮小的男人站在凳子上,举起酒瓶,污言道:“你他妈的,你能不能别在台上恶心人了。你以为你脸上铺了一层厚石灰老子就不知道你多老了,看看你身材走样的成什么鬼样了!”经理带着保安急忙过来进行调节,“您大人笔记小人过,不喜欢就把她当乞丐好了,没必要和她一般见识。”经理见那个闹事的男人有些安份了,就朝台上的主持人叫喊道:“换米儿上台。”
主持人从台侧走出来,一脸轻蔑地把摇滚女人“请”了下去。女人一个没站稳,倒在前排顾客脚前。那些顾客更过分了,抬起脚放在女人的嘴巴上
接着是一个年轻的可以挤出水来的女人,穿着暴露的大v领口的蕾丝装,伸出手对台下的男人们抛了个带着狐马蚤的飞吻
小兔发出啧啧声,感叹道:“以前台下的那些混蛋也只是用啤酒故意灌醉她,要她拼了命地喝。有一次她喝得吐血”
我满眼通红,巨大的哀伤凝固在胸口,一字一字的告诉小兔:“她——是——我——妈——妈!”
我没看小兔的表情就起身去了洗手间,坐在马桶上昏天暗地地大哭了起来,仿佛沉积了10几年的悲伤一触而发。杨秀真的活得很苦,她的抱怨是合理的。在舞台上她被各种恶毒的言语刺得千疮百孔却没见她掉一滴泪,她的泪腺早已经在这样的环境下硬化了,她身体里的自尊被一根一根拔掉了,她把自己给遗忘了。
相比较杨秀,我显得一无是处,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更别说让她安享晚年。她只能把自己伪装得很年轻,就像她在应聘这份工作时在申职表上填写的一项——未婚!
(六)酒吧动物
你能明白每天晚上进入人体腹腔的感觉吗?和我每天进入那间酒吧的感觉是一样的,里面也是充斥着血红色的光芒和血腥味。头顶的摇头灯像服了过份的毒药,疯狂地旋转,发散出五色的光束,如同手掌一样一边使劲地抽打酒吧里的每一个人一边命令道:“再给我疯狂一点,像我一样!”自尊在这里存活不下去。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深夜动物园,没有意义的躁动音乐勾起人体内最原始的本能。手持着一杯鸡尾酒站在吧台旁的孔雀,坐在桌球台上撩起裙子拨动性感的火烈鸟,坐在表演台下观看表演的河马们、鳄鱼们,带着黑色墨镜在群里蹿来蹿去的鼬,跟在贵妇犬后的沙皮这是一个混乱的,失去生态平衡的,被染上瘟疫的动物园。
很幸运,我每天都没忘记带上药来上班。就算发病了,杨秀也会想尽法子替我遮掩过去。还有小兔,她会每天免费赠送给我一餐盘新鲜的微笑,我可以想到夏威夷的海水和沙滩,还有那些我从未见过的真正的贝壳。原来我也能这样幸福,我一直告诉自己,忘记这个地方,只要记住你手上端着的是餐盘——这就够了!
每天看着杨秀在舞台上的精彩表演,在看着台下始终一张张阴沉的脸像墓园里竖起的一排排墓碑。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对杨秀而言,对我而言,他们的冷漠是对卡在社会的门缝里唱歌的老女人的最大恩赐。
我开始喜欢上杨秀了,她的确算是个有才华的女人,她活在自己的音乐里。而我呢?而我也许上辈子是个才华横溢的画家,或者是作家,再或者是个女权主义分子。我的感觉是那样强烈,每次做恶梦醒来的时候,这种关于天赋和才艺的感觉便开始沸腾起来。
晓雅曾告诉我,我家大厅的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女人油画是我画的,当时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但又不得不相信,从晓雅真挚的目光里我知道那幅油画和我有关。在我要求晓雅告诉我具体细节的时候,她的眼神躲躲闪闪,说也可能是我从市场上买的。我太了解晓雅了,她撒谎时嘴角会不太明显地抖动,眼神会游离。我太好奇了,只有去问杨秀,她的答案更是莫名其妙——一位世外高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关于油画和油画里的女人只能变成一个吸引人的秘密了。我不敢再过分地研究剖析那幅油画,每看到油画上裂开的缝隙我的头就会出奇地疼痛。最后从油画里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就是里面的那个女人很美,美得浑然天成,她的眼睛那样纯透灵动,她的视线如同两张思想的过滤网,有留下圣洁,摒弃罪恶的功能。
将近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我似乎在这里活得很好。看着来往的各se情侣,无论他们身着何种档次的服装,做出怎样猥亵的动作,是点一杯青岛啤酒还是一瓶轩尼士,我都不会随便拨弄情绪。我只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服务员,手上端着的是未知的餐盘,灵魂端着的是已知的餐盘——里面装载着我点的一杯“自我遗忘”和一杯“自我救赎”。
这个月月底,酒吧的顾客突然比以往的少很多,吧台上右侧多了一个水晶花瓶,里面插上了两支白色的郁金香,摇头灯和频闪灯的亮度和速度被调低了,空气里游荡的竟然是crigdvid毫无渣滓的舒缓音乐。这一系列的变化在暗示什么?换老板了?
经理把我召集起来开了个集会,让我们在今天注意一下德行和态度,尽可能力求完美。然后扫视了一下整排的男女服务员,走到我的跟前沉默了一小会儿,慢慢抬起头会意地笑了一下,指着我对她们所有人下说道:“这位服务员就很标准,你们发现没有?她站的很笔直,也很精神,总之很笔直就对了。”经理说到“精神”二字时气息明显弱了下去。我心里清楚,在她们眼里我一直是病怏怏的毫无生气的样子。
集会结束后,我才发现小兔没有来。我询问其它的服务员为什么没见到小兔,她们此起彼伏地回应我,我模模糊糊听清一些字眼,拼凑出来的话让我的心徒然一酸,泪水在眼球上挤出了薄薄的一层。因为今天有贵重顾客要来,为了顾及到整体形象,经理放了小兔一天的假。是的,经理觉得小兔太“丑”了。我恨透了他和她们的虚浮的审美观。相对于那些喜欢摆s形秀身材的女服务员来说,小兔的外表稍微差那么一点点,但她的微笑和内心有谁比得了。她们只是一味的装性感,恨不得把自己的骨架揉碎,而小兔却在不经意让别人快乐、感动。
每个服务员,包括经理,看似和平常一样各尽其职,其实在刻意等待某人。她们全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凝聚在一起,操控她们的是力量中心的名叫“虚荣”的物质。
在**点的样子,一个保安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小声在经理耳边嘀咕了一句,经理立刻跟着保安跑出去。不大一会,经理跟在一位西装革履,大腹便便,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后面怯怯走进来,偷偷朝站成一窝的我们使劲挤挤眼,示意我们该做些什么了。我们又能做什么,只是一个打扮很整洁的普通男人而已。男人在贵宾vip专区的高档咖啡桌旁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搜出一副眼镜,随意架在鼻梁上,环顾了一下酒吧,招手示意经理低下头来,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经理再次面无表情地朝我走来,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刮着下巴说:“你把一瓶芝华士给顾总送去。注意,你的态度,注意啊。”
我将酒和酒杯轻柔而恭敬地放在顾总的面前,小声问:“请问你还需要些什么吗?”
“不用了。”是一种很沉闷的略到沧桑的声音,却落地有声。
“您请慢用。”
我端起盘子头也不抬地正要走,顾总一下叫住我,“你坐下,陪我喝一杯。”
我的语言变得有些坚硬,拒绝道:“抱歉,我不会喝酒。我只负责送酒,不负责陪喝。”没等顾总说出话我已经站在吧台前对着空荡荡的卡座,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在心脏里的某一根血管里鼓动。那些偷听我们谈话的服务员在我的身后小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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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得罪顾总的人,这次她死定了。”“她不会是顾总的亲戚朋友什么的吧?”“可笑,你看他刚来的时候穿的衣服,是地摊货,10多块钱一件的。”“是吗?等着瞧吧。哈哈”
经理从vip专区走过来,当着所有服务员落言道:“刚才顾总表扬了骆子玲,说她的服务态度很好,他很满意,希望她能赏脸和他一起进个餐或者喝杯咖啡什么的。”
刚才小声议论我的服务员都傻了眼,眼睫毛纠结地插进眼皮里。我没多大反应,依然对着空荡荡的卡座。
(七)天上掉下的幸福
出乎经理的意料,顾总接连的几天都会跑来酒吧,弄得他措手不及,六神无主。想要把大量的夜性动物瞬间转移走,在吧台右侧的水晶花瓶里换上白色郁金香,让戴着耳麦神经兮兮狂吼的dj停止打碟,换上安静的音乐,再让骨骼差不多定格成s形的女服务员挺直腰板,把这一切的一切变得切合顾总的性格真的太过艰难,根本就不可能实现。但值得庆幸的是,顾总似乎根本没去在意反倒变得更为混乱的酒吧情景——现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山水,而是“色”字当头。
昨天顾总只是为了喝喝酒,听听音乐,放松放松心情:今天他瞬间变成一个酒吧猎人,他的心里早已有了目标。
这几天以来,经理仍旧让我招待顾总,从经理滛邪的目光里我知道他口中所谓的“招待”带有不单纯“伺候”的意思。我一直鼓起勇气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没事的,毕竟这几天小兔都在,而且她也一直在看着我的,我能感觉得到她的微笑离我很近,很静。顾总再三重复第一次我为他服务时他说的那句话——“你坐下,陪我喝一杯”——带有一种命令的口气,但这种看似坚硬的口气似乎已经能用手指轻轻按出一个指纹了。
我没接受他的命令,客气地说了句“您请慢用”后僵硬起腿脚一步一步摞了走。我应该从顾总带着邀请性质的命令中明白了一件事:我很大可能就是顾总心中的小鹿!
成为顾总眼中的目标是件恐怖的事,当他发现我的缺陷,他会突然降下去他的雄性荷尔蒙,暴露出他最原始的野性,将我咬的鲜血四溅。我不会成为任何一个男人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假若说女人的上帝遗落的苹果,那我可能是上帝的老婆啃过一口的变酸了的苹果。
小兔告诉我顾总经营着很多家企业,也在纵多领域小有名气,他的成功令人敬畏。小兔还告诉我这家酒吧曾经一次面临倒闭的危机,是因为经理向一个黑衣男人售卖毒品,结果发现那个黑衣男人竟然是警察。正巧那时顾总在场,替经理说项,刚开始警察根本不领情,直到顾总报出自己的身份,事情风平浪静下去了。
正如书里所述,富人推动了经济的发展。而不知,富人也发展了萎靡奢华的生活方式,发展的同时碾压出来人性里面掩藏的古老的犯罪动机,在人类祖先出现在自然界里就开始有的。
对于我的始终“不识抬举”,顾总的忍耐极限被扯断。他借用给小费的机会抓住我的手,然后把一叠钱塞进我的手心里。我并没有反抗,只是为了尊重他的“一厢情愿”,只是为了不让他在大众广庭下变得下不了台。他是一个优秀的成功男人,而我,每一个细胞上都刻着自卑二字。我没权接受任何一个人的爱慕,更没权拒绝一个人任何的过分举动。
我若从顾总的手里将手挣脱出来,一脸怒气的瞪他,当我出现在那一群服务员堆里时,她们会用目光讥骂我很虚伪。我选择了没将手拔出,脸色静如镜面,我只看到我自己而已,接着我出现那堆服务员里,她们开始开始动口了,骂我虚荣。原来,我在她们的心里已经是里外不是人,她们高分裂能力的嘲笑细胞是专为我生长至庞大的。
我脸色惨白,伸手要遮住痛痒的眼。结果令我大吃一惊,这次我竟然没有把小费还给他,我远远看到他正坐在vip专位上微眯着眼很满意地品着酒。顾总似乎认定了我,因为我带走了他的一笔不小的小费。我间接地把自己卖给了顾总——作为“有钱人”的他一定是那样认为的。
我把餐盘丢在吧台上,挤开人群要去找顾总,把钱完璧归赵。呵,杨秀站在我的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激动,她尽可能绷直了脸皮别让兴奋和激动流泻出来。
杨秀抓出我的胳膊,把我扯到洗手间,关上门,对我挤眉弄眼,压抑住跳跃的声线问我:“顾总给了你什么?!我看到了,是小费吧!多少?”
我把手背到身后,“不行,不能给你,我要还给他。”
“我只看看而已,不会要你的。你这丫头,妈妈还能抢你的吗?”杨秀边说着边把我的手从我身后拉出来,很自然地。
杨秀看到我手上的一大叠鲜红的钞票,脸上的皱纹开始带着节奏地流动,有一种空虚的满足感。她拍拍我的肩,笑说道:“行啊,小玲。比妈妈强多了。嗯,你把钱还给顾总去吧。你觉得怎么做好就怎样做。妈妈支持你!”
杨秀的反应让我跌破眼镜,她的“精神主义”姿态未免来得太快。
回到家,看见大厅的灯被换成高明的了,绑在吊灯上的杨秀的黑色丝袜不见了,连同那个断臂一起不见了。反倒这样看起来顺心多了。吊灯对应的茶几上摆满看了诱人的饭菜。我要说的是,茶几上摆满了诱人的饭菜。我一定不是在做梦,我没做过带有一丁点温馨感觉的梦,但我可能走错家了。
我转身要去卧室看看,就我听到杨秀的声音,她叫我吃饭。我魂不附体似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视线里杨秀腰系着围裙,头发用一个红绳牢牢地绑住。原来她穿起围裙来是如此之美。饭菜,妈妈,鹅黄|色的灯光,放着偶像剧的电视机,这正是我梦想中的天堂。天堂未免也来得太快了。
杨秀一脸慈爱的走过来,搀着我的腰,带我到沙发上坐下,又跑去厨房为我拿来洗好的碗筷,盛好饭。在我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后我才意识到这个碗、这双筷都是崭新的,夹着一股陌生的嚼舌的味道。以前我们都是用泡面盒子吃饭。
我实在无法忍受今天如此异样的气氛,开门见山的对杨秀说:“你到底想让我干嘛?我能做到的还是会为你去做。”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为你做一顿饭很过分吗?你在酒吧工作比较辛苦,要补充一下营养。”杨秀解下围裙,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我的面前,自己拿起碗筷吃了起来。我们之间的幸福氛围薄薄的匀开,混合上饭菜陌生的味道变得有些冰凉。
“你今天看起来很奇怪。你要是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不吃了。”我放下碗筷,起身回去卧室,关上门,扑倒在床上。而后,从门外飘来舒缓的声音,敲了敲我的门,声音从门缝里客气地夹进来,香甜地落到我的耳朵里——“小玲,饭菜我替你留着,放在电饭煲里。你要是饿了就吃点,知道吗?我过会要出去买点日用品回来,跟你带点零食”。
我不知道怎么了,内心的怒火烧灼得厉害。我握紧拳头朝床上使劲地捶打,响声很大。我希望被杨秀听到,然后她跑进来抓住我的头发,给我重重的一记耳光。我倒希望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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