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甩出一句“我要挂了”。在对方的拇指离手机挂线键一毫米的时刻,杨秀拉直嗓子对自己的手机喊道:“顾总有人了。”似乎能听到对方的拇指和挂线键之间的空间结冰的声音,杨秀放松了一下绷紧的脸皮,继续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在哪儿?我们当面谈谈好吗?”
约莫半刻钟,顾总的妻子唐丽华坐车来到杨秀所在的那家路边茶纺,怀里抱着一只纯白的贵妇犬,静静地站在杨秀的身后。杨秀无意看到地上扭曲得恐怖的影子,心头一惊,尔后转睛一想:说不定是顾总的妻子,得在她面前做出一副稳重的样子,那我接下来的话才更有可信度。”
杨秀面朝前方,故作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招呼道:“竟然来了,那就坐下吧。”
唐丽华轻蔑地“哼哼”了几下,走到杨秀的对桌,轻轻把狗放在茶桌上,又从手提包里拿出纸巾垫在座椅上。边坐下边打量杨秀,说:“你的妆化得未免太浓了吧,这样反倒更显老。你不觉得像个垃圾桶里捡来的面具戴着吗?”
没等唐丽华继续冷嘲热讽,贵妇犬立刻从桌上站起来,朝杨秀一个劲猛叫。杨秀被吓得一个后仰,幸好手急抓住了硬木茶桌边缘才没随椅倒地。
杨秀稍定定神,快速打理了一下衣服,依然面带微笑地说:“你能不能把狗抱起来,我怕它随便咬人。”
唐丽华亲了亲贵妇犬的头,安抚它道:“宝贝,别怕,她不敢吃你。”说完便抬起头,眼望着别的方向说:“我家宝贝不是什么人都咬,它这个家伙就是怕脏,脏的东西她看着就怕,就想吐。”
杨秀被唐丽华口中出来的“吃狗”,“狗不咬脏东西”弄得怒火中烧,但她仍然把自己的脸皮打造得比钢皮还厚,还能包火。为了缓解气氛,杨秀打趣说:“你不觉得,你家宝贝的头发和我比较像吗?都是卷卷的,蓬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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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丽华提起唇角,串起一串各色的笑容,讥讽道:“你只有和狗比,不过还是差太远。你们颜色不同,就像美国人和非洲人不是一条线的。”
杨秀体内的大火一发不可收拾,火冒已经窜到眼睛这个窗口上了,直接打开天窗了,“你这样的女人就那么有信心会让老公一直爱着吗?你还不知道你老公喜欢去吸血鬼酒吧吗?”
“我知道。那又怎样?”
“哦,那那些玫瑰花是送给你的吧?都不是一般年轻人了,还浪漫得够腻味。”
“什么?玫瑰花?”唐丽华的手狠狠揪扯着贵妇犬的毛发。贵妇犬痛得嗯啊直叫唤。
杨秀看了一眼桌上喝了一半的茶水,又看着还没出来的服务员,惶急地抛出一句“就在酒吧附近的那家小花店”后赶忙逃离开。
(时间快进×3停止)
贵妇犬从花店里跑出来,向唐丽华追去。唐丽华一个转身急步走去街道另一边。突然一辆黑色敞篷车发飙地朝唐丽华开了过去。唐丽华身后一步之远的地方,贵妇犬的尸体血肉模糊的粘黏在马路上。敞篷车“嚓哧”一下刹住车,一个朋克打扮的年轻人对唐丽华叫道:“hey,mygosh,你的狗狗没事吧?要不要送医院?”
唐丽华望了望看不出形样的贵妇犬,继续朝前走。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哀伤怜惜的表情。
(镜头转向花店)
一个又胖又矮的,下巴右侧长了一个大黑痣的男人正在打扫满地的落红,无限哀痛悲凉的气氛,如同一场对自尊的祭奠。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浩劫,只因男人没有明确告诉那个肇事者顾总一共在这儿买了多少玫瑰就被她乱砸“场子”。其实,男人只是在那个女人的咄咄逼人的情态下才说他知道那个买花的“顾总”。
(让镜头恢复到正常的时间和空间)
我和杨秀定格好的姿态在凝固的空气里频抖了几下,空气慢慢苏醒过来了。接着一记耳光甩在脸上的巨响。杨秀捂着侧脸,满眼通红地盯着我,她的眼球长满了锋利的牙齿。
“为什么那样做?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黑色头发和那件你几乎没穿过的橘红色连衣裙只是你的遮掩,你怕她在酒吧认出你来。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戴个黑丝袜到头上。是你告诉那个女人顾总送花给我的。”是的,我此时一点也不害怕,我知道会有无数个耳光会朝我甩下来,这是已经烂掉了的片段。接受灾难。
杨秀抓起我的手朝她自己的脸上甩去,耳光夹着她天昏地暗的哭喊声——“我这样做是为了谁啊。不就希望你过得好吗?我来到这个家没过一天好日子,端屎端尿把你拉扯大。本以为你成|人了我就可以享清福了,你看人家晓雅,他妈妈病了,还下班了就不停顿地照顾”
我不知道我被迫给杨秀多少个耳光,我知道我的手很痛,心也很痛。
最后,杨秀瘫倒在墙角哭得睡了过去。她全身看上去全部粘满了血液。浑浊的眼泪慢慢在腐蚀她已经红肿的脸颊,她真的好痛,脸颊在抽动着,牙齿切切发出细碎的声响。
妈妈,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无尽无止的哀伤,无尽无止
(十八)三个世界
大雨噼哩叭嗒地摇滚了一夜后,马路上深深浅浅的疮痍里积满了粘稠的脓液,能倒映出天空反胃时青灰色悲哀的脸。一种顺着微弱的光线滑入地面的荒凉感,浸泡住来来往往的面色萧条的行人。那些从他们脸上凋零的关于幸福的表情,和着满地如同醉酒后的落叶一起发酵,一起腐烂。
我和晓雅把哲非送到了前往上海的机场,他说需要去谈一笔大单。我在电话里听的很清楚,他不能和我同在一个城市的时间还是未知数,这相当与一个“永远”。我告诉他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还是事业要紧。之后只剩下双方微弱的气息在电话线里深情拥吻。我们能感觉到彼此真实的温度和对外情感的联通密码。
本来哲非想一个人静静离开的,但我坚持要求再见他最后一眼,终于,他还是同意了。这其中隔着“终于”的艰难转折,有很多可以解释的理由,但本能地我更愿意收取最好的一种理由——哲非不想看到我心痛的样子,他的行李箱已经没有任何地方盛放我极具季节性的脸庞。好吧,这种哀伤的神情就在寒冷的浓秋里凋落吧,它需要腐烂,去滋养我那些欢迎你回来时的笑容的根部。
我们三个一直沉默地坐在等候室里,直到飞机将要起飞的通知响起,哲非摸了摸我的头,披上大衣就走。我和晓雅跟了出去,看着他进入通关口,高大的身影在密集的人群里引出另一种质地的凹凸不平的萧条。这是他送给我们的带有他味道的秋。
再坚硬的视线也看不到哲非的踪影了。他走得过分匆忙,让人无法适应的离别速度。
遥远的天空,比天空更遥远的飞机,比飞机还要遥远的哲非。我真的不希望再次看到“一个怜爱的抚摸”到“一架不断缩小的飞机”这样的片段。我用手拍了拍被冷得僵硬的脸颊,侧头看到晓雅通红的眼角,她似乎比我更深刻地在感受这段时光。任何一个用心的人都能看到晓雅心里鼓动欲展的羽翼,它随着飞机一起起飞。飞机融化在远空,而她却重重地掉在了地上,脊背上依然拉扯着变得光秃秃的翅膀,那些洁白的羽毛散落在她的四周。她的秋季来得太晚,也太引人注意。
我从晓雅的心里退了出来,手搭在她的肩上,脸颊紧贴在她的额头上,好奇地问了句:“怎么脸上突然变得那么难看?你今天都没开口跟哲非说话。很讨厌那个家伙吗?”
晓雅把我的手从她肩上拿下,紧紧窝在她的手心,说:“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谁那么幸运可以得到你的心?”我终于看到自己的笑容破土而出了。
“他可能对我没一丁点感觉。”晓雅放开我的手,抱着身子自顾走开。我远远听到晓雅口中的“友情和爱情能共存吗”。晓雅的话让我确定了心里几乎渺茫的“可能”。我终于知道笑容破土而出的季候错误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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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雅也爱上哲非!
我的双脚钝重得无法动弹,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背影在瑟瑟颤抖的秋风中变成点,消失,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
友情和爱情能不能共存?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在那场程序混乱的爱情里我也是个被动者。
三天后哲非打电话叫我去一家咖啡厅,他就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等我。我换上了当初他送给我的那件百合灰的立领大衣,头发干净利索地朝后紧紧盘起,我也给自己的心态打上了干净的标签。
我家离约会地点不太远,我是顶着烈风走过去的,站在哲非的面前时,“干净”二字已经支离破碎。看他的样子,他好像刚打了个盹,不巧之巧,我还未来得及打理一下自己便在他虚朦的目光里顿时清晰了。
咖啡桌上摆放着两杯还热乎的咖啡,很诱人的香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的萧条景象让自己生起快点接触到咖啡的**。
当我手抱着咖啡正要喝的时候,哲非立马直起身开口道:“我刚回来,你就不关心关心一下。比如问问我累不累,或则工作进展如何,在上海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我略感抱歉地瞥了瞥眼,嘴里仍有些倔强,模仿着哲非的神态表情说道:“你不是交代过我,‘该问的就问,不该问的就别问那么多,知道吗’。”
哲非板起来脸来,前倾身子正要打开桌子中央的瓷瓶盖,抬头看了一眼我,手立即缩回去,又躺在沙发上,说:“咖啡都凉了,那就不好喝了。大口喝掉吧,可以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充满了香味。”
“是吗?”我将信将疑地直接把咖啡往嘴里灌。
纠结,扭曲,分裂,痛苦,被掏空,被腌制,被抽打,再把所有的这样感觉混摇起来,扔进胃里。我手趴在玻璃窗上,尽可能地吐着舌头,让紧压的脸部和抽搐的喉咙挤干净那些腥苦。哲非捂着肚子,人仰马翻地笑过一阵子后,揭开瓷瓶,取出几块糖放进他的咖啡里,悠然有味地小品起来,眼角的笑痕还新鲜的很。
我没在意哲非的举动,透过那块玻璃,我看到外面的房子,货摊,几乎一切都龟裂开了。风一股又一股将它们吹成散沙,原先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变成了黑褐色的干杈,上面停满了黑色的乌鸦和秃鹰。我不敢相信,这就是一片沙漠,很真实的沙漠,晓雅孤零零地站在沙漠里。她看着我或者还有哲非,她的表情跟蹿过的黄沙一样枯燥虚空但狂热。不大一会儿,她转身继续走,一个人,逆风。艰难的,直到她也变成一堆黄沙。整片沙漠有的只是白色的残骸了。
我使劲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没跟哲非打招呼就跑出去。一切没什么变化,萧条的一切人物,萧条了一切!没看到晓雅。但我明明看到晓雅盯着我在看。我跑回去问哲非刚才有没有看到晓雅。
“我看到了——但不可能的!”哲非打了个嗝,笑出声来,手掌带着节奏地敲击大腿,好不得意。
约会在有弹性的焦虑中进行完。我回到家给晓雅打了电话,她很高兴地问我找她有什么事,我说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晓雅亮开嗓子大笑几声,告诉我她在看山东卫视正在播出的《武林外传》,建议我立刻看看。
《武林外传》,想起来就觉得可以笑翻天。毕竟曾经我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那个同福客栈,认为在里面没有任何有形状的悲苦。但这部连续剧大结局的时候,我哭的泪水比看这部片子累加起来的欢笑还要多。它的结束更加强调了“美物不久”。那群“骗子”最后向我们摆手说了再见。
晓雅的确在看《武林外传》,里面的人物笑得越大声,她哭得越悲切。而那时我一直认为她真的放开了包袱,她找回了自己。
我躺在床上,四周是一成不变的古老的光线,隔壁是新出生的打牌声和那些妇女们的咒骂声,还有她们最擅长的耳光。楼上每到这时就会有“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健身口号,练完八组后就是山摇地动。那个男人直接把重磅的哑铃扔到地上。不大一会儿,楼下老太太边用竹篙捅着天花板边弓起长声对我叫喊道:“喂,楼上的,叫你楼上的别用头撞地了,再撞几下这个楼就要塌掉了。”接着呢,楼下一声巨大的翻倒声,之后没了动静。半刻钟后,就听到救护车“晚了~晚了~晚了”的叫声由远及近。
这就是我的世界。晓雅的世界在我的眼里如同那片沙漠,还未找回那片绿洲。而哲非的世界就像那个高档的咖啡厅,说的具体点,就是咖啡的味道。那种贴近你心灵的奢华让你渴望去探求它的深层次的涵义。幸福与哀伤互绕成其基因。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各自独立,能成稳固的三角,一旦碰撞在一起,就是雷雨闪电或下沙。
(十九)暗道1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如同一根印第安图腾支撑在晓雅一凸一缩的眼球里,那些注入了兴奋剂的颜色在我脸上摆出最炫辣的姿态。我真的还是无法超控好杨秀的化妆盒里的粉末,它们和杨秀一样充满了野性。
“你竟然在化妆,竟然。但很失败,你不觉得你的眼线既粗糙又不圆润,看起来就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了。呵呵!”晓雅拿我打趣道,然后从身后拿出一袋东西亮在我的视线里,“圣女果(小番茄),送给你。”
晓雅的好气色又回来了,我们之前的那种深厚的默契也精神抖擞了起来。
我把晓雅郑重其事地请进来了家,在茶几上打开塑料袋,看了看里面应该诱人的圣女果,夸耀道:“它们看起来很——新鲜。”新鲜得有些过分了,十有**是烂掉的,我仿佛能在里面某个角落找到一大推死苍蝇。说是这样的说,为了让晓雅明白我是诚心接受这份带有友谊的浓厚色彩的礼物,我还是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裹着声音说:“我去洗把脸,这妆真的很怪张。”
我“哇”的一下把嘴里那颗幸运被抽中的番茄吐进了浴盆里,用自来水连忙冲洗口内。溅起在眼前的水花就是一场哀伤的秋雨,在雨中我看到晓雅站在洗手间门口,身子侧倚在门框上,她似乎全身上下都湿了个透。我不敢抬头,依然保持用水冲洗口内的姿态。如果有可能,我会立刻从下水道里捞出那个番茄丢进嘴里,当着晓雅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晓雅似乎没怎么在意,一边有手指卷动马尾一边笑说道:“很抱歉啊,这袋水果是别人送给我妈妈的。她一直都没吃,所以拿来给你了。嗯你洗脸吧。”
我说我还是很高兴。我想真正应该说抱歉的是送这袋水果给阿姨的那个人。这些番茄根本就不能吃。
紧接着听到杨秀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问晓雅:“这袋番茄是你送的?!谢谢了,可以用来做面膜可好。”一个伸懒腰的时间后就听到杨秀在卧室里“吧唧”吃番茄的声响,显得恐怖。不过还好听到她窸窸窣窣的抱怨声,证明她的大脑还算是正常的。番茄,的的确确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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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完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晓雅曲背低脖地在翻看我的手机,嘴里在叽叽咕咕念叨道些什么。我好奇地叫了声晓雅。晓雅立刻在手机上乱按一通,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神情窘迫地拍了几下手掌,说:“150——不,是,嗯啊。我在看看你手机有好听的歌没有。”
我不禁好笑,“之前你不就是知道我这个手机没娱乐功能吗?唉,你老了。”
晓雅把我送到了酒吧,径直朝前继续走。
就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我接到晓雅的发来的一条短信:子玲,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吗?很多星星,很多。很近,也很遥远。是天堂,不是地狱。我的身体在悬浮起来了,我可能要去一个幸福的地方了。你要是还想见我最后一面的话,在12点整的时候过来,一定要是12点整。我在美意天湘菜馆。
我感觉被我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变得反倒离手心很远,那黑色的空隙是无数一样脸庞的秘密。
(麻烦镜头瞬间转移到美意天湘菜馆)
湘菜馆里只剩下晓雅和老板。晓雅满脸醉意地扑在餐桌上,把碟子里剩下的花生一颗一颗丢进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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