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半截,用衣角狠狠围圈擦了一下笔杆,递到我的手上,另一只手或许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手指却在十分明显地朝我的胸部爬去。我几乎微开着嘴唇,对这五个突然来袭的枯指抱着侥幸的姿态,也许在靠近火山点的时候他会知趣地离开。
“你不觉得这幅油画很完美吗?一看就是出自强手。有天赋,不错!”
我不知道老头在对谁说这番赞美之言,但我敢确定老头的手指打算强势登陆,进攻到底。没有人不会察觉到他的“声张旗鼓”。杨秀怒目横心地将手上的半截笔砸向老头的脸,笔断头处参差不齐的尖锐的竹丝在靠近他鼻翼的地方刺出一团痛点。老头猛捏了一下我薄脆的肩胛骨。一声骨响并同我的尖叫还未完,便见老头拖起杨秀去她的卧室,门被重重地摔上。
里面很混乱的声响,一声声砸在茶几面上,白纸在共振的情态下让丝粘在上面的脸部素描充满了诡异的表情。我立刻跑去房间从床夹板里抽出那张女人油画,我模仿白纸抖动的频率和形态来抖动这幅油画,除了油彩剥落在地的粉末更多是出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为相似的脸部表情。
或许是我看这幅女人油画太多次了,所以所以我竟然画成她的某样,如果时间允许我可能会画出一模一样的女人油画。老头口中的“完美”带有无限奚落,我倒希望是这样。我在尝试找出“画家猜想”被确定成记忆的依据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幅折磨过我太多次的女人油画。我一直在想象肖晴坐在画笔前的神姿,回忆她曾经在荧幕上向我们讲解基本的绘画技巧。
莫非我曾经也是一位画家,或者说具有绘画的天赋,再或者说我是肖晴的铁杆粉丝?
我刚把未完无续的白纸油画卷成一筒,杨秀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脸部的颧骨上印上了紫色精致的拳印,嘴角有被擦过血迹的痕迹。杨秀乜斜地瞟了眼我,侧起头,虚着眼,小拇指在空洞地尴尬地搅动着。她在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又回去卧室,用脚蹬上门。不大一会儿是老头破声严厉地责怪杨秀把水泼在了床上,怪异的声响如同在稀泥里翻滚的泥鳅再次响起。
天已经很深了,我打算用10块钱在网吧里泡上一夜,远离那些让人忍不住猜测的声音。说到上网,只不过是打开酷狗,在搜索框里输入范玮琪三个字,接着是所有梦想的空远的声音,那些高调的旋律犹如无数股乖巧的光线推开心里的暗黑。我和那些网吧旅游群一样,明亮的光线下是荒芜得自自然然的心土。
范玮琪是我心里悲哀的代名词,梦想是她蓬松微卷的头发,在一阵风下,在一次微笑地迅速回头,每一缕头发的卷曲犹似欢快划过的刀锋,却无意划伤了多少你和我。
4个小时听着范玮琪的歌,4个小时看完坐在电脑前好无聊匮乏的脸,4个小时读完一本关于网络与人性的学说。4个小时后我看到杨秀坐在沙发上擦拭脸上的伤口,嘴里娇柔地叫喊正在厨房做饭的老头。
杨秀已经爱上了**里闪电和雷鸣。其实杨秀“爱上”的只不过是一种交换,因为她能够在和老头逛街时有意无意地听到这样那样的评价——“嘿,你看,那个老头真的糟蹋了那个女人,都可以当她爸了”,“嘿,你看,太过分了,天理不容啊,老爸对女儿的吻未免太过了点吧”,“嘿,你看,棒极了!老婆,你就不能学学那个女人的伟大么,人家看中的是对方的内心”——杨秀的虚荣心每天都可以赖在旁人的风言风语上足足饱餐一顿。
第二天,哲非发短信给我,告诉我他的妈妈想见见我。我毫不犹豫就给哲非回复了一个“好”字。我们在下午2点左右去了肖晴的家里,她很早就准备好了一顿很丰盛的田园菜肴。
我看得出哲非今天特别开心,他终于听到她妈妈开口说话了,却是为了一件极其细小的事情打破她心里的空门锁。我们围在一张小木桌上坐下,肖晴往我的碗里夹了很多菜,我没有拒绝,只是低着头狼吞虎咽,整张脸被憋得通红。
肖晴用食指托着下巴瞟了眼略有不甘的哲非,气息浮散地问我:“子玲,你能告诉我你爸爸的名字吗?”
我和哲非着实被肖晴的“开口”与“直接”惊吓了一跳,异口同声道:“她说她没有爸爸”,“我没有爸爸”。
肖晴不禁好笑,“你还没有爸爸,那有妈妈吗?”
我满口塞满饭菜,“有”像抓在喉咙的章鱼不久就找出最后的出口。
“你爸爸姓顾,我曾经有个朋友也姓顾,这个我知道?你妈妈叫什么,我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你知道吗?”肖晴的神态语气看起来有点小孩子的俏皮劲。
哲非用筷子敲了敲肖晴的碗沿,嘱咐她趁热快吃。“她妈妈叫杨秀,是吧?子玲。”
肖晴把刚夹起来的豆角重新放回到菜碗里,无力地站起身,手撑在桌子上深吸了口气,拉长嗓音对子玲说:“你妈妈叫杨秀,杨秀,那个该死的女人。你为什么还要骗我你没有爸爸,为什么?”
哲非慌慌张张地放下碗筷,起身,用手轻拍着肖晴喘息的胸口,带有一丝恳求地说:“你就告诉我妈妈实话吧,她可能认识你爸爸。曾经是朋友?”
“我真的不知道,我妈重来没告诉我关于我爸的事,她还说我是她被”我幸好及时意识到后面的话具有多大的败劣性,便就此打住。
“她的爸爸叫骆海宁,我不认识。”肖晴气哄哄地拿开哲非的手,推倒桌上的碗筷后回去了卧室。
肖晴的卧室里传来一声两端锋利的哭泣,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哲非角起眼皮看了眼我,跑去一脚踹开肖晴的卧室门。肖晴正用眼角干涩的泪水擦拭干枯的嘴唇,整个人窝进了一个类似猪笼草形的气氛里。
(二十七)记忆试探2
哲非将车停在他家车库后,决定陪我逛逛夜市。我们也能像昏暗街灯下的一对极其普通的恋人,在寒风凌冽的街道旁相拥取暖,用各自的手呵几口气然后护住双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一起看路过的女人偷看着自己和哲非,看她们的手不知不觉地推开男友的手。
夜市很热闹,来往的油腻的人群手提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而我始终不知道晓雅藏匿在人群里,她在偷偷跟踪我们,憔悴的脸上抽动起热闹而油腻的哀伤。她的手指恨恨地搅动灰黑色的棉衣,他的身体被人流左右撞击,他的视线在混乱叠加的黑影下不断折断,不断更新,不断血泪逆流。
我似乎能感觉到晓雅就在我身后的不远处,她在沉闷地渴望我能够叫她一声。我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不再会像之前一样在乎突然的某种感觉,不会再伸直脖子360度环顾搜寻。
在一个烧烤摊,我看到杨秀挽着那个老头站在老板娘的身后,好像在等老帮娘找零钱。杨秀的嘴上有烧烤残留的的辣酱和移位的唇红。老头很远就看到了我,他半抬起手招呼我们过去,又从杨秀的手上夺过全部的找零重新交给老板娘,吩咐将刚才他们吃过的食物重上一遍。
很好,我正想和杨秀好好谈谈我爸爸的事,最好也能让老头做一位最有资格的听众。至于其后发状况就留给杨秀和老头私下演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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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行拉起还踌躇不前的哲非去往杨秀她们坐下的餐桌旁。老头偷偷递给杨秀一张纸巾,装作若无其事地用食指背刮动唇角。杨秀先是满腔疑惑,尔后转睛一想,低头边擦拭唇角便嗡嗡闷笑。
杨秀一只手插进上下摩擦的两膝盖间,一手在上好的几盘烧烤上扫拂了一下,笑说:“我们正要吃,恰巧就见你们也在逛夜市。要是你们愿意就一起吃吧。”
“呵呵,这里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就这些下九流的东西,你们就将就将就吧。”老头掩鼻附和道。
老板娘似乎听到些什么风凉话,一气之下从身后抓起一把青壳螃蟹猛地砸在烤架上,自言自语似地在说:“有的人偏偏就喜欢下九流的东西,那些活腻了的螃蟹呆在水里都快发臭了,硬是没人看一眼。”说着,老板娘拿起一个叉子朝中烤架上最大的一只螃蟹插去。
老头用唾液润了润嘴唇,对老板娘不屑地翻翻眼皮,继续说道:“要是你们想吃螃蟹也没事,尽管开口。”
老头正要把手插进杨秀的裤口袋里,哲非起身走去交给老板娘3张红色的钞票,说:“够买水里所有的螃蟹了。还有,不是螃蟹活腻了,是某些人活腻了。”哲非朝我打了个沉闷的响指,“嘿,你,还不走啊。你就这么喜欢当电灯泡啊。”
我没有理会哲非气愤的姿态,依然看着杨秀往老头的碗里夹烧烤,暧昧得令人反感。等到杨秀意识到这样过“偏”的动作有些不妥,便立即把刚放在老头碗里不久的贝鱼夹到我的碗里。我稍一使劲,面前的瓷碗被我推到桌子的边缘处,碗里贝鱼的一截头伸在碗沿外,摇摇欲坠。
杨秀抬起臀部,当桌就是一掌,咬牙斥骂道:“你吃错药了是吧,有资格跟老娘耍性子吗。别人还以为你有娘养没娘教呢。”老板娘蹲下腰捡起地上碎掉的碎碗和沾满一面灰尘的贝鱼。点头把碎碗放在杨秀的餐盘里,客气地招呼了一句:“您要的,3快5毛,加上清扫费,这个嘛,我再合计合计。”杨秀暴跳如雷,刚想给老板娘闪亮的一耳光,只见老板娘对着坐在临时棚一角深看《一帘幽梦》的老式眼镜男焦躁地喊“老公”。眼镜男起身将书猛拍在餐桌上,怒目盯着杨秀看,挽起衣袖,露出干巴巴的手臂,阴柔万分地尖叫道:“你是活腻了还是”杨秀一怔,接着本能地作出“吐”的姿态。
老板娘镇定自若地在烤那条被水洗过的曾经接触过地面的贝鱼。
杨秀有气无处发了,我便成为了她最佳的后备出气口。在我一急之下说出“肖晴”二字后,周围的空气里杂乱的声音伸直了身体,一层一层垂掉下去,变得如同一本幽梦式的小说,一页又一页伤感离马蚤,那恨不自已的纠缠情节。似乎这里的人曾经都是肖晴的疯狂画迷,如今因为肖晴的失踪而爱上了“活腻了”的毒味烧烤。又因为烧烤事件让他们封尘在大脑的“肖晴热”得到了响应和煎烤。
多久不见,肖晴!
怀抱着小说的眼睛男走过来,细长腿部在我的面前呈现一个鲜活的x形,委婉的表情,委婉的谦卑,委婉地问我:“突然的,有了‘还珠’,少了‘晴’。有了记忆,没了人。有了时间,没了地点。地点?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她不是死了吗,烧了那幅画后?”“你在哪儿见过她的?你确定你不是骗子吗?”“肖晴和一个男人跑了,抛下所有的名利。”“你和肖晴是什么关系?她的女儿?”
“她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就是”“哲非”二字还没脱出口,就在马蚤动的人流里找不到任何与哲非有关的线索。他消失得干干脆脆,几乎能看到他存在过的透明凹陷,久久不散,久久在这个地方竖起“传奇”的石碑。传奇等同于永远的自我遗忘——哲非可能在这一刻下定决心离开我的世界。我违背了诺言。
我迷迷糊糊推开人群,泪水迸溅地在心里叫喊哲非,说对不起。老板娘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嘴上叼着那片半生沉浮的贝鱼,挂起犹如死鱼的表情问我:“肖晴跟那个男人跑了,那个男人不是很丑吗?我觉得很丑。肖晴嘛?就一个气质在,没啥的。”
杨秀端起桌上的一叠火腿往老板娘的头上扔去,尕着声线吼道:“你这婆娘别到处乱说,那男人比你家的好看多了。”眼睛男一听起来,袖子裤腿一并挽上。老头当眼睛男的面故意靠近点杨秀,手指在杨秀的耳根处轻弹了下。眼睛男拿起地上的小说,悻悻地成为下一个“传奇”。
我甩开抓着我不放的咖喱味手掌,针对杨秀说道:“你最好祈祷我和他之间不会有事,否则我不会放过你和那个你觉得很不错的神秘男人。”
杨秀拿起一串羊肉朝我甩来,我接住了。这没什么,只是接住一羊肉串而已。幸好不是碎碗。所以我能安然无恙地离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给哲非打电话,发短信,用一生的时间。为什么不是那个碎碗?我的一生可能只是一个不断被无数美好的幸福穿透和过往的〇。我知道哲非接通了电话,他就是不肯开口,最后是“此号为空号”。
——很圆满!
晓雅站在我身后的不远处,她身着的那件灰黑色棉衣在我的每个冬初都会出现。她叫了我一声,我转过头去,满脸微笑地看着她。
——很圆满!我又重复走晓雅和我交合的那段线。
(二十八)记忆试探3
此时晓雅给我的感觉就是整个一灰头土脸,如同青春里最纯粹的一段色彩。和她13岁那年跟着她的爸爸来拜访住在向阳楼里的某位朋友时我首次见到她的模样一样。怀恋相当于在脑海里的墓园守夜一样,心碎,恐惧和不易察觉的幽暗幸福。
晓雅朝四周观望了片刻,直到她感觉到夜色真的很冷,她才提心鼓气地说:“我恰巧看到你在和你妈妈争吵,所以一直跟着你过来,想问你——还好么?”晓雅说这话时似乎快窒息过去,就连我觉得自己的鼻孔也低贱到自毁的地步。
“我很好。”我很想哭,很想晓雅主动借出她的肩部,在她好似大片沙漠的肩部和心上哭干自己。
“我听到你提到肖晴了,所以”
我打断晓雅的话,“所以你想告诉我你也很喜欢肖晴,你要我告诉你更多关于肖晴的事是吧?”
晓雅捶开似笑非笑的神情,蝙蝠幽暗感地告诉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妈妈是认识肖晴的。”
“你知道吗?肖晴竟然说我是顾海宁的女儿,她的表情告诉我那可能是真的,而你知道我妈妈认识肖晴。还有,我妈妈莫名其妙地维护跟肖晴私奔过的那个男人。额,这很混乱,但有一点我确定——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一些事情。”
晓雅豁然开朗的样子,“哦,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要说明一点,我对肖晴没什么兴趣,对和她牵扯的任何事都没什么兴趣。所以我要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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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雅转身就走,在夜色里开垦出一块无阻的我可以很快追上她的透明通道。但我没有像以往一样追上去,用友谊的温婉的方式乞求他为一次迷雾残留的交谈画上圆满的句号。这次我没有。这次我对她带有无端的愤怒情绪。我希望她能立刻从我的视线和生命里消失。
我又是孤身一人走回家的路,心里心外开始漫长的无终止的孤独之旅。走着走着,我的世界里开始铺天盖地地下起雪,落在地上咔嚓地凝结,揪皱起水泥地皮,让它以雪花的形状碎裂。所有幸福的情侣或家人一并掉落于巨大的地缝里。回到向阳楼前,那场只是犹豫阶段的雪和道毁人亡的意想离我很远很远了。
仄旧的楼道,头顶上垂吊的蝙蝠,蠢蠢欲动的咬噬姿态,像正在播放死亡音乐时低音炮喇叭震动样的暗绿色蝙蝠眼。
杨秀关了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挤进来最霸道最精力最恐怖的些许光线抓在杨秀披散的头发上,那姿态如同《指环王》里咕噜受了惊吓后的样子。
我远远地站在家门口,迫不及待地问她:“我的爸爸叫骆海宁,你知道了吗?我告诉你,我爸爸叫骆海宁。”
那些光线抓住杨秀卷曲的头发统一向上颠簸了一下,飘飘忽忽地落下。杨秀气息沉浮地说:“你爸的名字原来是这个,你才知道啊。不管有多少灰尘掩盖住他,他还是会爬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隐瞒我?他是我爸爸,我有权利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杨秀变得振奋,光线在她的头上玩着死亡蹦极,咿呀咿呀地尖叫,一个一个的头破血流。杨秀机械般地走过来,憋气吼叫道:“我怕你知道不起,也输不起,你瞧瞧你那鬼样子,除非你能立马死去,别在妨碍我的生活。”
“你要怎样才能告诉我?或许我会答应你知道了我爸我就会去找他,就算在地狱。”我不能哭,坚持,我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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