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他嘴里的叫喊声很模糊。我安慰自己哲非只是在替肖晴找什么。
哲非的表情在我的眼里逐渐放大,放大,到眼球爆炸的极限边缘,他很绝望,很悲恸,很撕心裂肺。哲非上了车,我蹲着身子随车子转头摆尾而动,很好,哲非放了我一马,他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或许他本能上就不再想发现我。
我跑去肖晴的家里,墙上的佛像仍在,桌椅还在,但木鱼不在了。肖晴卧室的衣柜门是敞开的,里面空洞的什么也没有,床被一块白色的布铺盖住了。
有人失踪了,我想大叫。我想大叫救命。我想大叫谁能救我。
我抓着胸口跑出肖晴的房子,哲非低头站在我的面前,不远处的高地上是六条新鲜的车痕。
(三十一)昨天成为标本
哲非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坏天气,候鸟成群地南飞,只剩下空荡荡的世界和空荡荡的我们,对望着相互沉默。哲非突然霸道地抱住我的肩,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泪水挤进我潮湿的衣服时的痛苦和艰难。这一刻,他只是需要一个能支撑他强大体魄的肩膀,遮掩住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男人式眼泪。
我无尽地体力来源于对哲非已经硬实的愧疚,我还能说什么,“对不起”让自己显得像一个完全没有语言天赋的人,但我还是说出口了。哲非推开我,用手掐住我的脖子,他的拇指和食指在我的肌肤上一点点深入下去。顷刻,我的泪水在阳光下闪出绝望的光迹。哲非长吸了口气,手指快速弹开,转过身去,淡淡地扔来一句:“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把我的号码从你的手机里删掉。”
我点点头,想在哲非回头之前擦干泪水,挤出较为自然的微笑,让他没有负担地离开。哲非却没有回头,径直去了他的车里。高地上又多出了两条更新鲜的褶痕。我的全身是车碾压过的伤痕。
我鼓起勇气回了家,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杨秀突然从我的身后冒出来,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朝墙上砸去,我的脚几乎是在地上滑动了一大段距离。石灰墙壁在我的额头上印出一个和杨秀心中愤怒的形状一样的白痕,我跪在地上,手被膝盖死死压埋住,血液逆流。
“你怎么不跟那个女人死在那儿,回来干什么,要不是你在夜市给我下毒,延寒怎么会离开我。我原以为以后自己可以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了。”杨秀越说越气,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朝我的后脑勺上砸去,鲜血从发丝里渗透出来。杨秀对我还是不依不饶,两手扭起我的耳根把我的头拼了命地往墙上撞去。我的眼前下起了灰白的雪花,仿佛灵魂灰飞烟灭的情景。我知道我的手指在痛苦地震颤,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在末日般地尖叫,痛到自相残杀,痛到啃咬我的心脏和大脑。而我灵魂在无限渴求杨秀的手不要停。死亡会带来彻头彻尾的救赎。
杨秀喘着粗气,手臂上的青筋渐渐平伏了下去,我眼前高速滑动的色线有了缓冲的波动,慢慢能看出眼前事物大概的模样。所有的光线从我的眼球里活生生地抽离掉,像电视关机时光线突然被泯灭掉,在最后汇集成一个稍纵即逝的圆形光斑。
我被推进了一个十分简陋的手术室,医生用刀片刮掉了我后脑勺上一小伤口周围一大片的头发,突兀而醒目,再像缝制粗布烂服似的缝好我的伤口。局部麻醉的药效消退后,一种拉扯脸皮的异样疼痛从那个伤口开始在全身各个角落漫游。杨秀看到我睁开眼,替我随意盖好被子后没打招呼的就离开卧室。我听到病房外不断钉在大理石地板上的高跟鞋踩踏声,感觉这些女护士随时会冲进来向我催钱,否则拔掉我伤口上的细线,重新撕开,最后把我踢出医院。
我的喉咙不自然地放出声音:“诶,我的住院费。”
杨秀退回几步,想必未能听清我刚才的话。我胆怯地重复了一遍“住院费”,杨秀将手插进裤口袋,手指在不安地拨弄着什么,拖着长长的嗓音,紧塞住鼻息地说:“手术费替你交了,你还想让我替你交住院费吗?我哪还有钱。”杨秀替我带上病房门,消失在有我的冰窖里。
不大一会儿就有大夫进来向我催收手术费,我找遍全身都没有找到任何和钱有关的东西。大夫连拉带扯地拔去我身上的医院病服,夹在两指甲间,侧头拉开我的病服与他嘴鼻的距离,瓮声瓮气地说道:“就当我们倒霉,不,做了好事。不过,我像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最好别来我们的医院,我们招呼不起你这样的大佛。”
我提着鞋子赤着脚离开医院,在医院门口猛吸了口冷气,低头正要穿上鞋子,忽然眼前一黑。当我睁开眼时,一大堆人围在我的周围,有几个小孩子将灰尘撒在我的身上,把有菱有角的石块塞进我的鞋子里,孩子的父母虽然显出一副责怪的神情叫他们讲道德懂礼貌,手臂却仍旧安然地背在身后。一老太太颤颤巍巍站着,用手上的拐杖杵动我的头,神情枯萎的对她身旁的老头说:“她还没死,不会有事的,唉,可怜的孩子。”老太太说完拉起老头的手就要走。老头似乎想去扶起我来,老太太朝他小腿上摔了一棍,再使了个眼色,说了句“可怜的孩子”后便强行拉起他的手离开。
我恐惧地盯着那些人看,她们很安静看着我。除了几个小孩一刻不停地对我“拳打脚踢”地试探我的生死,一切看起来还算和谐。
人群散了开,晓雅扯着哲非的衣服光鲜亮丽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晓雅扯着哲非的衣服的手上,将这个动作捧成这段戏剧的最佳亮点。
晓雅抱起我,边替我穿好鞋子边告诉我:“你妈妈打电话给我的,叫我去医院接你。我突然那时有点事所以打电话给哲非让他先去。这不,我还是来了,不太放心你。”晓雅说这话时的姿态语言很自然很娴熟,似乎老早就打好了草稿。哲非站在人群里,满眼的旁观意味。晓雅替我穿好鞋后,像吃了爆药地大叫一声:“子玲,你的鞋底有裂口了。”我的脸“唰”的一下红个遍,由心而发的疼痛像电锥钻着我的牙龈。还有很多尖锐的小石子被困在了鞋子里。我想脱下鞋子,但哲非的视线一直蹲在我鞋底犹如峡谷的断裂处,心惊胆颤。我的手自卑到不敢触及那只鞋。我穿了多久这双鞋,脏了就洗,晚上挂在风扇上吹干,第二天继续穿。
晓雅把我搀扶到哲非的车上,当哲非吩咐他身旁的晓雅系好安全带时负责我的那个大夫敲了敲哲非的车窗,等车窗缓缓拉下,大夫朝哲非伸出手说:“抱歉,你后面的那个女孩还没付治疗费。”哲非回头冷冷看了我一眼,从钱包里抽出2张钱丢到窗外,关上车窗。
晓雅一脸钦佩地望着哲非起伏的侧脸啧啧赞叹道:“你这是第几次帮助子玲了?唉,子玲真是命好,遇上你这样的大好人。”然后掉头对我再三交代说:“你要好好对待一份感情,别做伤害哲非的事情,知道吗?”晓雅的微笑天真而美好,往我的心里灌满了发了酸的蜂蜜。
哲非一个急刹车,我的脚尖被撞在了前面的座椅后脚上,鞋里的石子镶嵌进了皮肉里。我低头咬住自己的手指,这个车体痛苦地扭曲起来。
哲非语气淡淡地向我抛来一句:“你可以下车了。”打开车门,从他的脚底抽出一大袋零食放在车子外的水泥地上,“我为你做得够多了,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些吃的你拿去,填饱肚子再去想以后。”
晓雅欲言又止的无奈样,直到我下了车,替他关好了车门,晓雅才张大嗓音对哲非求道:“子玲的身体还很虚弱,这样让她下车不好吧。”
“要是你愿意,你也可以跟她一起下去。”
晓雅立即默言下来,手抓紧安全带的接口,定气宁神地闭上眼睛。
零食和我不知道身在何方,我们看不到自己和任何别的事物。只有印在水泥地上的血迹和在风里漂浮的昨天,昨天的昨天,无数昨天,无数相同的生活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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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狗牙生活
(警局里)
杨秀一把推倒某个办公桌上的文件,双脚互蹭掉鞋子,赖皮似的瘫坐在办工作上,哀痛连天地嚎叫:“我打女儿碍谁了?我打自己身上的肉碍谁了?养那个催命鬼用了我多少钱,我还哪有肉再给你们压榨。你们想把我千刀万剐随你们便。要我罚一千还不如杀了我。”杨秀不由分说地撕开衣领,野蛮地带有进逼形式地敞开半个胸部,“你们要就拿去,拿去啊。还能怎么着。”
一皮肤黝黑,头发干厚齐脖的女警员及时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遮挡住杨秀外泄的春光,略有不满地咳嗽了几下,瞪着坐在靠后墙位置的视线被蓝色文件夹切断的科长,等他发话。
科长缓和一下干掉的气息,抬头一个深呼吸,起身走道杨秀的面前,慢慢推开她胸口前的蓝色文件夹,体贴地替她拉上叉开的上衣拉链,说:“看来你真的没什么现钱,不过这笔帐我记着,翻过年来的时候你自己主动把钱交来,别耍赖皮哦。”科长的食指指甲有意无意地在杨秀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女警员立马用文件夹遮住鼻子,着实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杨秀本想开口要科长用警车送她回家,结果被女警员抢先一步,女警员要求科长同意她把杨秀郑重地送出警察局的铁门外。
女警员客客气气地搂住杨秀的腰,黑色皮肤里溢出无限同情和鼓励。等到离警局大门外不远处,女警员回头看了看,除了寒光刺眼的警车整整齐齐地坐落在警署大楼前和门卫室的老警员头枕在桌上跟流出嘴外的哈喇打交道外,一切都是背对着她们的。女警员放开杨秀的腰,使劲猛推了一下她的背。杨秀向前颠簸几下,差点五体投地。杨秀定定气,正正身子,掉头,忿恨难平地朝女警员一跩一跩地走过来,在她面前1厘米的地方一个斜拉,弯过她肿大的身体,要跑进警署找科长讲理。
女警员眼疾手快,手臂后翻,正巧抓住杨秀的上衣下摆。一个巨大的背向拉力,杨秀被轻巧地拽了回来,而胸口的拉链被完全地拉开,寒风直直泄在她的胸口上,造就两座夺人眼球的人体富士山。杨秀低头一声尖叫,手抓住不雅之处,满脸樱红。老警员从门卫室里跑出来,对着面前显得惊恐加尴尬,且不巧之巧地染上日本主妇的“不胜凉风娇羞”的杨秀,眼眶咔嚓断裂掉,悬吊的眼球和嘴旁半干的唾液形成男人的流体羞涩和爱慕。
杨秀会意地对老警员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勾起步子离开,路过女警员时空虚地扛起清高和大度对她告了别。
女警员似乎不领情,龇牙咧嘴地对杨秀远去的背影叫道:“你最好别落到我的手上,我啊,最受不了你这样的女人。还有啊,我们的科长接了婚。”女警员的后半句话还未脱出口,杨秀已经神鬼般消失在迷雾妖娆的街道里,她被扣留了整整一夜。
杨秀回到家就收拾好行李,连同锅碗瓢盆一起打包好,她打算离开这个城市去南方,那个让汗水变得像烟花一样绚烂的地方,也许有她可以生长的土地,有莫斯科郊外似的宁静夜色和艺术气质的男人依偎在玫瑰花丛里悠扬地拉着小提琴,为她。这不过是她事先的臆想罢了。
杨秀走进我的卧室,用她枯槁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上留下第一次吻,吻的背后是残忍的割弃。当我后脑勺上的疤痕无意触碰到她的中指,在她的指肚上搅动时,她失了神色地跑去卧室外,从她的行李包里找出一顶红色的绒毛帽放在我的床头,靠近我的耳根。
我将近睡了一整天,临近夜色的时候我睁开眼,像中了魔咒似的起床,直接走去茶几那儿,看到茶几上放着用烟盒背面制成的留言条。它告诉我杨秀已经离开了,杨秀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学着自我独立。我不知道看到那张夹杂着虚伪的烟草味的留言时我的心到底都多痛,如同自己把心挖出来,用泪水洗干净上面被熏黑的血液。
杨秀带走了家里所有可以带走的东西,除了构筑这个家的几面虫蛀蚁咬的烂墙和盛放我风吹雨淋的身体的床椅。我哭得不像自己。有米没锅,有家没钱的生活要让我怎么独立?
我可以去找一份工作,对,必须找一份工作。我有重新回去吸血鬼酒吧,没有杨秀的低三下四和所谓的庇护,经理根本不会在万花丛中看重我一份发黄带霉的姿色。我想到去加工坊工作,但它们通常是押一个月工资,也就是两个月我没钱买日用品,只能用油腻腻的自来水洗衣服和身体,刷牙洗脸,从垃圾桶里跟老太婆抢一捆旧报纸放在洗手间里。更主要的是,我对自己的大脑没信心,谁知道它会在两个月内断多少次神经,断多少根。要是在第59天发疯,所有付出的心血只能眼睁睁地让它归入绝望。这样的生活太可怕。
我还是找到一份廉价的零时工,每天都能拿回一笔小钱,包括被践踏得粉碎的自尊。在富丽堂皇的大房子里,跪在地上对每块地板砖擦上数十遍,按照房主心里理想的擦地方式和我应该呈现出的劳动姿态。房主爱好歌剧,她也要求我任何行为动作也能带给她歌剧般的美感。这如同一个初学者练出顶级的瑜伽。房主不喜欢对身体有害的气体,对付一只蟑螂她更愿意选择一种叫“下人”的动物。捕捉蟑螂的过程中,她夸张地站在沙发上,手拿遥控器地命令我该往哪儿跑,往哪儿看,尖叫着别让我碰坏任何家具和器具。我一直很小心,我知道自己只是轻挨着那些昂贵的东西,但她仍然是不断发出摄魂碎魄的尖叫。
我只是很累,心也很累。举这样的几个例子,我只想告诉你们我的生活有多么的水深火热。在若大的房子里我的灵魂变得和狗一样。却没有主人喜欢的绒毛和会欢快摇动的尾巴,我有的只是一双主人最讨厌的带有思想的眼睛。我让她的生活充满了没有期限的冬季,那些在夏天才能穿的比基尼被晾在我的狗牙上。
(三十三)煤气味派对1
为了节省,我尽可能地减少吃药的次数,于是我会试着去喜欢用冷水洗头和脸,那样能让我头脑清醒点。每天吃上一顿廉价而怪味的红豆饭,不管事前我多么细心地从红豆里挑出几乎所有的菜虫,仍然能看到米饭上粘黏着那些家伙的已经熟了个透的油肥的**。久而久之,吃红豆饭变成了一种享受犯罪的过程——指甲掐住菜虫的细腰,掐断,拉扯出它们细长肮脏的直肠,挤出淡绿色的血液。它们会吱呀吱呀地尖叫,世界寒颤得很精神。
远在南方的杨秀时不时寄信给我,大篇幅地向我抱怨她的生活变得多么纠结,那些光膀子的男人和喜欢戴上充气圈在高档水池游泳的狗让她感觉自己快要濒临绝迹。我有打电话问她到底在干些什么工作,她一直是支吾不言,欲言又止的样子。在通话中,我大概能知道她在类似于酒吧的地方工作,那种幻灯的味道和泡泡机里鼓出彩色泡泡时的声响,还有坐在高脚凳上,手持龙舌兰,肚子上的赘肉随dj乐拍打吧台柜的男人们,那些让我太熟悉了。
杨秀的声线沙哑得可怕了,过分的吼叫和烟酒让她彻底失去了音乐。我问杨秀还有在酒吧驻唱吗,她就在电话里憋足劲地唱《征服》,声音里夹着血液,血液被毒素和病毒混合得愈发黏稠。只能使老旧的土罐子破碎的声音。杨秀唱了将近一分钟便精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问我这样子还能唱歌吗。我没有说话,话筒慢慢靠近电话座。我承认坏了音的杨秀更让我发疯。
杨秀的声音仍能从遥远的低处爬向我的耳洞里,像贞子从井底爬出时,透过她垂散的头发看向我时的感觉。杨秀竟然叫我把家里所剩无几的家具卖掉一些,包括那台终日阴雨连天的电视,然后把得到的钱全数汇到她的卡上。接着杨秀扯出喉管在电话里哭。我觉得好笑,毅然抛舍掉我,并带走锅碗瓢盆和衣服被子的杨秀竟然活得如此一无所有。我原以为她会拥有一个新的家庭,利用人工受孕和剖腹产得到一个与我无关的孩子。是的,我答应了杨秀的等同于向我赶尽杀绝的乞求。我甚至连客厅和厨房的灯都给取了下来当废品卖掉。我做得一点都不夸张,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谁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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