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房子,我会跪下来用口水替他擦干净他的皮鞋。
第二天,我去邮局把变卖的钱全部汇给杨秀了,还加上我做了半个月零时工所积累的工资的一半也给她汇了过去。回到家,我倒掉了药瓶里所有药片,用冷水彻彻底底的洗了个澡,打开煤气罐,赤身躺在光秃秃的床上。我微微闭上眼,房间里积满了厚厚的雪,一点一滴地吮吸着空气里的生气。
有人在敲门。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十分冒犯的家伙会很快离开的,或者用半个小时踹开门,不,只用给我五分钟就够了。
“子玲,我知道你在。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你一定会开心的。”是晓雅的声音,还是那样脆嫩,充溢了勃勃生机,像长满翠绿叶子的葡萄藤,只可惜我没机会品尝到不久之后的果实。再见,晓雅!
“哲非明天过生日,开了生日派对,他答应你可以去。”屋里挤满了一氧化碳,笔画遒劲坚挺的“哲非”是这句话里唯一能冲进来的胜利者,它在我的耳旁擦出细小的火花,爆炸,所有的所有爆炸。
我跑去打开门,晓雅一个人站在我的家门口,手上拿着一张深红色的邀请函,煤气奔流倒海地扑在她挂上冰凌的笑容上,笑容咯吱一下破碎了。“什么味道?很刺鼻。子玲,你没闻到么?”
晓雅想要进去瞧个究竟,我立马从门里跨到门外,顺手带上,青灰色自然的脸对着晓雅,说:“没什么,只是刚才在家里烧了一点不需要的东西。”说着,我全身无力地靠在墙角上,自己随着这栋楼在缓慢旋转。
晓雅揉了揉鼻子,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用舌根抵着牙龈说:“明天是哲非的生日派对,会有很多他的朋友来参加。这儿,是邀请函,给。”晓雅把邀请函递给我,见我犹豫着没有抬手便把邀请函硬塞进我的口袋里,再三交代我一定要去。
我看着自己比冬天更萧条的样子,哪还敢对哲非的派对抱有热情,直截了当地告诉晓雅我不想去。晓雅很深情地看着我,手搭在我的肩上,朱唇慢慢开启,“你在害怕什么?对肖晴的事感到抱歉?哲非都跟我说了,晓晴有打电话给他。所以,别太放在心上。”
是吗?我很替自己高兴,还有哲非和肖晴,我可以少一份罪恶地离开。“她还好吧?”
“她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哲非不大好。”晓雅看到我有了风向的表情,继续说道:“你要是对哲非有愧疚,对肖晴有愧疚,你就应该去参加他的派对,毕竟他很想见到你。”
我低下头,手在上衣掉了齿的拉链上不安地滑动,发出切割心脏的声响。晓雅似乎明白了我的某些意思,笑道:“这没什么,衣服是吧?我有的是,我可以给一件你。”我摇摇头,觉得这样不太好。晓雅刚想用手抚摸我的脸,和我脸上逐渐醒目的哀痛的眼,在靠近我的脸一厘米的地方,她的手震颤了一下,又回到我的肩上,语气干涩地说:“明天我来找你,就当把衣服借给你穿,这总行了吧?”
晓雅离开得不落痕迹,仿佛不曾来过。
(三十四)煤气味派对2
我打开门窗,关掉煤气罐气阀,打开家里所有的水龙头,躺到床上,用衣服捂住鼻子。沉沉地入睡,无数双伸在半空中的手臂在灯光熄灭的一刹那争先恐后地插入我的脑里,疯狂地搅动。灯光亮起,哲非推着蛋糕从厨房走了出来,空气中爆起色彩纷繁的彩带,柔美地飘落。笑声。
晓雅穿着雪白的婚纱从墙角的三角钢琴里爬出来,涂上玫瑰红的脚趾甲在琴键上踩踏,跟曾经梦里头戴着高跟鞋的唐丽华弹奏的曲调一模一样。哲非推倒餐车上的蛋糕,走过去抱下钢琴上的晓雅,为她亲手带上结婚戒指。
哲非的生日竟然变成他跟晓雅的订婚庆典。
唐丽华站在一群人的中央,背对着哲非和晓雅,将手上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朝身后远远抛去。玫瑰花稳稳落在晓雅的手心上,晓雅低头一看,是血淋淋的我的头颅。
我睁开眼,满眼是血丝,冬晨的阳光打在脸上,从惨白的皮肤里践踏出一些血红。我穿着睡衣等晓雅给我送来她的衣服。就这样坐着,很呆,很无聊,很沮丧,很想再去打开煤气罐。我无法忍受时间每流过一段距离后便停在我的面前很和谐地给我几耳光,跑去开门,等着楼梯下传来的脚步声。
晓雅穿着白色的绒毛小袄,头发别了闪亮的水晶发卡,略显羞涩地站在我的面前,鞋尖在地上拘谨但不失俏皮地踩踏转动。我说晓雅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晓雅扇动几下卷长的睫毛,嘟起嘴,给我一个暧昧的空中之吻,恢复大大咧咧的嗓音,说:“找了很久,觉得这件还不错。我之前可喜欢了,真的。”晓雅把一个用来套在垃圾桶上的黑色塑料袋递给我,叫我进去换上试试。
晓雅一直站在门外,她似乎没有进屋的心思。我看着空荡荡的家,只有在心里默默说上一千遍“对不起”和“我该死”。
我走到晓雅的面前,晓雅的神情打了一个结,她背过去,龇牙咧嘴地使劲咬那个结,又转向我,脸上的微笑毛起许多糙劣的线头,“子玲,你穿这件长袄很漂亮。你的幸运色是茶色吗?”
“不是。”
“哦,不是茶色,不过茶色也不错,沉重,成熟,额,还有,很有品味。”晓雅的脸色则是抱歉,无奈,额,还有,很有看头。
“很漂亮,我很喜欢,因为它看起来,让我看起来,总之”我想不出这件衣服的任何一个靠谱的优点,唯一一个让我忍痛穿上它的理由就是:晓雅很喜欢这件衣服——她嘴头上告诉我的。
我正要带上门的时候,晓雅突然问我有没有带礼物。我摇摇头又猛地点了一下,叫晓雅先等我一会儿。我跑回卧室,用钥匙打开书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抽屉最里角是一大团碎布,一层一层剖离开,里面被封锁着那个q版反恐精英的战士。我一直没有勇气把它送出去,它让我看到自己的懦弱无能和可悲可恨,把它交给哲非相当于把那次无法启齿的小巷暴力案交给他,那些被储存在战士眼里的关于我的可笑而滑稽的血照。
晓雅不耐烦地在门外大叫我的名字,我不能想更多了,直接把所谓的礼物塞进口袋里,它小得连口袋看不出起伏感。
“哈,那个女孩穿的是他姥姥的衣服吗?还真是古董级的人物。”
“她是哲非的朋友?”头戴咖啡色鸭舌帽的小男人伸长脖子对还未起床的哲非叫喊道:“非仔,你最近在研究古人类还是火星物种?”
晓雅抓我的手的劲度越来越大,她知道我想逃跑。我的手像蜘蛛的脚在晓雅的手心搅动,伸张,最终被自己的丝牢牢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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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非起了床,只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短裤走了出来,大家把话题转移到哲非硬实的肌肉和庞大的骨骼上。哲非对这些千篇一律的话必然产生了抗体,仍是一脸惺忪地走到我和晓雅的面前,手指搔着后脑勺,斜嘴切齿向晓雅问道:“你怎么把她给带来了,不是只给你一张邀请函吗?”
我顿时魂飞魄散,翻开手上的邀请函,看到被邀请人的置名处用涂改液消掉了,重新写上我的名字。我如同一大片白雪地上的一个让人讨厌的污点。我从口袋里搜出礼物,递给哲非。起初哲非带着疑惑的神情盯着礼物看,被周围热闹的嘲笑震醒,甩手正要推掉我诚心送出的礼物。每个人的嘴随着哲非的手与礼物之间的距离的缩短而张大,直到极限。哲非的手背刚巧挨着战士的皮肤时就停止了下来,手背上的毫毛若有所思地在战士的皮肤上搔抓几下,一个反手,礼物被他拿了过去。每一个滚圆的〇抿成一个带有锯齿的“一”。
我把邀请函塞到晓雅的手上,说:“我先走了,我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地方。”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大手按在我头上的绒毛帽上,一使劲,帽子像瞬间枯萎的牵牛花挤出我的灰头土脸。我本能地用手遮掩住我的后脑勺,恰恰我错漏了那个丑陋的伤疤,双手构成的椭圆形缝隙变成了伤疤的展示区。
“原来是一个秃子。”戴鸭舌帽的小男人故作被吓着的样子,一只手捂着想吐的嘴,双腿夹紧。
哲非大步走过来,轻点了点小男人的肩胛。小男人一个转头,一个以黑色闪电为预兆的拳头死死贴在了他的脸上,鲜红的鼻血有气无力地从小男人的鼻孔里淌出,渗到他的牙缝里。小男人伸出长舌舔舐干净嘴唇上的血液,推开我,傲气愤恨地离开这儿。
我没有回头看后面的情况,学学那个小男人的姿态走出去。哲非叫住我,从地上捡起绒毛帽,亲手为我戴上。嘴唇靠近我脑袋上伤口的位置,深深一吻,“谢谢你,这个礼物我特别喜欢。”我的伤口互握起双手,扭捏着小细身子,含情脉脉地爱恋。
我已经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冲开了这个冬季第一杯香浓的牛奶。让我们派对吧!
(三十五)吉他痛音1
哲非头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坐在沙发上,当我赶到他的家里时,他手抱起空焖的脑袋,脸上的表情是不安和尴尬。
我在哲非的身旁坐下,背对着他发红的侧脸,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茶几上的杯壁,说:“杯里的水好像不热了,我替你去倒一杯。”我拿起杯子,起身,调高一度声线问他:“有吃药了吗?”
哲非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手指无意地在我的腿上画一些关于他此时思想的形状。我能感觉到它的冰凉。我脸对着哲非,微笑,拿开他的手,去厨房替他煮开水。空荡的厨房和寒光滚动的壁橱以及挂上冰片的刀具,让我周围的空气拘谨地抱紧我的身体,皮肤上的每个毛孔瑟瑟发抖得难以自如呼吸。
我打开开水壶盖,从水底慢慢挤出的气泡在水面爆破,释放出清透的香气,沁入我的眼里,凝结成泪水似的东西。我看见自己穿着雪白的婚纱,踮起脚尖,在泪水里慢慢伸开手臂,忘我的旋转和跳跃,那些从乌黑的发丝里飘落的雪花,在脚下集成厚厚的充满弹性的白毯,我随着厨房外渐渐平息下去的音乐停住了脚步,纱裙被风吹起,包裹住我的上身和幸福的脸,暴露在寒风里的腿一点一点融化掉。最后我在泪水里是一个孤寂的不懂悲欢的雪人。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落,在空气里旋转,滴落于开水里,它朝我依依不舍地伸出手臂,沧海桑田般的沉落下去。
我用衣袖一遍又一遍擦干脸上大大小小的泪水和泪痕,细看玻璃钢制的开水壶壁上照映出我庞大得可怕的脸,确信自己的表情已经回暖,便小心地端着一杯开水走出去。
哲非怀抱着一把亮黄的吉他,竟然是一把吉他。我不敢相信刚才如泪清透的琴声竟然出自他不轻易拖泥带水的手和高傲得难以折叠的心。我把白开水放在哲非的面前,嘱咐他可以吃药了,然后食指毫无知觉地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是那种长满蛇鳞片一样细滑的恐怖刺耳的声响。我对我无礼而失败的好奇探索深感抱歉。
“这个很难啊,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哲非,你很棒,我刚才听到了。”
哲非一脸惊奇地看着我,手指在琴弦上方舞动了几下,滚动的气流也能在琴弦上擦出让人的心窝感到淡淡感伤的微妙旋律,“是这样吗?你知道我多久没有触碰到这把吉他了吗?只有在我心里最痛苦的时候我才会想到它。”哲非不禁好笑,所有的雪在他的脸上融化掉了似的,袒露的不是暖春,而是漫无边际的泥泞和破旧的陷在里面的雨靴,“我刚才在仓库发现它的时候,灰尘,老鼠粪便,甚至还有一只破了洞的脏袜子挂在上面。”
哲非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他的泪水告诉我我该坐到他的身旁,需要捐献片刻我的胸怀和被掏得干干净净的耳朵。哲非头侧枕在我的怀里,身体的大部分重量被捶进我的胸口,如一块冷硬的三生石,沉沉的幸福。我愿意。
哲非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那只袜子,哈,竟然有一只袜子挂在我的吉他上。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练了吗?八年,整整八年没有练吉他。”
“你仍然能弹得这么好,不是吗?你是个音乐天才,或许你之前就该坚持下去。”
哲非一个打弦,整个世界被钢丝缠绕,吞没,“自从我爸娶了唐丽华,就不再允许我继续练吉他,因为这个是我妈希望并督促我练习的乐器,唐丽华不喜欢。”一滴可能是眼泪的液体沿着哲非的手臂滑落下去,滴在吉他上,顿时吉他膨胀起来,琴弦绷得直直的。
我此时只能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听众,默默在他哀伤的回忆里酝酿出一种可以在未来生长的幸福,默默地用具体的手去艰难地模拟出抽象的音乐之手去抚摸他受伤的头。哲非一个痛苦呻吟,抓定住我的手,柔蜜地放在他灰暗的脸上,说痛。我大惊失色地道歉,问他我是不是触及到他的伤口了。
前天晚上11点多钟发生那件事后,哲非就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去,喝了半瓶烈酒便感觉到伤口剧烈的刺痛。当我来哲非家的时候,就看到碎在地上的酒瓶,和一丝不挂地瘫软在地板上的烈酒,阴柔地叫唤着哲非的名字。哲非的一部分头发浸透在黏腻的血液里,整个身子扑在沙发上,一只运动鞋犹如沾满泥土的树根扎在咖啡桌上。
不论我怎么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了,他给我的一直是“给我酒,只要酒瓶,不要酒”。我猜想会不会是他自己喝醉了,失了心地砸伤自己。我不敢朝“他被像狗一样的攻击”那方面想,因为我体会过那种凌辱,在别人的脚下就感觉到自己从骨子里到浅皮层都是“狗味”,可悲到感谢上帝的地步——那个带着光环的老家伙竟然给了我人的语言。
哲非不行,他皮肤里的火焰一旦被踩灭就难以重新被点燃。
“哲非,能告诉我前天晚上发生什么了吗?”我的理性告诉我我需要去知道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哪怕哲非的愤怒会失去方向感。
哲非似乎在向我娓娓道来:“我晚上的时候,觉得鼻子不大舒服,认为跑跑步可以流点汗,鼻子就会通了突然从公园的竹林里伸出几双手,好像是很多双,很多很多”哲非的话戛然而止,头皮一缩一放的喘息起来,头发在幻想自己就是刺猬背上坚硬的刺。
“没事,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哲非坐了起来,不解地看着我,抽空嗓音后问我:“你遇到过这样的事吗?你能够说忘掉就忘掉吗?是一辈子的耻辱,怎么要我抬头?”
“你是男人,你要拿得起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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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我是男人”
正因为他是男人,正因为很多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和触目惊心。没有时间思考了,在吉他迅速砸向地面的前一秒我的小腿横在了它的落地点上。“砰”的一声,应该是小腿粉碎成屑了吧,呵——,只是强大的空气阻力逼迫琴弦发了一个重音。我靠一丁点的知觉和思维判断能力预知后来的事,他丢下吉他,一只手抬起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半搂住我的腰,搀扶我到沙发上坐下。
哲非的视线在我的帽子上停格住,努力穿插进绒毛帽上的缝隙里,摸了摸我秃裸的丑陋伤疤,停止,彻底粉碎。哲非的手放在我的帽子上,带有揭下我帽子的蠢蠢欲动之感。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哲非割掉二分之一的脸,丢掉,似乎做好某种“丢脸”的决定,又将二分之一的脸贴在我的额头上,他想告诉我我就是他的力量和存在的理由。
我的伟大拥有着吉他以异样的方式在我的小腿上弹奏下的生命乐章,可以真实的存在,纯在,重复着,让我泪流。
(三十六)吉他痛音2
哲非像一个大爷对待他的孙子一样地拍拍我的头,叫我觉得无聊时就看看电视,他说他处理完事很快就会回来。我没有哲非想象的那样乖顺,暗暗跟在他的身后。哲非在对街的一栋较他家更小的淡黄|色别墅门前停下,挤出满脸歉意的笑容。
打开门的是一位浓黑头发高高盘起的慈眉善目的大妈,哲非向大妈恭敬地微鞠了一躬,目光撇过大妈的腰,朝屋里瞟了瞟,问她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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