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在家吗。大妈移开身子,戴鸭舌帽名叫如格的小男人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酒红色的沙发靠垫,一只手紧握着一大瓶雪碧,瓶口冒出侵入骨髓的寒气,在瓶口处凝聚成可见的白霜,瓶里的液体在他的手上和瓶身附着得到处都是,几乎快变成懒得流动的鼻涕。
如格的老婆正半跪在地板上,双手像是取拿一件贡品似的从足浴盆里抬起如格的脚,娴熟地在他的脚底按揉捏掐,一种婉转但华丽的手法让他一脸享受。瓶里的香槟摇出奢靡的泡沫。女人见哲非站在自己的身后,手指出现羞涩的尴尬的惊疑的颤抖,如格脚底的静脉似乎能传输给他关于女人的思想动态,被夸大成“不守妇道”的家庭重大犯罪。
哲非狠踢了一下女人的下巴,女人的牙齿刚巧掐住了舌尖,舌头一个强大的收缩,将带电的疼痛射给了她的大脑。女人的整个身子出现轻微的摇晃,手却依然镇定自若地在如格的脚上活动,竭尽全力恢复到如格所需要的最理想的状态。
小男人喝了一大口雪碧,看到哲非头上的白色绷带,屏气凝神,放开所有的出气通道,唾液混合着饮料抛洒在女人的头顶,倒让他乖张的笑容新鲜夺目,“我说,非仔,你头上的帽子是定做的吧?不用说,你奶奶替你设计的,哈哈,她老人家还有多余的裹脚布吗?给我一些,我也想做一件防寒。”然后斜下身子假装纯情地问女人:“老婆,你替我做好不好,你说我带着好看不?”
哲非倒吸了一口冷气,手在背后握成拳,恨恨地捶打自己的脊椎骨,笑说:“保暖啊,是挺保暖的。像你这样的就不需要了吧,大冷天都敢喝冰镇饮料。”
如格举起雪碧,客气道:“要不要来一瓶,酒也行啊,结了冰的。这大冷天喝冰镇东西和大热天吃火锅是一个道理,两个字,痛快!”
“我们的兴趣不大一样,白天磨刀说是杀猪和晚上对人下刀子就跟那个不是一个道理了,他倒很痛快,但别人看来就认为那个人一点也不痛快。有什么事情就当面说,有什么气就当面发,你说是吧?”哲非见如格的脸有些发白,和手手心手背手腕处的冷红形成鲜明的对比,便走到如歌的身旁坐下,手很哥们的搭在如格的肩上,继续说:“我挺你,觉得你怎么看都不会是那种人,你,男人,我觉得。”
如格也照哲非的样儿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一下一下有力地拍了三下,把他的身子朝自己的胸口拢了拢,豁然大度地说:“我就知道你不是在说我,我怎么会对兄弟做那种事,前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家里线路不知道哪儿被烧掉了,什么也做不了了,刚才才来电工修好。是吧,老婆?”女人抬头疑惑地看着他,眼线被一种恐惧拉成微笑的形状。“是吧,妈?”如格又问了问身后不断重复擦拭藏书架上的青瓷花瓶的大妈。大妈停下鸡毛掸子,摆出和女人一模一样的神情。藏书架在微微颤抖。
哲非的微笑溢出了只有皮肤伤口腐烂后才会溢出的黄液,“前天晚上?停电?刚修好?很巧啊,我的头也是前天晚上受伤的。”
如格放下手上的雪碧,撕开毛起了皮屑的脸,揪出一股惊奇,就好像是现在才突然意识到哲非头上的绷带,“难怪那天我的眼皮就一直跳,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结果发生在你的身上了。非仔,你现在没事了吧。”如格说完,狠擤了一下鼻涕,一个不注意把赃物丢进了足浴盆里,女人依旧搅动盆里的水,用手舀淋在他的腿上。
“没事了,我现在很清醒,很好。那,我先走了。”哲非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定住一秒,回过身去。混乱,惨不忍睹的混乱,无数炽热的线条纠结在一起,灰尘腾起,滚动,尖叫,水花四溅。战火硝烟浓烈的味道。女人面无表情地端起浴盆去了洗手间,大妈仍然在拂拭花瓶,一遍一遍,直到花瓶被撞倒,“砰”的一声碎在地上,大妈又继续拿着鸡毛掸子拂拭别的地方。
血流成海,岸边是女人和大妈闲聊着什么?
我在哲非之前跑回他的家里,打开电视,换到正播放小品的频道,又去把房子的光线调暗一度。哲非手提着沉重的染上新血旧血的绷带,零乱着头发,靠在门框上,欲哭无泪的样子。我生出一种心疼的责备将哲非扶坐到沙发上,“你怎么把绷带拆掉了,伤口还没好,你看看,又出血了。要不要去医院?”
“书房里有急救箱。”哲非手指向书房。
我拿来了急救箱,一点一点小心用小指拨开哲非的头发,心惊胆寒地找出那条血肉模糊的伤口,仿佛有上百条水蛭吸附在他的伤口周围。
碘伏让哲非的表情显得像失去了骨骼后的疼痛表情,但他还是嗷嗷自言道:“当我傻子,他当我傻子。停电,前天就停了,今天还能喝上冰镇汽水?!该死的,绝对会给他颜色。”
我忍住泪水,必须装出一副坚定不移的样子,让他皮肤里的蜡烛感觉到阳光的温暖,感觉它们还有被点燃的希望。“哲非,你在抱怨些什么?停电。什么停电?”那个叫如格的家伙纯粹是个不精通门道的骗子,所以哲非在和他争斗的时候我就没有进去尽力阻止,只是躲在树篱后握紧拳头——我是那么相信哲非,我知道在邪恶面前他一定会胜利,我是那么勇敢地存在在他的身边,相信他。
我不断相信,视线却不断深入到他伤口的血液里,上百条水蛭沿着气味爬到我的视线上,狠狠吸取养分,我感觉我快瞎掉了。
哲非伤口里的血液喷薄而出,淹没住一切,我向水面伸出绝望的手臂慢慢沉落下去,永不停歇地沉落
(三十七)明媚呵,忧伤啊1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额头上正顶着可冰冻三尺的冰袋。哲非靠在的身旁,手依然紧按着冰袋,确保它不会滑落下去的情况下恨不得对我注入干净冰块里的所有寒气。我抬起近乎硬化的手拍了拍哲非宁和的脸颊,疑惑而无辜地看着他的眼睛。
哲非的头慢慢靠近我的嘴,春风花语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好多了。”
我的眼珠朝上翻了几下,示意他该拿开那袋该死的冰块了,软绵薄气地说:“我感觉你可能发烧了,冰袋应该用在你的头上,不是吗?有大冷天给我敷冰袋吗?我只不过晕倒一会儿而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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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非将冰袋推倒在地板上,起身,背对着我站着,全身上下的每一丝安静的呼吸带着一种自怨自艾和责备,“晕倒一会儿?亏你说得出口,你知道我多担心吗?5分钟对我来说相当于五年。”
我万般艰难地直起身,准备要抓住哲非的手,用我还残留余温的脉络向他道歉。在我的手指刚巧接触到他小拇指的瞬间,我见到射在他手上的我的泪光。哲非如同撕开自己的皮肤一样撕开这种开始发生的“接触”,不管他是不是无意的,我比他更痛。泪水滚落,在半空中咬舌自尽,始终没有发出一丝痛音。哲非手背上的伤口,比我眼里的伤口更深,更痛,更新鲜。
哲非从厨房出来,将一杯白开水递到我的手上,他拱起的骨骼让伤口撕扯得更大。我问他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他立即把手背到身后,挤出满脸笑,另一只手边拘谨地玩弄下嘴唇便“呃啊嗯啊”的出声。
“我是不是又发疯了,伤口是我抓的?”我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一半的开水洒到了我的手上,大片的热气扩散开来,掩埋住我痛苦难受的神情,待热气消退掉后则是巨大的自责和悔恨挡在外界强加上的可以让哲非心疼的痛苦表情前。
我从狭小的凌乱的沙发上好不容易找出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我就知道是我,我永远是个废物,是个人肉炸弹,治不好的。难道你就不害怕吗?”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一鼓作气当着哲非的面离开,告诉他我决定放弃这份错误的感情。我的手有意识地插进帽子里,食指在后脑勺的伤疤上认认真真地抚摸,体会它的绝望和它很大可能不再拥有毛发的丑陋。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凹凸不平的伤口让我感觉似乎有一只蟾蜍潜伏在我的脑袋上。
我要离开哲非,谁也改变不了,我只要抬起头,从他的面前走过去,替他狠狠地带上家门,在门外拼了命地捶三下墙壁,当骨碎肉烂,一切就不会哀伤地结束了。哲非仿佛能感应到我的所思所想,我的臀部刚离沙发,他就按住我的肩,持续向下的力,他的膝盖压在我的腿上,嘴唇靠近,气息又开始缠绕,瑰丽的云朵在头上漂浮幻变。我微微闭上眼,等待
哲非的嘴唇只是轻碰了一下我的鼻尖,便拉开一毫米的距离,温柔地告诉我:“不论你是什么样的,我不在乎,我喜欢你的所有。知道吗?”
“我可能会杀了你,你也不害怕?”
哲非摇摇头,立即抬起身,触了电似的放开我的肩,一脸惊恐状,说:“我害怕,谁不害怕。”哲非见我的脸色由红转青,扯下玩笑的面具,一半明媚一半忧伤地说:“只要你不怕失去我,不怕守寡,我死在你的手上也无所谓。呵呵!”
“我怕!”
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得那么痛苦!
“我相信自己,相信能治好你的病,只要你也相信你自己。”哲非握起拳头,又踢了一下我的脚,瞪大眼睛朝我鼓励地点了点头,“你要配合我,配合医生,知道吗?那,那么,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你嘴里在叫什么‘我的画’,‘不要’,‘油彩还没干’,好像是这样的,很模糊,但我听得很清楚。是那样的,的确。”
我听得一头雾水,实在想不起我说过这些话,哲非仍然要我认真想想,他觉得这些东西和我的病因有极大的联系,他每说完一句就会摆出一副比上一句更肯定的神情。他的拳头随着变换不同意味的紧度和硬度。
“你会画画吗?以前会画吗?或者常接触油画什么的吗?”
“没有,我有试过我会不会画油画,结果挨着画笔和画纸就会头脑昏昏沉沉,旋转什么的。我也想过自己到底会不会画,结果,不行,真的不行。”
“哦,那你有喜欢过某位画家吗?”
“肖晴!”我是不假思索地脱出这个名字来,“似乎很早开始就喜欢了,那段被丢失的时光里就喜欢了,我记不起那段时光,但却仍然能记起肖晴,不过他的作品记不起很多。”
“哦,这样啊!”哲非的脸色出现了一些铅灰色的斑圈,一下一下鼓动着暗入骨髓的光迹。我连忙道歉,渴望他能过来抱抱我,将我从以故意伤害肖晴的罪名被判入狱的牢里彻彻底底放出来。
哲非跑进卧室换上衣服,戴了一顶刻满英文字母的淡绿色羊毛帽,再很细心地为我整理好衣服帽子,觉得我看起来利索了些,春风了些,不打招呼地拉起我的手就走。
在画廊门口,哲非拿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我们来了”就关上手机,小心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将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又顺手将我的帽子直接压下,好一个一半明媚一半忧伤,感觉挺不错的。
我对油画的味道过敏,跟黄酒酱黑豆的味道差不多。我一直低着头,由哲非替我把舵就好了,看那些在眼下艺术般挪动的皮鞋高跟鞋,抱着无聊人的心态猜测那些人的身份和性格,甚至在看什么派系的画。
我按耐不住地追问哲非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他扯住我的耳根,对我没有任何一丝防备地回应我——“我们是来找肖晴”,只是“肖晴”二字带着他刻意压缩变小后的褶皱。
我大惊,暗暗龇牙抿嘴地高兴,肖晴不希望接受儿子的任何钱财,终于还是找到一个可以让她独立并适合她的工作,她能每天和画打交道,酝酿她油彩的花园,靠在画笔插成的栅栏上休憩。她不会让她的画迷失望的,至于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的。
哲非把我带到画廊的卫生间,指着一个被浅蓝色卫生服包裹,脚穿着深筒雨靴,正躬腰低头擦拭马桶内壁的女人,告诉我她就是肖晴,贵族子弟哲非的明星妈妈。多有味道的讽刺啊!
“她想在这儿工作,说能看看新生代画家的作品也是件很幸福的事,虽然有点累,哈,她要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只要她觉得怎么好我只有怎么做。不过这个工作能掩盖住身份。”哲非故意用手在我的头上作包裹状的挥舞着,明显有种自我安慰的无奈感。
哲非嘟起嘴,拍拍我的背,走了进去。一双被蹭得发亮的红色高跟鞋停在了我低垂于地的视线里,鞋跟在地面朝脚外吱呀旋转了一半,鞋掌小拍着地面。我的眼很干涩,本能抬起头,看到门上大写着“women”。我移开身子
(三十八)明媚呵,忧伤啊2
我的上帝,他带来了唐丽华,和她满身咆哮着的非洲野生动物的味道。唐丽华一直未曾低下头,从我的身旁走过去的时候也不忘用手提包狠蹭一下我的脸,用高档的鳄鱼皮故意挑衅廉价的脸皮。唐丽华转身正要关上洗手间的门,看到我纹丝不动固定在脖子上的脸,和帽沿贴放在眼睛处的冷硬的黑影。谁也不知道黑影下我的眼球溢出了怎样的色彩,在杨秀看来我的不动声色带有一种阴密的反叛和抗议,她感觉到了或多或少的危险。
杨秀握紧手提包的提带,稚嫩的青筋躲在白皙的皮肤下伪装出强悍的姿态,慢慢关上门。她的视线被两扇门一点点压缩得尖锐,直到变成一根坚硬无比不可再压缩的钢针时门被出人意料的打开。唐丽华走到我的面前,手提包晾在我的面前,正颜厉色地问我:“你是对它很有意见是吧?它弄伤你了吗?”
“没有。”我的语气倒很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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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死瞪着我看?”唐丽华用手提包碰了碰我的头,快速朝后小退了两步,“你知不知道对我很冒犯?你也不看看你那副德行。看我?看我是吧?!”杨秀扬起腿猛地踢了一下我的腹部,我本能地窝身捂住肚子,双腿打颤,几近跪在地上。唐丽华顺势摘下我的帽子,紧抓在手上,见到是我,像捏紧一把带电的弹簧后立即放开一样把帽子扔在地上。
唐丽华受到了惊吓,脾气灼灼燃烧,抓紧皮包朝我砸去。我背上的世界顿时坍塌了,同时间哲非也推到了那座攻击我的碉堡,满地的砖瓦和弹壳。
唐丽华从地上爬起来,边走向哲非边满脸痛楚地叫道:“我是你妈,你不要不承认,你为了一个拿不出门面的丫头打我,这算怎么回事?”唐丽华已经紧挨着哲非起伏巨大的胸脯仍旧强攻劲逼,哲非两臂半张在她的头两旁,仿佛臂间被缠上了一根新买的皮筋。哲非看到周围积满的观众,始终没有出气放手去满足手“打死一只正休憩养色的苍蝇”的渴望。
哲非只有随着唐丽华的前进而后退,但唐丽华依然不依不饶,满脸痛楚变成翻滚的炽红的岩浆,“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那么久不把她带回家?你想过你的爸爸没有?就算你们结婚也要经过他的同意。”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带回去,今天就带回去!”哲非抓住唐丽华的手臂阻止她在继续向前,她猛烈地晃动身子想挣脱开哲非的拘缚。哲非慢慢放松一下手掌,唐丽华如挣脱渔网的金枪鱼准备冲向哲非的心口。哲非一个右向转移,一个左向推力,被错开的唐丽华扑在一个架着近视眼镜的男人怀里。男人深吸了一口唐丽华头发上浓烈妖冶的玫瑰花香,橘皮似的脸亮出了红晕,额头三十岁的皱纹互绞在一起,让她以为只有二十岁的抬头纹。
“小姐,你没事吧?”男人挑起粗短的眉毛问。
唐丽华“呸”的一声推开男人,男人绞起大腿,五官的边角扭曲成波纹。唐丽华皮笑肉不笑地问男人:“大叔,你还好吧?希望你已经有了孩子。”
唐丽华掌心朝上,缓缓抬起,气定丹田,转身,迈着随时准备高贵的步子,在我的面前停下。哲非将我抱得更紧,对唐丽华永远是小心提防的心态。唐丽华亮出刀口一样的微笑,从我的手上扯过帽子,亲手为我戴上。待到她的手安静地放进她的口袋里后我才用心脏顶起后仰的身子,恐色在哲非的目光里融掉。
唐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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