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策划肯定不是寻常抗税暴动,东府路内只有两支反叛军有实力做到这点,一是漠北郡的长生军,二是东海郡的铜马所部。长生军是一支带有浓厚宗教性质的武装乱匪,一向凭借信徒的狂热袭城杀官,名为替天行道,实为劫掠物资,其所作所为有如蝗虫过境,这监狱只是一座关满犯人的巨型要塞,没有大型能量储备站或军火库,长生军决计不会打这里的主意。
东海铜马是去年初突然冒出来的一支队伍,为首的居然是个教书的老先生,姓纪名风。纪老头家有三子,均已各自成家,幼子抗税被捕,另外两个儿子前去县衙交涉,恰好被卷入一场没来由的小型暴乱,结果送回家来两具肢体残缺的尸体,当晚东海郡郡府兵马以连坐罪上门抄家,纪老头和几个侄儿混战中逃了出来,老伴也被官军拿住,次日与幼子一同枭首示众。老头一夜须发皆白,当即上山拉起人马造反,他年轻时是夫子堂的讲武官,又办了多年的义学,颇有些桃李满天下的人脉,登高一呼四周郡县响应多达万人。三月后,纪风率众攻破县城,擒了全县大小官吏全部砍头示众,又出其不意连夜奔袭东海郡城,一度攻入城中掠走府库大量战备物资,此后遂成为东海地方一患。纪老头平时爱坐在一个铜制的小马扎上发号施令,凡遇手下擒来亚联官吏献上,他总会操起铜马扎将俘虏挨个砸得脑浆迸裂,久而久之老头得了个纪疯子的绰号,他的部队也被称为铜马军。初时铜马军人数仅有万余人,但在纪老头一番经营后不但吞并了周围县城的好几股盗匪,还数次以不可思议的谋略击溃前来征剿的官军。这两女子下手狠辣,行事诡秘,应是铜马军的风格。
那年长的女子对赵元初的话置若罔闻,三下五除二将屋内所有卫士身上的武器全部缴下。吴知事知道铜马军,更清楚铜马军是干什么的,当时吓得两股颤颤浑身筛糠,不假思索就跪下喊道:“两位姐姐,小人有重大机密军情禀报!只求饶了我一条性命!”
“说。”
“这人是中府路来的兵部察按赵元初,他千里迢迢来这里为的就是这位东州叛逃的王将军,此人身上有关系亚联和东州的重大军事机密!”吴知事一边将自己所知全部倒出,一边瞅着女子的脸色,忙不迭又补充道:“小人一直看不惯这帮狗官作为,仰慕义军多时,今日见了甘愿投身效力,还望两位姐姐饶我一命!”
那女子扭头打量了一遍赵元初和王宝生,也不说什么,转身对自己的同伴道:“小妹,你马上押着这姓吴的去开大门,我在这里看着他们。”
小美女一把揪起吴知事出门而去,她将手枪收入袖中,紧贴在吴知事身后,看上去一副小鸟依人模样,但如果吴知事敢有妄动她随时可以动手杀人。看这美女身手异常敏捷,王宝生心神荡漾,这样的妞真是极品啊。他已经从这场惊变中回过神来,反正自己都是阶下囚,成谁的俘虏也无所谓。真正最让他高兴的是,刚才那声响并非来自自己,他小小的面子算是保住了。至于接下来这个铜马姐姐和赵大人之间是打是杀,他并不关心,也根本管不了。想到这一节,王宝生索性抬起手中蘸酱肉饼,继续大快朵颐,他压根还没吃饱,谁又知道下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呢。屋中所有人看这位“小王将军”险境之中神态自如,都有些微微吃惊。
04 生死关头(上)
“赵元初?你就是那个五路巡使赵元初?”铜马姐姐厉声问道。
“正是。”赵元初回答得也干脆。
“你在西南路杀人无数,害了多少百姓,我家老爷子正想见你,嘿嘿。”铜马姐姐的笑声听不出一点喜气。
“我赵元初为国效忠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恨杀贼太少,从不嫌手上的命多。无论你是长生还是铜马,谋反作乱国法不容,迟早有伏诛灭门的一天。”赵元初不知如何突然慷慨激昂起来,坐在他旁边的王宝生偷眼看到这位赵大人背在身后的右手给旁边的卫士打了个手势。不好,这家伙要拼死一搏,王宝生佯作不知,暗暗作好了窜进桌子下的准备。
赵元初的话果然刺激了铜马姐姐,她冷笑一声道:“我丈夫儿女尽死于你等狗官之手,对你这样屠夫恨不能食肉寝皮。今天我要看看,到底是你死还是我亡。”她积愤之余,竟朝赵元初走了过来,右手举枪直指赵元初,左手握紧一个引爆器样的物件,看样子随时可能把屋里所有人炸成碎片。
赵元初成功吸引了铜马姐姐的全部注意力,就在她靠近赵元初的瞬间,身后两名黑衣卫士突然悄无声息凑了上来。因为同样身着黑衣的缘故,铜马姐姐误以为这些人不过是些狱卒,缴械之后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她并不知道赵元初带来的全是跟随自己多年的精锐之士,这些受过严格训练又久经战阵的人即使徒手空拳同样是夺命煞星。二人分工合作疾如闪电,一人先扑向铜马姐姐握引爆器的左手,另一人擒她举枪的右臂,喀喇一声她的左腕瞬间错位,铜马姐姐右手本能扣动扳机,手臂却被托起,砰的一声竟是朝天开了一枪。两名萎顿在椅子上的歌妓一起发出尖叫,正待要钻入桌下,发现这地方早已有主,不是别人,正是几秒钟前还在大嚼肉饼的“王将军”。
屋内共有四名卫士,刚才两人动手,一人立时凑到门边警戒,另一人贴近赵元初护住主人。赵元初自始自终稳若泰山,等两名手下将这女子反扭臂膀彻底制服后才沉声问道:“铜马军来此有何目的?赶紧说出,我给你一个痛快。”
那女子被擒后却不惊惶,脸上也看不到伤筋断骨的痛楚表情,她恨恨瞪着赵元初,突然大笑起来:“狗官,我们同归于尽!”
赵元初听她一笑立刻感觉不对,听她喊到同归二字时立刻抽身后退,四名卫士齐喊:“要爆炸!”尽字话音刚落,扣住女子的二人将她提起就向门口扔去,刚才把门的人早已将门拉开,赵元初也被最后一人推到屋角压在身下,四人动作兔起鹘落间一气呵成,只可惜仍然慢了半拍。
王宝生只觉得耳朵嗡的一下立刻什么都听不见了,一阵气浪把自己猛地推到了屋角,脑袋像被几十个大汉用力压着狠狠撞在墙壁上,差点没晕过去,头上的桌子,身旁的椅子全在飞沙走石中翻倒碎裂,脸上手上都火辣辣地疼。等烟尘散尽再看时,原来是门的地方早已变成了一个大洞,架住女子的两人加上开门那名卫士全都不见,满屋的鲜血和碎肉宣告了他们的结局。如果不是这三人正好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爆炸冲击波,这间屋内恐怕无人能生还。
赵元初推开还在给自己拍灰的唯一一名卫士,俯身将王宝生拉起,查看他没有受伤这才放心。屋角传来一阵呻吟,却是刚才那两名歌姬,她们没来得及钻入桌下,爆炸中被掀到墙角,猛烈撞击后手脚尽折,全身鲜血淋漓只剩下出气呻吟的份儿,哪里还有刚才美艳动人的风采。“此二女勾结贼人,国法不容,都毙了。”赵元初话音刚落,他身边那卫士立刻拾起掉落在地的短枪,照两女脑门噗噗两枪,这枪声音不大,但威力却不小,飞溅的脑浆和血抹洒在墙上触目惊心。王宝生见他杀人如割草,全无刚才那份文雅气息,心中惊骇到极点。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想到的是倘若我真有机密,告诉这人后自己必死无疑,当即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远离这位煞星。
正在思忖间,赵元初那张狰狞的脸却凑到近前:“王将军,告诉我战车隐藏地点,我带你杀出去。”
王宝生强压心头恐惧道:“赵大人,我们说好是合作,不赊账。”虽然硬话出口,但他还真怕这赵大人翻脸动手,所以口气比较委婉。
“那好,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将你击毙于此地,我们的合作就此结束,二是我带你出去,到监狱外你先告诉我藏匿战车的地点,如何?”赵元初听到外面已是人声鼎沸,枪声喊叫声乱作一团,想来监狱大门已被打开,外面想进来的贼军与里面想出去的逃囚,还有正在抵抗的狱卒,全都搅成了一锅粥。
王宝生也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知道拖下去危险,当即决定先逃命再说:“行,我们同舟共济,逃出去就告诉你。”
屋门的破洞外出现十余人,正是散布在四周警戒的黑衣卫士,个个脸上都有尘土污渍,看来都受到爆炸波及。其中为首一人上前向赵元初道:“禀告大人,要塞大门已开,贼军约两千人,另有暴乱民众无数,东府路勇营机动部队正在赶来路上。”
赵元初抬手先给这名失职的卫队长一记响亮耳光,打完后淡淡地说:“远水不解近渴,等那些废物来给我们收尸差不多,我们自己杀出去。保护好王将军,如果他死了,或者丢了,我要你的脑袋。”
王宝生挣扎着扶墙走了几步,觉得嘴角鼻孔还在流血,顺手从身边扯了条布一样的东西擦拭。在两名卫士搀扶下,他摇摇摆摆跨出破洞,外面走廊也被炸变了形,外窗风墙全部崩掉,从二十层楼的高度看下去,正好能看见下面人头攒动的混乱场面。前院一扇足有十米宽的巨大石门早已洞开,手拿武器的人潮水般涌入,仔细看时发现却是两帮人,一帮人统一身着绿衣,手持武器也都一模一样,进到院中并不分散或停留,只是沿着边墙往后面冲,另一伙人人数较多,穿得也乱七八糟,和正往外冲的囚徒们没什么区别,手里拿的有各种叫不出名的枪械,也有棍棒农具,他们见到穿黑衣的狱卒必冲上前去围殴乱砍乱剁,院里堆放的一些物资也被他们点燃,窜着黑烟的熊熊大火更添混乱气氛。
赵元初接过手下递来的一具小望远镜看了看:“是铜马军,他们有电磁步枪,还有战车。”
王宝生抬头一望,监狱大门外坡道上开来两辆甲虫形状的东西,这东西怎么看都像蜘蛛,呈椭圆形的躯壳外有四条反曲足肢,行走起来速度并不慢。两辆战车在更多绿衣武装军人簇拥下迅速靠近监狱,与先期进入监狱的绿衣部队相比,他们的火力要强悍得多,两只大蜘蛛背上光束炮台一次齐射就把大门墙上的自动炮塔烧成一团黑乎乎的疙瘩。
“你马上去监控室,把刚才那四个歌姬进来时的面部特写记录下来带走,不用上传到兵部服务器,他们肯定屏蔽了所有通讯。我们分成三组,走后面出去。”赵元初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
yuedu_text_c();
“禀大人,电梯锁死,楼道里有火光和枪声!”一个满脸是血的黑衣卫士回来报告。
“你们带了聚能炸药没有?好,去两个人把楼道炸塌,别管狱卒,如果碍事一律格杀勿论。我们走天台,飞下去。”赵元初从卫士手里接过一支黑色的金属武器,拔脚就向楼上走。
飞?王宝生一点不觉得赵元初是个有幽默感的人,怎么飞?
在两名卫士的搀扶下王宝生同学像个老头似地跌跌撞撞被拖到楼顶,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刚才擦脸的东西,那是一团纸,翻过正面来看竟然就是墙上那副地图的一部分。昔日被称为亚洲的土地分成了三块,带曲转弯的黄河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从黄河往北至西伯利亚北冰洋这一片区域注有“河北路”三字,黄河以南至马六甲海峡,西起天山,东至日本列岛也有一个新名字“东府路”,菲律宾、印尼群岛那边被撕走半截,只看见“东南”两个字,估计后面很可能是个路,由此推断,这个时代最大的国内行政区域单位应该是路,蓝色的亚联领土几乎覆盖了整个世界的陆地表面,如果它真是个国家的话,那应该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国家。
一只有力的胳膊从后面箍住了王宝生,然后他觉得自己被人抱着从天台边上跳了下去,二十多层楼高就这么跳下去?本能的恐惧让王宝生发出一声怪叫,然后头顶上砰一下张开的一顶降落伞迅速减慢了下落速度。他扭过头来看见上下左右绽开了朵朵伞花,几缕看似纤细的丝线从抱着他的卫士衣领后伸出,连到头上一顶近乎透明的薄翼降落伞,原来是隐藏在衣服里的袖珍降落伞!顷刻之间地面已至,耳边连串响起**落地的闷响,尽管有降落伞但这高空坠下的速度仍然不低,王宝生双腿被震得疼痛欲裂,抱着他的卫士脚也扭了,哎哟一声放开他躺了下去,周围落地的黑衣卫士中也有数人发出疼痛的呻吟。
大楼后面是个很宽的院子,这里早有百十来号乱窜的囚徒,和着外面涌进来的乱民在追打围狱卒,当他们看到几十个从天而降的伞花时都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又明白过来,这些挂着降落伞的人全穿着统一的黑衣制服,不用问,是敌人。于是不少人当即呐喊着冲了上来,黑衣卫士们掏出武器开火,当先三人刚一靠近就仰面朝天倒了下去。王宝生发现,这帮黑衣卫士不但枪法精湛,心理素质也好得出奇,没见一个人慌乱,包括那些脚扭了的卫士就地坐着射击。他们手里的武器很短,后半截带个又像圆盘又像弧线的底座,发射时不见烟火,也没有巨响,轻轻一抖对面就倒人,眨眼之间就放到了二十来人,其余的见势不妙一哄而散。有几个侥幸逃生的狱卒不知道忠于职守还是急于复仇,跌跌撞撞扑进墙边塔楼里,不一会儿就见塔楼顶上的双管炮塔呜一声转动起来,炮管突然一颤,对面楼脚下立时爆开一团火光,惨叫声中碎裂的肢体和布片乱飞。
04 生死关头(下)
王宝生正想松口气,却见那一对炮管呜呜转着转过来对准了自己这边,然后红光一闪,一堆崩飞的血肉溅了满脸,扭头看旁边刚才还在开火的几名黑衣卫士都被炸成碎片。刚才吃了赵大人一记耳光的卫队长嚷道:“炮塔只能识别狱卒!我们人多,判定为最大威胁!大家散开!”众人立即散开,赵元初被两名卫士拽到贴墙的射击死角里,很快又一发炮弹擦着王宝生头上飞过,后面传来鬼哭狼嚎声,回头细看是一队绿色制服的铜马军正好绕到大楼前面,防御炮塔在辨识为非友军目标后以人数判定为新的最大威胁,电光火石之间立马开火。黑衣卫士们也趁机向铜马军开火,对方显然也训练有素,剩余一半人哗啦一下散开在各种掩蔽物后,另一半人退回大楼侧面的巷子里,三秒钟之后有两个人闪身冒出头来,他们手里各扛着一根短粗圆筒,还没等王宝生看清,圆筒里就轰的一声射出两发火箭似的东西直奔炮塔而去,两名发射者丢下圆筒就地横滚开,其中一人还是慢了点,双管炮塔闪电般还了一炮,靠墙的那名发射手和半边楼角同时消失,但炮塔也被两发火箭准确命中,僵在那里只管冒黑烟怎么也转动不了,巷子里的铜马军见势蜂拥而出。
这样混乱的局面正是个好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王宝生抹去脸上的血污,猫腰就朝西面一座小屋后蹿,他身边的一名黑衣卫士立刻伸手去揪他后领,此刻王宝生脚下恰好踩到个不大不小的东西,身子一歪跌了个饿狗吃屎,黑衣卫士抓个空还想再扑,胸前却噗哧多了四五个血洞,手脚一软后仰翻倒。跌倒的王宝生想站起来,但他感到头皮上有什么东西从空气中呼啦掠过,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勇气,只敢四肢伏地继续向小屋爬过去,右手在血污中碰到一物,指头一紧抓起看时却是两位女刺客用的那种短小手枪,从手感来看刚才自己就是踩到它才摔倒的。生死之际,有件防身东西总聊胜于无,带着这种想法他把枪往自己腰上一插,让后连滚带爬窜到了小屋后面。回头再看,黑衣卫士们已和铜马军交上了火,整个院子里还有不少傲傲怪叫的囚徒与寻机逃命的狱卒,每一个人都在为生存而挣扎。黑衣卫士与绿衣铜马军是院中混战的主角,服色杂乱的人不是囚徒就是从外面冲进来的暴民,正在酣战的双方基本没有理会这些人。王宝生蜷缩在屋墙后面,左右两边很快就多了两个和他一样破衣烂衫的囚徒,然后是四个。这样不行,这个地方很快就不那么安全了,他战战兢兢地伸头张望,一眼看到了停在塔楼不远处的那台猎犬民用型战车,这个三足怪物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