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得意的表情。
厚实的镶花橡木门轻轻推开,闪进来一位身材略显臃肿但眼神格外锐利的中校,他就是罗恒的左膀右臂,忠烈军参谋长宋时云。
罗恒看着走进办公室的宋时云没说话,但脸上有一种询问和期盼的神色,十几年共事的经历使宋时云对这位老上司的一举一动都心领神会,他马上主动开口:“派出的飞空艇回来了,仍然没有任何发现。技术人员第三次核查了当天的卫星侦察画面,附近没有出现任何可疑迹象,也没有虎鲨战车的影像,初步估计是躲在树林里向西而去,但是根本没有过东府江,否则肯定会被卫星发现。”
“老宋,你看这个东州人会不会还有其他任务?”罗恒抽出一根烟,就着宋时云递来的火机点上。
“他一人一车深入东府路,再是什么样的厉害的人物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当时我按大人的吩咐下令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不过到今天为止,东州那边也没有大规模部队调动的迹象,就算他们想玩阴的,也没必要白送我们二十五万纳能晶啊,这从逻辑上说不通。”
“506中队回来了?”罗恒拉下脸问。
“嗯,柳芭中尉的运气太差,被勇营机动队的炮车误炸,又撞上中府路沙上飞的主力,损失惨重,毁了四十六辆战车,好在人只死了十个。那个从监狱要塞逃走的东州人存在很多疑点,据说他是在东海郡双集镇被治安官抓到的,那里离巡防队遇袭地点差不多有上千公里远,时间和距离有点对不上。这个东州人当时孤身一人,还对村民自称从东州来,然后立刻被逮住,没有任何抵抗,这个家伙简直是历史上最蠢的j细。大人的故友赵元初专程从中京过来提审他,中间过程和审问内容我们都无从得知,铜马军攻击监狱要塞时,这个东州人又趁乱逃脱,在69号补给站的战斗中,他再次神奇地失踪。当时的情形很乱,赵大人的卫队被柳芭严密监控,但是附近还有铜马军和沙上飞的人马,勇营机动队的那帮废物也裹在里面瞎掺和,据说还有一个总督府特遣小组当时也在,似乎都得到了消息。”
“我有一种感觉,这个东州人还活着,而且还在东府路。”罗恒眯缝着眼睛,把刚刚点燃的大半截烟用力摁熄在桌面上。
“大人的意思是,东州人跑到总督府那边去了?”宋时云想到这个可能性,眼角立时跳了几下。
罗恒摇摇头:“义英这老狐狸打的算盘我很清楚,不过现在他没必要得罪我,这老小子也不敢和东州人走得太近。我的意思是,这个东州人可能是因为某种个人原因向巡防队下了手,我记得巡防队小队长是特级司马李文进,他们家四代都是忠烈军军官,好像上三辈都死于卫国战争。会不会是双方发生冲突,最后动手?”罗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推测已非常接近真相,只是方向恰恰相反而已。
“可他又能躲到哪里去?这可是在东府路,这个东州人人生地不熟,只要没死他肯定会被发现,谁都知道捉住东州人送官有重奖。难道,他在这边还有内应?”宋时云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和罗恒一样,他最担心的并不是东州人是否会借机发动战争,如果此事捅到中京兵部,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以忠烈军目前不到三万人的兵力根本无法抗衡前来问罪的近卫军和镇府军。他们还需要时间才能获得足以自保的实力,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点小小的闪失都可能招来毁灭性的雷霆一击。
“老宋,不要瞎想,这种时候我们不要自乱阵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人被兵部抓住,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和我们有关,说实话,我真想亲手宰了这小子,为我的四名手下报仇!下月东州这个事,你务必要亲自操办,带最精锐的警卫团去,其他人我真不太放心。我现在去见赵元初,你先过去主持祭奠大会,死者家属一定要安抚好,每家给两千纳抚恤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对了,那个李文进家给三千纳,这小子是个人才,真是可惜了,正是用人之际却偏偏闹这种乱子。”罗恒边说边披上制服,赵元初虽然是旧日老友,但场面上的身份是中京来的上官,怠慢不得。从宋时运手中接过军帽,罗恒伸展了一下蜷曲太久的四肢,大步推门而出,外面走廊上等了大半天的卫队立刻跟上。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元初兄,别来无恙?”隔着老远,罗恒热情爽朗的笑声穿透简陋的装饰板墙传到候客大厅里,正在透过落地玻璃窗注视地下广场的赵元初立刻回头迎了上去。
“老兄,两年不见,现在你这边可是兵强马壮啊。”赵元初脸上的笑容看上去不是那么太自然,他的东府路之行彻底失败,仕途之旅岌岌可危,心里自然有些阴郁。
但他这副尴尬笑容在罗恒眼里看来大有文章,罗恒心中一紧,见菜下碟开始诉苦:“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元初兄,东府路现在的局势隐约不妙。今年初,海峡对面东州第七军团增兵五个重战车团和三个火炮营,兵力比我们多了整整一倍,东府路境内的铜马、长生两股匪患越闹越大,你看连中府路的沙上飞也挤过来凑趣,总督府那边唯一能打的护卫队死活不动窝,整个东府路只有我的忠烈军一家独力支撑局面,万一内忧外患同时发作后果不堪设想,我不得不未雨绸缪。对了,元初兄,你看兵部什么时候能把忠烈军的新配额申请给批下来,我这帮为国尽忠的兄弟可都等着中京那边的大人们给口饭吃啊。”
赵元初叹口气,心想自己现在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心管这事。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好歹罗恒出人出力帮了自己一把,怎么也要口头上给点回报:“这个,我自然会全力争取,只是希望实在不大。一方面,九支边军除了东南路的神武军,就数你忠烈军的年度补给配额最高,如果再给你提高配额,兵部没法向其他七支边军解释。另一方面,今年各地上半年的晶税收成欠佳,东府路成绩最好,也只有去年的一半,西北路还发生了乱匪拦截晶税车队的恶**件。我来之前枢密院已经开始在吹风要削减各部明年预算,到时候别说增加,能维持今年配额量都算圣人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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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漠北车匠(上)
新纪541年11月15日,东府路漠北郡南部辛县黑沙镇。
满手油污的王宝生在李文进的呼喝声中跑进跑出,他们在漠北郡南部的这个小镇外开了个修车铺。开修车铺的主意是在来漠北郡路上搭乘民用车时想到的,三个人半路搭上了一辆老掉牙的六足敞篷民用车,据说这种跑民间运输的车有很多,官府除了过卡进城要收费,平时一般都不管。开车的司机是个镶金牙满口粗话的汉子,这个貌似无心计的家伙在票价上狠狠敲了三个人一笔,不过当车开进漠北郡地界后,那笔能晶又回到了李文进的口袋。因为才进漠北郡,车突然趴窝罢工,李文进跳下车推开咒骂不休的金牙司机,用一把改锥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这辆据说有四十年高龄的老爷车。大金牙回到座位上试了下,立刻发现车不但修好了,而且原先减震器的问题也得到明显改善。这人算是有点良心,当下连声道谢不说,顺手把收的能晶全数退还。这件事又一次在王宝生心目中印证了李文进的优势,这位忠烈军的特技司马果然不是混出来的。司马是军队中战车技师专有的职衔,根据水平高低有特技、一级、二级、三级总共四个档次,既然李大叔有此绝技,那他们何不开个修车铺呢?
王宝生首先提出的这个主意立刻获得了两位伙伴的赞同,最后又是他亲自选定了这座小镇,此地虽然偏僻荒凉但却是南来北往必经之地,每天经过的大型民用车不下百辆,有运人的客车,也有拉货的封装车,偶尔还有巡逻的军用战车,有车就必然有故障,有故障就得找人修,生意就这么慢慢自己送上门来,平均一天也能有十纳左右的进账,糊口是没问题了。对王宝生来说,虽然每天累得要死,不过没有性命之忧,加上还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他的精神状态总体来说还是不错。韦伯斯特的名气现在比他们大得多,在树神教学会的一些治疗小病小痛的技巧使他一夜之间就成了黑沙镇上的妙手神医,不到三天时间他居然能在镇上租间临街小屋开医所,有时这小子一天的收入能抵上修车铺这边一周的盈利。韦伯斯特对能晶并不看重,病人们给的诊费大多被他馈赠给那些最穷苦的人,闲暇时他也会来修车铺帮帮忙,或带点鲜食给李文进和王宝生打牙祭。树神教的规矩是每天清晨起床后要对着日出的方向虔诚叩拜,以示对赐予植物生命的太阳的尊敬,当韦伯斯特起床早拜的时候,逐渐有人追随这位神医朝着太阳升起的东方参拜。
谈到食物,王宝生这时候才明白他跟着哥先当土匪时闻到的那种带馊臭味的食物是什么。那是用能晶通过转化器兑水催出的晶粥,从原理上来说是将能量变成了人体可以接受的化学能。人的胃的确可以吸收这种食物,热量足够营养谈不上,不过口舌却遭了大罪,有时候自制力弱的人吃着吃着就会大吐特吐。晶粥是直接利用能晶制成的合成食品中最低档的产品,除了极其穷苦的底层贫民,一般人如果有办法搞到其它食物很少会选择晶粥充饥。根据李文进的介绍,军队里有时在口粮不足时也会兑制晶粥,掺点面粉使其凝结成便于携带的固体形状充作军粮。修车铺刚开业的几天,王宝生和李文进只能用晶粥充饥,这东西吃得王宝生想死的心都有,不过当看到李文进若无其事地把晶粥灌下去,他还是忍住了埋怨的念头。他现在有了理想,他要成为一名最出色的战车驾驶员!为了这个理想他可以忍受一切痛苦,口味恶劣的晶粥应该不算什么,何况这东西虽然口味差到极点,不过毕竟能保证第二天还有足够体力。
这个时代的车基本上全是多足肢步行系统的运输工具,它们毫无例外地拥有着酷似蜘蛛或甲虫的外形,这些所谓的车以能晶为动力,由多相位双联引擎驱动足肢前进,速度最高也就150公里左右,虽然不算快但是相当稳定,除非蓄意撞击否则很难发生任何事故。不同的足肢类型决定了车的用途,小型民用车大多采用章鱼似的软足肢,追求灵活高速性能,大型载货车和多数军用战车一般采用硬性关节足肢,稳定性和负重能力极佳。王宝生刚开始的时候并不喜欢这种甲壳虫外形的设计,这小子依然在做着人形机甲梦,不过当他跟着李文进亲手拆卸了几辆民用车后很快醒悟,这种外形的确最适合这个时代的需要。通过向李文进旁敲侧击的打听,王宝生逐渐了解到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烧油的运输工具,也不再有涡轮发动机,世界人口居然不足三亿。能源枯竭、人口稀少是当前这个时代的最大特征,以燃烧化学能为动力的车轮运输工具和公路网络已经从人类历史上彻底消亡,当王宝生提到车轮载具时,李文进只有一句话:“那是污秽时代的堕落产物。”问了好几次王宝生才明白,污秽时代是大多数人对远古时代的称谓,那个时代以能耗巨大的车轮运输工具而著称。车轮运输工具对路面要求很高,而公路网络不仅破坏自然环境,这种运输系统本身也极其脆弱,任何一个节点遭到破坏都会导致整个系统的瘫痪。远古时代末期的污秽战争中,车轮运输系统的弱点充分暴露无遗,多相位引擎出现的时间和发明人已经无法考证,但这种新动力系统以耗能比低到惊人,结构简单便于维护的压倒优势迅速取代了燃烧化学能引擎,经历数千年发展的多相位引擎衍生出若干变种,其中多相位双联引擎因为综合性能最佳被广泛应用于各种军用或民用车。
从李文进口中,王宝生打听到远古和中古时代曾经爆发过两次覆盖全球的大规模战争,这两次大战都引发了不同程度的文明信息断代,大量史前资料彻底遗失,因此现在很少有人能说清中古时期以前的历史。两个月下来,王宝生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这个时代没有全民教育的概念。比如李文进五岁就开始跟着父亲维修战车,提起任何有足肢的东西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然而一涉及其它领域,他的知识面之贫瘠就暴露无遗,他甚至不知道多相位双联引擎的运作机理。如果不是多次看到大叔施展那神出鬼没的修车技能,王宝生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位特级司马居然是个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熟练工。不光李文进,镇子里的居民、往来的民用车司机身上都清楚体现出高等教育缺失的迹象,这些人懂得如何驾驶足肢车,如何使用能晶转化器,但是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些设备的运作原理。跟着李文进到最近县城去买工具时,王宝生特意寻找学校和图书馆,但是那座不足万人的小城明显没有这些公共设施。很明显,知识被垄断在少数人手里。一个经常在众人口中传诵的名字渐渐引起了王宝生的注意:大雪山兵工厂。从身边人说话的语气来判断,这个兵工厂应该是各种足肢车,或者至少是亚联境内足肢车的原产地。这个能制造多相位引擎和足肢车的团体必然掌握着大多数人无法接触的核心技术,也许他们拥有的远远不止这些。
漠北郡大约是前世的秦岭至华北平原之间的地区,大片的沙漠中偶尔有零星绿洲点缀着这片荒凉的土地。王宝生从卫星定位器上看到黄河下游改了道,几字形右侧的下游河道由西向东直通渤海湾,其笔直程度显然是人工改造的结果,至于哪个时代什么人干的,没人知道。几乎被沙海淹没的黄河如今成了河北路和东府路的分界线,那里也是漠北郡的最北端,越过河道向北进入河北路后更是一片大漠的世界,除了结伴而行的商队,一般很少有人会过去。王宝生本着入乡随俗的想法把变长的头发盘到头顶上挽成一个发髻,开头几天觉得怪怪的,但是没过多久他就适应了,或者说完全遗忘了头顶上的发髻。除了令人恶心的晶粥,王宝生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周围的人们都是些语言粗鄙但心地单纯的边陲之民,即使当他们为了生计偶尔耍点小心眼时看上去也那么可爱。底层民众对圣人夫子的尊重属于敬而远之的那种,他们中的善男信女们更趋向于一种叫自然教的原始宗教,这种宗教以树木花草为图腾,忌伐树忌烧林,据说是为了感激远古时代森林对人类的拯救。根据韦伯斯特的介绍,自然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他所在的树神教其实也算自然教的一个近代分支。由于本系同宗的缘故,韦伯斯特宣扬的树神教教义毫无困难地赢得了黑沙镇民的好感,但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情使他在本地的声望达到了最高点。
十月伊始,即使像黑沙镇这样的边荒小地也开始马蚤动起来,不为别的,因为一年一度的税月到了。亚联的晶税按人头收,但其名目之繁多不是寻常人等能够搞懂,大城市还有规可循,小地方是税官见人就收,路上走着没带完税票的随时可能被抓进牢里去,因此民间也有“税月不出门,出门生死别”的说法。十月第一天,辛县县尹亲自带着武装民团在治安官引导下逐区地毯式上门收税,修车铺被强令交出六十纳,在王宝生的示意下李文进极不情愿地掏出晶管递过去,对方撕下足额税票扔过来扭头就走。挨家挨户砸门讨钱可不是个轻松活路,任谁忙这么一整天下来看人都不会有好脸色。民团团员们有不少人肩头和后背都有污渍,卷起的袖口上隐约可见血迹,看到李文进掏出晶管,他们纷纷放下手中握紧的动能步枪,要不然估计那枪托立刻就砸过来。白胖的县尹大人满脸疲惫,跟在他身边的几个知事也是一副烦躁不堪的神情,这晶税可是仕途升迁的第一标准,升不升官倒还是小事,如果连续三年无法足额上缴晶税,轻者撤职查办,重者下狱处死。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各级地方官只能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姿态扫荡治下区域。
22 漠北车匠(下)
离开修车铺后,县尹大人带着武装民团冲进黑沙镇搅起一阵阵喧哗,几分钟后三声枪响传来,吵闹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更多枪声如同炒豆子般骤然响起,好几发流弹落在修车铺屋顶上。wenxuemi.com王宝生和李文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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