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母道:“你家小姑人老实,不大说话,既便心里十二分的上心,口中也说不上来。好在我这双眼还没老花,什么事儿都看得清楚。”
这番话说得王夫人也不好意思起来:“老太太实在夸奖过了,媳妇只怕当不起。”
探春听着她们言语,起先还奇怪:她分明是住在赵姨娘处,由生母来照顾的。几时这功劳又记到了正室头上?难道这就是古代的正庶规矩?
不等她多想,只见坐在段夫人旁一张小凳上的女孩儿寻个空隙,接口道:“依我说,老太太真是谢错了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是一愣,段夫人面上微窘,悄悄赶着拧了一下那姑娘的胳膊,王夫人也是神情一僵。贾母却混然不觉,笑问道:“哦?那凤丫头说说,我该谢谁去?”
探春先时侧身对着凤姐,又因贾母就在身旁,不好回头去打量别人。现听凤姐如此一说,正将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便忙趁机细细打量起这位有名的女管家来。
凤姐此时不过十二岁,模样却已长开,丹凤眼柳叶眉间,早积下一段天然风韵,大可预见日后精明强干的泼辣美人样儿。
被一屋的人直勾勾看着,凤姐也不慌张羞怯,神情间更见从容。只听她笑道:“老太太早是福泽深厚,自己享福还不算,还时时着意着将福气分与儿孙们。不单几位大爷、哥哥、兄弟们得了,连姑娘们俱得。既有老太太给的福气在,探姑娘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姑妈只小心照看着不让探姑娘身上的福气散掉罢了。所以我说,老太太谢错了人。”
这番话娓娓说完,不独段、王二位夫人喜笑颜开,屋中诸人俱都笑了。贾母心中喜悦,口中却说道:“凤姐儿还是这么着,真真铁铜也能被她说成金银。”
凤姐正色道:“我原嘴笨得很,不过能照着实情胡乱描画几句罢了。饶是这样,老太太不说体谅我嘴拙心实,还要教导。若是想得能写会说的,老太太还是去找珠大哥哥罢!”
这下众人更笑个不住,连素来稳重的元春也撑不住笑了一回。探春随着众人一面笑着,一面心里想,现今凤姐年纪尚小,就有如此口才,难怪日后是那么个能说会道的主儿。
笑声渐止,众人又说些闲话。贾母正与段夫人说起前日某家宴席上的戏如何好时,忽地一眼瞥见门外人影走动,遂向身后的海棠说道:“,莫不是谁过来传话。”
海棠应声去了,半晌回来,附在贾母耳畔说了几句。贾母听着,脸色便慢慢凝重起来。段夫人看在眼里,顺口说了几句闲话,便说道:“老太太精神旺健,我却撑不住了。今儿一早就往这边过来,现在腿酸得很。请恕我告罪先歇一歇,再过来同老太太打牌。”
贾母道:“看我这老糊涂,一见有客来,高兴得礼数也忘了。夫人快往我们太太屋里去歇会子,过后咱们一块儿吃饭。”
王夫人便告了退,携段夫人、凤姐走了。元春也牵起探春退下。走出堂屋,探春悄声问道:“宝哥哥呢?”
元春道:“宝玉好得晚,还在将养,老太太不许他出二门,过几天你们兄妹再见罢。”
却说这边贾母待众人都散了,方命海棠将方才那人唤进来。但见那人一袭圆领绛纱衫,足蹬粉底官靴,头截一顶四方平定巾。一进门便先向贾母拜倒,叩头道:“见过老太太。”
此时贾母已不复先头媳妇亲眷并坐时的和颜悦色,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只冷冷一哼:“又不干你的事,你装什么小意儿?起来坐着说话!”
不等话说完,一旁海棠早递过只绣墩去,说道:“珍大爷请坐。”
贾珍连道不敢,推辞再三,见贾母一脸不耐,才道了谢,欠身虚坐下,陪笑道:“老太太放心,我父亲今儿一早已往城外去了,从此潜心修道,万事不理,再不惹老太太生气。”
五 善后
“老太太放心,我父亲今儿一早已往城外去了,从此潜心修道,再不惹老太太生气。”
这话落在贾母耳中,不觉勾起怒气,遂冷笑道:“合着是我老婆子多管闲事了。也罢,你父亲原本不是我儿子,到底还隔了一房,是小叔子家的孩子。原是我多事管错了,你们快去将他叫转回来。从今往后,爱做什么只管做去,我再不说半个字!”
贾珍今日本是准备了许多软话要来哄得老太太息怒的,不想一来就说差了,只得跪下磕头,哀声道:“是侄孙子说错了,老太太看孙儿糊涂份上,担待些罢!”
那边海棠也来劝道:“珍大爷一时说话不防头,老太太千万保重,莫往心里去,若为这点无心之过伤了身子,反更添烦恼。”
苦劝半日,贾母面色方渐渐平复下来,叹道:“若不是这次你父亲闹得太过,我又何必如此?我也不是那种好弄权作势的人,你看这些年来,我可曾对你们指手划脚不成?”
贾珍忙道:“老太太一番苦心,孙儿若不能体贴,那还是个人么?我打小无母无兄,全靠老太太时时提点,好赖才有如今的人样儿。若我还有半句抱怨,那才是天理不容。”
贾母点头,道:“你既还记得小时之事,那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如何同你说来?我贾氏宁荣二府,承蒙天恩浩荡,世袭爵位,得享天禄。原本就该小心翼翼,于朝中克职尽忠,一心报效皇上。于家中严谨持身,肃涤门风清正才是。旁的不说,且说这几世来,家里连待下人皆是以宽柔为要,若不是犯事儿,主子们连指甲也不轻易弹他们一下的。这是祖宗们留下的规矩,并不是我私意更改。”
因素日他父亲不大管他,贾珍素来骄横纵恣,吃喝聚赌,滛逸骄奢,无所不至。但见了贾母,倒比对他父亲还畏三分。此时听着老太太教导,兼之心虚,只是跪着低头一声一声应了,连膝盖麻了也不敢动弹。
见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儿,再想起他素日的光景,贾母心中一软,道:“起来罢,此事原是你父之过,你作小辈的,自不好十分劝。多半为个‘孝’字,也不敢将此事禀报于我。夹在当中两头难为,也是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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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却依然跪着,恭敬说道:“父过子承,老太太如此教训,原是应当的。”
贾母道:“我原只以为你父亲采买年轻女子,不过同我们这边赦老爷一般,喜欢尝个鲜罢了,便也没往心里去。多半你也是如此想,更想不到他采买小女孩儿竟是为了炼丹。日日折腾些古怪偏方着她们吃下去,又讲什么采阴补阳的,还立下诸多稀奇规矩命她们照办。结果直闹出人命来,他还不知悔改。若不是我偶然听见,还不知要造多少孽呢!可笑他还心心念念要修道,这么着用人命堆出来的金丹,便是吃多少斤也不得成仙!”
原来这贾敬近年好道,先时还只在公务之余炼丹访道,后见贾珍大了,索性一本折子递上请求致仕,禀明将爵位过于贾珍继承,一心一意钻研如何飞升去了。宁府中请来无数真人大仙,炼丹的硝石,供奉的香油,水流车托,不知用出多少去。
忽又遇见一位有道高人,秘授予房中内丹之法,唆使得贾敬流水般买了许多室女在房,先施以药材,又命不得动荤吃五谷,每日只靠晨间一点露水与那高人所予的丹药过活。至晚便入密室双修,并说“将来得道,忘不了你们”等等之语。如此这般捣股年余,竟将十几名如花似玉的女孩儿活活摧残死了一大半。他还不理,只说人已成药渣,重新采买再修内丹。
荣府那边见宁府近来抬了许多人去出烧埋,便当作一件稀奇事传开。传到贾母耳中,不由深为诧异,细细打听得准信儿后,气个半死,直说要将贾敬捆进祠堂,叫族中老人过来公审。
贾敬得知后正着慌呢,恰在此时,那位高人听到风声后卷了些财物跑得无影无踪。两件事搅在一起,越令他没意思起来。说不得悄悄过来求了老太太半日,指天誓说再不如此。又说:“正房原本人丁不旺,若教那些人晓得,口舌又要不干不净。更设或弄到朝中知道,亦是罪过。”贾母也觉有理,便命他遣散道士,捣毁丹房,不许再沾这些事儿。贾敬只道自己已有小成,荒疏不得,又苦苦哀求许久,贾母方道:“既然你爱这个,强命你在家里也只是心里惦着,反生事不得安宁。这么着,城外有处玄真观,观中皆是男子,并无女子,你且去那里修你的大道。若再生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贾敬连声答应着去了。待回到府中,早是不见一点愁容,反是喜气洋洋。贾珍等深以为异。正寻思间,便听他对尚未遗散的几位高人喜滋滋说:“古来修道者要么重外丹,要么重内丹,竟无一人想到内外兼修。如今我采补已毕,内丹已有小成,正是该修外丹之时。”说罢悄悄派人先往玄真观去同道士们说,许以重帛,命他们将丹房扫好、材料备下,只待自己一过去,就要操练起来。
种种情状,贾珍自是不敢与贾母细说,只是垂泪道:“多谢老太太体谅,换了旁人,指不定说派我与父亲合同一气,罔顾人命呢。孙儿虽时常犯混,遇事却不糊涂。只是他是我父亲,既便有过,也不好当面直说。想法儿悄悄劝,偏又不听。我只怕这些事污了老太太的耳朵,更惹得老太太心烦,只说慢慢劝,父亲自然就回转过来。不想他再不听的。”
见他伤心,贾母亦是泪流满面:“能说这话,可见你还是个明白人。若是糊涂些的,早指着我多管闲事了。你当我爱管么?我已是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指望清清静静颐养天年还不及,谁承想竟出了这种事?若不好生料理,有心人借此寻隙造谣,府中可不又招来一场祸事?”
海棠拿了帕子过来为老太太拭泪,自己眼中亦落下泪来,哽咽道:“老太太一番苦心,珍大爷一片孝心,皆是好意,何苦反招得哭了起来?现如今事儿已了了,正该欢喜才是。”
贾珍忙道:“海棠姐姐说得是,都是孙儿愚笨,本是来回禀宽慰老太太的,反招得老太太伤心起来,该打该打!”
贾母被他说得笑了,道:“你平日但凡有此刻的一半机灵,事儿也到不得这步。”又问,“那十几个女孩儿的家人如何说?可曾安排好了?”
贾珍笑道:“老祖宗放心,当日原是卖倒的死契,且全是父母不知,由人牙子手上来的,竟可不必担心。只是——”
见他欲言又止的光景,海堂会意道:“我去端水来给老太太净脸。”说罢一打帘子轻巧闪了出去。
贾珍这才悄声道:“里面有一个,已然生了个女孩儿。”
贾母听罢,刚刚略定的心复又一惊:“可曾过了明路?”
贾珍道:“其实就是上月新讨的安姨娘,那时孩子已快满岁了。因我父亲曾命有孩子的统统给吃药,所以她一直不敢声张,直到孩子产下才被人现。”
贾母心中重新恼怒起来,却又不好再教训什么,只没好气道:“既过了明路,那便好办了。那安姨娘现下如何?”
“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积久饮食不调,兼忧思过盛,只怕是迟早的事。”
贾母叹道:“罢了罢了,那孩子现在怎样?”
贾珍道:“虽然看着孱弱,却没什么不足之症。”
贾母点头不语,半晌,道:“终究也是你父亲一点骨血,千万好生照顾才是。”
贾珍应了是字。二人默然半晌,刚要告退,忽贾母又道:“罢罢,想那边不少人知道此事,难免有人嘴碎。与其惹得大伙儿不痛快,不如你将她带到这边,我来养她罢。”
贾珍打了个躬,赔笑道:“只怕她福薄,禁不起老祖宗疼她。”
贾母道:“你也不必打马虎眼儿,我很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她已从娘肚子里出来了,难道你能把她按回去不成?说到底她与你同父,看你父亲的份上,担待她一些吧。”
一席话将贾珍说得低了头,心想横竖不是男孩儿,又是庶的,将来至多赔一两千的嫁妆。既在老太太前卖了情儿,又积了阴德,何乐不为?便应了此事。
却说这边海堂转到院外,先命小丫头们去打水,又至耳房中,一眼见鸳鸯正在窗户下描花样子,天青的围领衬着白脸上微微几点雀斑,更显俏丽可爱。便笑道:“你前儿服侍了宝玉那么久,好容易大好了放了假,怎么不出去顽?”
六 私话
见是海棠过来,鸳鸯连忙下炕,一面张罗茶水,一面说道:“姐姐请坐,怎么得闲往我这里来?”
海棠见她举止殷勤却不显刻意,因笑道:“怪道老太太疼你,行事果然稳重,比和你一般大的小丫头强多了。你现今才十岁就已如此,往后不定怎么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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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鸳鸯已倒了茶递过去,道:“姐姐才是老太太跟前儿第一个人,我一个后辈,怎么能比?”
海棠但笑不语,喝了一会茶,才说道:“只因你们这一行上单你一个是出过天花的人,前些日子老太太才特意使你上来,服侍宝玉。她老人家昨儿还同我说呢,说难得你小小年纪,行事便稳妥可靠,不急不燥的。你听这话,可不是很喜欢你了。”
鸳鸯低头说道:“这原是下人的本份,不值什么。若说用心尽己,我们这一辈的,谁强得过珍珠去?”
海棠笑道:“珍珠那是投史大姑娘的缘,上次偶然回家一趟,可巧史姑娘过来,不见了她,还急得直哭呢。直到老太太命人家去把她带回来才了事。依我说,你们两个都好。”
鸳鸯把描花的笔在手中转来转去,只是不语。海棠又道:“昨儿老太太说,宝玉身边的人不够细心,得重新选个好的送过去。我便回老太太说,主子有命,下头的人只有谢恩的。但一样米养百样人,谁知道主子中意个什么性情的,总要挑个合适的才好。老太太便着我留意着。我想,你素日是伺侯过宝玉的,看他的神情同你倒合得来。你待人自是小心体贴,无人不放心的。但不知你意思怎样?”
默然片刻,鸳鸯道:“现是珍珠服侍着宝玉,好容易熟了,何必生分呢?”
听罢,海棠含笑道:“我知道了。”说着又闲话一回才出来。一行走一行想,按贾府的规矩,小时被指去服侍主子爷的丫头,若是一等的,日后多半便是姨娘了。这金鸳鸯是家养的婢子,定然知道此事。现今看她的模样,倒是个有主意的人。眼看自己年岁渐大,再过两三年便到出阁的年纪。自己去后贾母身边总该留个可靠人才是,遂立意要细看鸳鸯心性为人,好作打算。
且不说这边海棠了却一桩心事后回到贾母身边,伺候着洗脸劝慰等事。单说王夫人这边正与段夫人在房里说话。段夫人因问道:“刚刚我过来时,见那边院门紧闭的,是在做什么?”
王夫人用小盖拔着茶盏里的茶沫,道:“那院儿里住的是赵姨娘,这些日子三姑娘病了,吹不得风,她便门窗紧闭起来。”
段夫人奇道:“她现下不是肚里还有一个?我前儿恍惚听见三姑娘是见喜了,她不怕过了身上去?”
王夫人道:“当时正是大家都疑惑,后来可巧宝玉也烧起来,老太太便说先将三姑娘送到周姨娘处,由那个来照看。不想她却一口咬定不是见喜,说从前看顾过他兄弟的,症侯不同,一定要亲身照顾。老太太原本不依,禁不住她现在有了身子,何况大夫们也说症侯不大一样,最后便应了她。”
听罢来去,段夫人叹道:“倒是个痴人,换了别个,不定觉着肚里是个哥儿,什么都忘了呢。”
一旁凤姐坐在炕沿,听她母亲如此说,笑了一声,道:“便有几分痴性,也是个糊涂人。设或真是天花,不但于事无补,还带累了肚里那个,何苦来?况这是长辈吩咐下的事情,她却恃机要挟,可见是个不守规矩的。”
王夫人听了便不言语,段夫人赶着喝了一声:“大人家的事,你小孩子家家的少插嘴!”
凤姐道:“妈,难道娘们儿前连句真心话都说不得么?你若不是性子如此绵软,家里那群如何闹得天翻地覆的?我若是你,好不好打一顿拖出去卖了,看看谁才是正经当家主母!”
那段夫人听了她的话勾起心事,正暗自伤心,听到后面又忍不住笑了,指着她向王夫人道:“你听听这话,瞧瞧这样儿,哪里像个姑娘家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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