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倒是哪里来的泼皮小子!”
王夫人也笑了,道:“我瞧着凤姑娘倒好,将来到夫家定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段夫人笑道:“她不去欺负别人,那反是造化呢。”
看她面上虽笑着,眼底却仍有忧戚之色,王夫人便知她又在为家事烦心了。段夫人性子和软,兼之成亲多年,所出不过凤姐儿一个,虽出挑得模样好性子爽利,寻常男孩儿也不如的精干,然终究是一块心病。在府里时声气便不由自主要放小些。是以她丈夫身边那些宠姬爱妾们,几乎没翻上天去,胆儿大的竟敢给正房奶奶脸色看了。
正思忖间,只听段夫人叹道:“你家这两个倒是安分,明白自己身份,晓得进退。”
王夫人知她是在感叹自家时运不济,有心宽解几句,然那终究是自家兄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你不知道,那周姨娘还好,性子沉静。姓赵的那个却有些嘴碎,一点子小事也要嘀咕半日。上次我偶然说了一句话,她人前不说,却在房里抱怨得不得了,说我安心咒她姑娘。”
不等段夫人说话,凤姐便抢先道:“姑妈也忒好性儿了!那是她姑娘么?分明是太太的姑娘!自己的女儿,难道不能教导?她凭什么嘀咕?”
段夫人忙说道:“又胡乱插嘴,没规没矩的,别让人笑话儿了!有嘴里混说的功夫,不如去找你元春姐姐,学些你姐姐的贤良,才是正经!”
王夫人道:“方才过来时不是有人传话,说宝玉想她姐姐,元春就过去了,这一去没半日回不来——说来也是我疏忽了,放着有客在此,不让他们来陪,实在不成话。”说着便要唤人去叫宝玉元春来此,又欲打人去塾中请贾珠过来,同伯母堂姐说话。段夫人忙劝住:“罢罢,宝玉正病着呢,连老太太也不让他出来见客的。何况又不是外人,往后尽有相见的时日,干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这么一劝,王夫人才丢开此事。又命人去端紫苏青梅蜂蜜水并玫瑰卷酥来,以备饭前开胃之用。
那边贾珍禀事已毕,自回宁府不提。贾母略歇一回,便命人往王夫人房中传话:“请亲家夫人并太太过来吃饭罢。”
王、段二人见时辰已到,早重新洗过脸,匀过妆。此时见人果然来了,便一齐过去。到得饭厅,贾母元春亦是等候多时。与众人说了几句话后,便着海棠安排坐次。段夫人在贾母对桌坐下,元春与凤姐打横相陪,王夫人便站在贾母身后服侍,看着仆妇端汤送水。
一时饭菜齐备,整整齐齐摆上紫檀大桌。因是亲眷便饭,所备无非几样整治得洁净精致的时令菜蔬,并精烹细炙的珍禽野味,一一盛在整套的银菱花盘中,十分齐整。
见众人皆坐下了,贾母因指着桌心一盆煨得汁浓香厚的熏煨肉说道:“可巧前儿宝玉他父亲一个门生送了些荔枝干来,我寻思用荔壳刚好薰个煨肉,便命人作了。亲家夫人尝尝,这味儿可还正?”
一旁王夫人听了,便先挟在贾母碗中,又为段夫人挟了些。段夫人谢过,举箸尝了一尝,果然干湿适度,香嫩异常,不住口称赞道:“到底是老太太有心,调教有方,别家作的再不能如此香滑留齿,肥而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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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笑道:“我年纪大了,许多好东西都吃不动。不再变着法儿作些能吃的,可不是要成以前那什么丞相,面前几百道菜,只是没地方下筷子。”
稍顷饭毕,漱过口后贾母与段夫人等便移步去偏厅吃茶。丫头们忙重新布了菜,盛了饭端与王夫人。王夫人坐下刚要动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这些日子三姑娘在我院儿里,都送些什么过去?”
丫环不知,忙飞奔去问了,不一会儿带了伙头儿上一个管事的婆子过来,近前磕了头,道:“老太太吩咐说,三姑娘既不爱吃奶了,就改吃粥汤罢。因着便伺侯了几日的粥食。后老太太又说,姑娘也该吃些硬食,练练齿牙,这几日便送面筋菜片鸡汤过去。听院里人回说,姑娘倒还吃得下。”
王夫人听罢,若有所思。半晌,道:“你先下去罢。”眼见那婆子退下,又径自出了一回神,才慢慢吃起饭来。
七 重回
这日趁着天气不错,芙蓉指挥着小丫头们将特特寻来的旧衣先洗过几遍,拧干后再放在太阳下曝晒,道:“新生的哥儿需得寻人家的旧衣裳来穿才能平安长大,这虽是旧俗,但这些衣裳也不知先头人家有没有好生收着,洗得干不干净。大家用心些,将来哥儿平平安安的,也不枉咱们服侍一场。”
小鹊儿拿了几趟草木灰,端了两回水,最后拄着双膝向蹲在地上的小吉祥儿悄声道:“吉祥姐姐,我端不动了。”
小吉祥儿正用力搓手手上的小袄,闻言没好气道:“你总是这样,该放果子了,该吃馒头了,跑得比谁都快。正经该做事时,又扶不上墙。”说着下巴一扬,“看你年纪还小,也罢了。教你个乖,姑娘在那头蹲着弄水,你快去将她扶起到屋里去,可不有个偷懒的名头了?”
小鹊儿转头一看,果然探春正端在个婆子面前,用手去拔弄正泡着草木骨灰的清水,心中登时欢喜起来,勿勿说个谢字,便赶着跑过去:“姑娘仔细湿了衣裳,快进屋去罢。”
那里探春正低头研究古代的“洗衣粉”,不防却被小鹊半拉半搀地拽住手,只得顺势站起来,问道:“这些衣裳打哪儿来的?”
小鹊儿道:“姨奶奶找了户多子之家,特特求来给姑娘的弟弟保平安的。”
探春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小鹊儿笑道:“姨奶奶这几月的症侯同有姑娘时全然不一样,难道还不是个哥儿?”
这时,只听坐在树荫下纳凉的赵姨娘远远喊道:“姑娘过来!”
探春知道是在叫自己,脆生生应了一声,便颠颠儿跑了过去。两旁婆子看见,赶着想上来扶,也被她转身闪开。经过这个把月的锻炼,她不但走路利索许多,说话也顺畅起来,再不想以前那样心里干着急,口里却什么也说不出。
一时跑到面前,探春道:“妈叫我做什么?”
按规矩,她原本该像他人一般,唤身为侍妾的亲母一声姨娘。但赵姨娘却要她悄悄在没人处改口喊娘。探春原本就对这不近人情的规矩不以为然,兼之心想王夫人性子好,纵知道也无大碍。便放心在背人时喊她娘亲,只听得赵姨娘眉开眼笑。
赵姨娘半仰在长椅上,更显得肚腹高高。现下她已是八个月的身子,再过些时日便要生养。贾母已下令免去她晨昏定省,只管安心养胎。故而她每日只在这院中走一两圈疏散疏散,余下或逗探春说话儿,或等贾政过来。
探春细细打量她,只见她面色已不如先时白净,两颊并起了淡淡的褐斑,下巴早变成两叠,小腿也已浮肿。然种种瑕疵之下,仍能看出她本是位颇有姿色的妇人。
赵姨娘见女儿不错眼看着自己,问道:“难道是我脸上有饭粘子?姑娘快帮我拿了。”
探春摇摇头,注意到她慈爱而喜悦的神情,这些时日来被温柔对待的点点滴滴蓦然涌上,心中不觉一阵柔软。心道:无论怎样,我总算是重新有了位母亲。
提到母亲二字,忽又想起以前自己真正母亲去世时的伤心与绝望,顿时眼中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忙装作好奇,将头贴到赵姨娘腹上,问道:“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赵姨娘听她声音微微有些颤,只道是闷在衣裳上说话的缘故,也不多想,道:“快了,再过两个月吧。”说着摸摸女儿的头,“你是姐姐,到时可要仔细照顾弟弟。”
探春一口应下,又在赵姨娘裙间埋了半晌,才仰头说道:“妈也要好好待弟弟,不能宠坏了他。”
话一出口,探春立即后悔懊恼:虽早知道贾环日后被赵姨娘教得不成器,这话却实在说得太早。且自己现下只是个小孩儿,这么老气横秋的,岂不要惹人生疑?
正盘算着做点什么将这话混弄过去时,赵姨娘已问道:“什么叫宠坏了他?探丫头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说着没注意脸色窘迫的探春,自己先恍然道:“是了,现放着一个被惯得不成样儿的在那儿,难怪你要害怕——探丫头,可是宝玉欺负你了?否则你怎会如此说。”
这……还没等探春想出为宝玉洗脱罪名的说辞,院前忽然过来几个人。引路那个探春认得是前院处听门的当差丫头,后头跟着三个人。稍前那个遍体绫罗的,认得是贾母跟前一个一等丫鬟。落在后头那两个却是面生,只见她们手捧漆盘,里面放些荷包、纨扇等物。
未等探春想明白这几人的来意,那大丫鬟已上前一步说道:“老太太吩咐我带句话来。”说着却又止住不说,眼风直往赵姨娘身上瞟。侍立身后的芙蓉会意,因笑道:“前儿老太太特免了姨奶奶见礼,当面见也不用让的。芍药姐姐难道没听说?”
听她这句,芍药面上便有些不以为然,口中待说不说地小声儿嘀咕了几句,方道:“今儿老太太说了,眼看姨奶奶身子一天比一天沉,姑娘在这儿住着也是费心,现今便仍旧搬回她老人家身边,请姨奶奶安心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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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命二人将带来的东西端到赵姨娘面前一一过目,报上名色,然后放在几上,便说要回去覆命。
芙蓉早瞧见赵姨娘神情不对,见芍药等要走,赵姨娘却仍是呆呆的,话也不说一句,忙说道:“三位姐姐吃了茶再走。”见芍药推辞,也无心挽留,命小丫头拿过几百钱来赏给三人。待将她们送走后,赶紧上前轻轻摇着赵姨娘的胳膊:“奶奶?奶奶?”
唤了半日,赵姨娘方恍恍惚惚渐渐回过神儿来,见探春和芙蓉皆是一脸焦急看着自己,不觉心酸,顿时眼泪便淌出来:“我只说不提不提,终究就混过去了,原来纵我肚里还有他家的后,到头也还是不得长久。”一语未毕,便揽着探春抽抽搭搭哭起来。
芙蓉忙劝道:“奶奶莫急,老太太喜欢姑娘,才想亲自教养,时时见面的。奶奶如何不解其意?能得老太太疼,正是姑娘的福气呢。理当欢喜才是,怎反倒哭起来?再者,奶奶便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肚里的哥儿想一些,倘或哭坏了他,那可怎么着呢?”
苦劝半日,赵姨娘方慢慢收了泪。却拉着探春的手再不让她走开半步:“非得传唤,我轻易到不得老太太跟前,这一去又难得见面了。姑娘今晚同我一同吃饭一同睡罢。”
听她说完,芙蓉不由好笑起来,故意问道:“那老爷来了,可怎么办呢?”
赵姨娘啐道:“如今老爷难道还歇在我房里?”
晚上赵姨娘果然携探春一道歇了。絮絮叨叨将要听老太太话,冷了饿了只管吩咐老妈子,不要忘了娘等话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后,便渐渐睡着了。
探春在暗夜中睁大眼睛,看着枕侧赵姨娘安稳的睡脸,暗暗誓:我会好好待你,连同她原本的份一起。
八 宝玉
次日一早,牛嬷嬷便命人先收拾了探春的枕褥,与昨晚归拢起来的一包衣裳,先送至贾母处探春旧日居所。自己方又抱了小主人,去上房向贾母请安。
祖孙相见,贾母问些家常闲话儿,无非是姑娘大病虽愈,仍不可大意失之保养等语。末了问道:“姨娘可好?”
探春答道:“还好,吃得下,还能不时走动。”
贾母笑道:“真是个小孩子,成日家只想着吃和顽,打量大人也同你一样。”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探春也只好装出茫然的模样随着呵呵傻笑两声。笑声未歇,却听贾母低声道:“以前你是最小的,如今可多了个妹妹。她身子弱,你平日小心些,不要闹着她。”
探春点头应下,心想这定是惜春了,只是为何贾母说起她时却不见欢喜,眉宇间反而有些悒色。老太太不是很疼孙女儿的么?
这时堂屋后一个奶嬷嬷并两个丫鬟拥着转出个人来,圆圆的脸盘,小小的鼻尖,一副天真老实的模样,教人看着恨不能在她瓷白的脸颊拧上一把。探春认得,这是贾赦的姑娘迎春。当日自己病愈时,也曾来探视过的。待迎春向贾母行过礼,问过安后,探春便冲她一笑,唤道:“二姐姐。”
迎春早见到她,亦回以一笑:“三妹妹可算大好了,我又有人作伴儿了。”
一时,屋内悬的西洋大钟铛铛铛连敲九下,贾母默默数完,因道:“今儿是我去庙里进香的日子,你们姐妹好生在家待着。迎丫头帮你三妹妹看看屋里,许久不在,可缺少什么。若是缺了,只管问这屋里人要。”说罢,自回内室换出门衣裳不提。
迎、探二人出得贾母上房,往内院子里走去。探春看着身侧比自己高小半个身子的迎春,想起她二木头的浑名,心想难道她小时候就是这性子?便试探着问道:“二姐姐,怎么不见大姐姐?”
迎春道:“大姐姐么,早给老太太请过了安,现正在宝玉房里呢。”
听她提起宝玉,探春顿时将原本的用意忘了,赶忙追问道:“二哥哥如今还不好么?我可有许久没见到他啦。”其实应该是从来没见过才对。贾母对这宝贝孙子看得跟凤凰蛋似的,不但外客不得轻见,连自己大病至今,能没能得见。
不知这位多情又温柔的怡红公子,到底是怎么模样?
探春正遥想间,只听迎春说道:“他虽是好了,但老太太总不放心,便不许他出院门。现三妹妹既已回来,若想探视也容易,待安顿下我们一起过去便是。”
得到这句话,探春如何等得。赶着进了院子来到划拔给自己的厢房,无暇也无心细看,说声一切按牛嬷嬷意思依旧例办,便拉着迎春,要她一起往宝玉处去。
从未见她如此着急,迎春不由笑道:“三妹妹难道也被勒束坏了?从没见你这么毛燥过。”
探春这才现自己过于猴急,不但没照待迎春喝茶什么的,甚至连座也没让过。正暗自尴尬间,迎春却已先行了出去:“先前你们俩一处总是玩儿得高高兴兴的,乍然经月不见,心急也是难免。”
见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探春便将此事揭过,也跟了上去。除在心里暗自警醒往后该多加留意外,却不免想到,迎春虽和气,却不是拙言少语之辈,后来怎会变成那样的性子?
一路穿花度径,走到一处八角墙门前,迎春见到檐下站的抱琴等人,脚步方略住了一住,道:“大姐姐果然在这里。”
院里早有小丫头看见她们,忙迎出来让进里面,又进屋传报:“二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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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探春又将先前的决心忘了,也不等里面说声有请,便赶着跑到屋前往里探进头去。只见屋内设鼎陈帐,布置精雅富丽。探春却无暇细看,转着眼珠,只想快快看清宝玉的模样。
目光扫过左边设了水晶盘高彩瓶的十锦格,掠过旁侧的落地香鼎,穿过夏日垂下防蚊的细绡帐,落在朝南小窗前的檀木案旁。元春正站在案侧,低头指着一页书,向坐在高椅上的人轻声说着什么。那还是个小孩儿,椅子太高,他的脚还够不到地,却没有胡乱踢蹬,而是规规矩矩放着。随着元春的讲解,戴着虎头帽箍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无声应合。乍看背影,竟是乖顺至极。
可心里到底是淘气的。丫头走到他二人面前方福了一福,便见他立时起身滑落到地上,也不理身旁元春等惊呼“小心别磕着”,只拉着那丫头兴冲冲问道:“可是三妹妹搬回来了?”说着一回头,看见探春后拍手笑道,“三妹妹果然回来了!”
这一回头,探春便看清他眉目明如清漆,轮廓秀气,面如浦粉,唇若涂丹。衬上天真欢喜的神情,活脱脱像送子麒麟画儿上的小仙童。猛乍眼一看,竟像是个女孩儿。
这副相貌站在屋里,旁边又有元春,除了宝玉,还有哪个?
探春正愣神间,宝玉早走过来,携起她的手问:“三妹妹身上可好了?我早说过去看你,偏生老太太又不让我出门,闷得我怪没意思的。”
见他天真而关切的模样,探春不觉一笑,心道:果然这个模样儿性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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