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合府人疼他,林妹妹心里只有他——呃,林妹妹现在还该在苏州呢。
此念一毕,见元春也走过来,探春忙抽回手,向元春福了一福,道:“几日不见,大姐姐安好?”
元春笑着说了好,又向宝玉道:“瞧瞧你三妹妹,一场病后反比先前更知礼了。哪像你,成天淘气,闹得人头疼。”话虽如此,语气神情,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宝玉素知道姐姐疼爱自己,听罢也不以为意,只说:“时常见礼,倒显得生分了呢。”
这话说得可不差。探春不由暗暗留心,且看元春要如何回答。
不料元春只是抿嘴一笑,轻轻戳了她弟弟一指头:“净混说,回头老爷知道了,又该要你好看了。”
此言一出,宝玉便不作声了,一张小脸也随之垮下。见他如此,元春自悔不该用父亲来压他,然又不好俯就着去哄,便将话头引到他事上说了几句,因道:“东府珍大哥哥的妹子过来了,你昨日不就说要去看她么,怎的今早又忘了?”
宝玉听罢一喜,果真将前事丢开,兴兴头头哎了一声就要往外走,忽又想起一事,猛然止住步子,回头看他姐姐:“今日的功课……”
元春正色道:“回来再做,断没有让你混赖过去的道理。”
宝玉又应了一声,只这一次,却不像先头那么兴奋了。
一群人往院外而去。探春走在旁侧,回想方才的情形,忍不住有些好笑:宝玉果然是从小就怕政老爹,遇事还是捡一件丢一件的性子。再看其他人神色,却似是早已见惯的,丝毫不以为意,只顾一行走一行说笑,转过几步,便来到另一处房舍格局小些的并排三间屋子面前。
正屋里的人隔着窗纱见到有人过来,便出来看是谁。认出元春与宝玉,赶着见过礼。元春让过,道:“昨儿你们来得晚,便没过来打扰。现下姑娘可还安好?乍换了地方,她年纪又小,不要惊吓到才是。”
那婆子答道:“多谢大姑娘垂询,我们姑娘昨夜是有些不安稳。今早倒渐渐的好了,方才已哄着睡熟了。若姑娘二爷要看,我便去将姑娘抱出来。”
元春听罢忙止住:“不必,她睡了就让她睡吧。来日方长,既做了邻居,改日有的是时候见的。”
说着便要走,不承宝玉热剌剌来了,忽听个不字,便不大愿意。揽着元春的手扭股糖儿似的打转:“姐姐,我就看那小妹妹一眼,成不成?”
元春道:“你没听见小妹妹昨晚一宿没歇好,今儿好容易得睡了?若你再将她吵醒,那可不好。”
宝玉只是不依,道:“我轻轻地走,一点儿脚步声也不出的。”
元春劝之再三,见宝玉总是不应,心道若再缠下去,不但白教人看了笑话儿,动静一大,将屋里的闹醒了也是没趣。想了想,说道:“那你隔着纱窗看她一眼,只许一眼,记住了?”
宝玉喜滋滋答应一声,忙不迭凑到比他身量高了一头的窗前。不等元春示意,早有乖觉的老妈子上前准备抱起宝玉,不料他却皱眉道:“谁要你这婆子抱?走开。”
见状,探春再撑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掩住。不想那头元春也被怄得笑了,低声喝道:“不看便快回去写字!”
宝玉听了,只得委委屈屈任由那婆子抱了,凑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方心满意足地随她姐妹回去。
路上,元春少不得又说了他几句。迎春与探春两个落在后面,因笑道:“宝玉这打小儿的毛病,多早晚才好。”探春听了笑而不语,心道,若他改了,那还是宝玉?不过这古怪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就好像迎春,明明平时一般也是有说有笑的,谁料日后会落到懦弱到被家暴的地步?
九 贾珠
次日清早,探春犹自好梦,便被人轻轻喊着名儿叫醒。睁开朦胧睡眼,探春迷迷糊糊道:“还早呢。”
牛嬷嬷见她醒了,哪里管她说什么,早半扶半抱地将她拉起倚在床壁上,用哄劝的口吻说道:“姑娘难道忘了,既已回老太太这边住下,每日就该早起请安才是。快起来,洗完脸就不困了。”
听到那声“老太太”,探春顿时睡意全消。她这两个月来在赵姨娘那边养病,虽不觉身体有多虚弱,但上下人等皆是小心以待。不但尽着她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去,更从来没有请安之说。每日不过往赵姨娘那里坐一会儿,再练练走路,同小丫头们学嘴学舌套套话儿。偶然贾政过来,才行见礼问好之事。
可惜好时光一去不复返。现如今她既住了这边,说不得便该拿出礼数款派来,否则教人笑话是小事,倒别招人看轻了背后议论。
虽然外表还很**,但内里早已是明白事理的**。一旦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自然用不到别人催三促四才慢吞吞去做。探春配合地伸手转身,由着牛嬷嬷为自己穿好衣裳,然后下床趿着鞋便要去洗脸。
见状,牛嬷嬷赞了一声“姑娘果然懂事”,又忙按着让探春坐回床上,道:“姑娘别动,等她们过来服侍便是。”
说话间,早有丫鬟捧了铜盆进来,里面贮了温热的水。牛嬷嬷犹不放心,先自拭过凉热,满意后才说:“伺侯姑娘罢。”听得这一声儿,那丫鬟便高高举起盆一下跪在探春面前,另一个拿着毛巾香皂的丫鬟弯腰伸手站在一旁。
乍见这架势,探春不由一愣。转头向正给自己胸前掩襟系巾的牛嬷嬷问道:“牛妈妈,这是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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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嬷嬷道:“姑娘年纪日大,凡事也该立个体统了。前儿还在姨奶奶那边时,姨奶奶就问过我,说伺侯姑娘的人太不经心。我回说原是姑娘还小,后老太太倒是说姑娘大了,百般规矩都要行起来。可巧又赶上那场病,挪到那边去休养,病里便不好折腾。姨奶奶这才罢了——姑娘现已大好,又回来这边,扰不到姨奶奶安胎,可不趁着这会儿预备起来呢!这两个大姐皆是老太太早已预备下的,姑娘昨日难道就没见着?”
一席话说得探春无语抿唇,半晌,道:“我昨日同姐姐们在一处,房里多了几个人,实没留意。”
牛嬷嬷一行将洗脸的帕子浸在水里,示意探春接了帕子先将脸擦一擦,一行说道:“我越性多几句嘴,姑娘莫嫌:姑娘如今儿还小,这些事务上不计较,倒也无妨。只是往后可得多学着些才是,若连自个儿屋里都管不好,又如何指望日后当家作主?”
探春一面听一面照着她的示意擦过脸,又打香皂。嗅着皂上淡淡的桂花香,她忍不住说道:“立规矩学持家倒也使得。只是这位姐姐这么着跪在我面前,我心里怪不安的。”
何止是不安,简直是如芒在刺。她前世过得节俭,偶尔也曾意滛过日后我有了钱要如何如何,但即使在最肆无忌惮的白日梦里,也从未有过让别人跪在脚下服侍自己的妄想。
现下来这么一出,除开最初的惊异之外,探春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不安闪躲之外,隐约也有几分……快意。
看到同类在自己脚下卑微地匍匐,那种油然而生的优越感确是无可比拟。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探春咬着唇,刚想吩咐她起来,却听牛嬷嬷又说道:“姑娘是娇客主子,莫说她,连我也是姑娘的下婢。姑娘心里有什么不安的?要知不单这屋里如此,大姑娘、二姑娘、宝二爷屋内也是如此。将来东府里来的四姑娘大了,也是如此。祖宗历来的规矩,姑娘几时见谁不安了?快收起那些古怪念头。”
牛嬷嬷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笃定,用一种权威般的口吻,将探春原本想说的话严严实实堵了回去。
接下来梳头打整仪表的辰光里,探春再没说过一句话。初夏渐消,盛暑将来。这样热的天儿里,她却只觉得整个心拔凉拔凉的。昨日与元、迎二春的说笑,得见宝玉的欢喜,都像隔了一层铁纱,看得清楚分明,摸上去却是咯手的。
古代……这只是等级分明下的冰山一角吧?
*
探春往前院儿上房里来时,只见四处仍是静悄悄的。天虽早已透亮,却仍带着一点儿蒙蒙的灰,连带人也还有几分倦怠似的。
跟着探春过来的人悄声儿问檐下相熟的媳妇:“今日怎么这么静?难道老太太还没起?”
那媳妇小声儿说道:“听说是起来了,只是宝玉未起,老太太便命我们不要喧哗惊动了他。”
那大丫头忙道:“敢是又病了,连身儿也动不了?”
媳妇含笑道:“啊哟,你难道还不知那小爷的脾气?听说是昨儿珠大爷回禀了老爷,说他弟弟跟着姐姐认了一两年的字,看样子倒是读得进书的。不如一鼓作气,趁机正经用起功来。请老爷将宝玉也送去学里,同他一起上学,还兼有照应。老爷听罢觉着有理,便来同老太太说了。谁知老太太却是不依,只说宝玉年纪还小,身子又弱,万一苦读弄坏了岂不是一生的干系?因此便将此事丢过一边。只是宝玉得知此事后却恼上了珠大爷。连珠大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也不愿一见,只推没睡醒。”
这番曲折说得活灵活现,想着宝玉素日聪敏又顽劣的情形,不独说话儿的两人笑了,连旁边支起耳朵细听的几人也笑了。探春跟着也是一笑,不觉将先前的郁结暂忘了一些,忍笑问道:“你又没亲见,怎知道他是妆睡?”
那媳妇吐吐舌头,小声儿笑道:“姑娘唷,碧纱橱里的灯天不亮就点上了,除外还闹出许多动静来。若正主儿还睡着,里头的人敢自这么着?”
一语未毕,那边穿巷里走过个人来。众人先只当是哪房的人过来当差,也不在意。后注意到是个男子,又戴巾穿靴的,方晓得是贾珠去学堂前例行过来给贾母请安,房前的丫头才赶着打起帘子。
虽说名言上是“回来”住,实际现在的探春却对这片“故地”所知寥寥,故需时时留心在意。当下虽未见过此人,但听旁边的人小声说“珠大爷来了”,便心知是贾政平日口中常念的争气儿子到了。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问好,忽见他不住往这边看来,便迎上去福了一福,道:“请大哥哥安。”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
连日大热,探春并其他人早换了单绸裙子或纱衣,这贾珠却仍着一身绛色斜领大袖镶麒麋绣边袍。因他年纪未及弱冠,头不曾全部梳起,只抓起一个髻用巾包了,余下散归拢耳后披着。更是教人看着都觉得热。
探春一面在心里感叹这位政老爹的爱儿果然是一丝不苟的性子,一面捡些有的没的话说了。那贾珠自不比宝玉,只一心放在读书上,于姊妹间并不亲热。当下温言问了探春几句话后,便去给贾母请安。探春跟在他身后进来,顺着见过礼后悄悄儿坐在一边。只见老太太果然也同这位严肃正直的大孙子说不上几句,待将认真读书,但也要保重身体等话翻来覆去说了两遍后,贾珠便告退自去书塾不提。
十 请示
这边贾珠去后,那里王夫人才过来,因笑着向贾母说道:“这两日正赶着放月钱,只因昨日他们下面来回说短少了某人的例,我这边的人疑惑起来,说皆是按着人头册子放的,例例如此,并无遗漏。少不得让我来盘查。我细细一问,方知月前二门处那生病求了家里去的一个小厮,后来竟是没了,这里头便勾了他的帐。他们门下人手不够,赶着找人补了窝,却偏偏忘了回我。可不平白短了一个人的份儿?倒白乱了半日,误了其他事情。”
贾母道:“你管着家,事情多忙不过来,便是晚些来我这里也没什么的,一家子娘们儿,难道还为这点子小事上闹生分不成?”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最是体恤媳妇,然究竟礼数断不能错了,否则就是媳妇白辜负了老太太一番心。”
她们婆媳两个说着话,探春听得暗暗纳罕:果然凤姐儿还没来,王夫人持家时皆是一昧宽厚。连添人出月钱这样的事情,底下人也不赶着上来说一声儿,竟悄悄自裁了。这王夫人可不就是个菩萨似的人么。合着这种性子,于操持贾府未必是好事,于自己母亲上,倒是分外有利,只要赵姨娘将来省事些,何愁日子不好过。
一时想着,元春、迎春等早已先后来到。更有宝玉听见他哥哥走了,也开了房门到这边来,向贾母见过礼后滚倒在王夫人怀里,口中嘀嘀咕咕,待说不说地撒娇儿。
王夫人一面摩娑他,一面笑道:“大清早的什么腻?起来罢,我晓得你要说什么,现儿就给你颗‘定心丸’。你哥哥虽提起那话,也不过是提个头罢了。你也不看你才多大点,真要依他的话去了学里,不知要折腾多少人看顾呢。到时竟不是去读书,却是去闹腾了,哪里能让你去?少说也得再一二年,更懂事些儿才去得。况老太太的话你也该听见,这会子又来**我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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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后一句,贾母故意说道:“想是他觉得作祖母的靠不住,非要母亲去向他老子说呢。”
宝玉听了,不待王夫人推他,连忙来到贾母跟前:“若老祖宗不能靠,这家里还有谁靠得?我原想哥哥能读书比我出息,老祖宗自然不舍得劝他。只好悄悄儿求我妈说一声儿,私下嘱咐别在老爷跟前儿提我才好。原是便宜行事,若有对老祖宗不敬的念头,管教天打雷劈!”
一席话说得贾母忙握了他的嘴:“好好的小人儿,怎赌起咒来了?仔细嘴里干净要紧。”说着也不怄宝玉顽了,问跟着宝玉的李奶母等人,“是谁教他这些混帐话混说瞎道的?我近日倒指了几个人给他,难道是那起不知事的小蹄子?”
李奶母等忙陪笑道:“老太太跟前儿出来的人,最是规矩,怎会将这些话儿当着小爷的面混说?前儿端午节时各房的奶奶太太们不是都来向老太太请安?他也在里头混了几日。保不定人多口杂,哪家的小厮丫头偶然说了一两句,他却当稀奇,偏生记在心里了。”
贾母便觉这话有理,道:“确是如此。偏房那几户使的人,自然比不得我们家严查教管,知根知底的。往后再来,竟让宝玉回避才好,免得小小年纪,就学来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探春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可叹:几句不打紧的玩话就不三不四了,可见老太太对宝玉真是疼爱到十二万分去。宝玉被宠成这样,日后没养成如薛蟠一样骄横跋扈的性子,真是奇事。
又悄悄环视众人,迎春因觉事不干己,只顾低头摆弄荷包上的镶珠花,并不理会。王夫人见贾母待宝玉如此无微不至,心中甚是喜悦,虽未明说,神色间已带了笑意。唯有元春,非但没有陪笑,眉尖还轻轻蹙了起来。
见状,探春心中一动,便故意偏身凑过去,低声道:“大姐姐,以后二哥哥不见亲戚们,那可同谁去玩呢?”
见她问得天真,元春面色稍缓,道:“有你和你二姐姐在,并家中多少人,同谁不能玩?——也是你二哥哥自己不尊重,多少好话儿他不记得,偏生记些没要紧的,白惹老太太生气。过会儿可得好好说他才是。”
听她如此说,探春虽觉她同贾母一样过于大惊小怪,但亦感叹,有这么一位严姐,难怪没往歪路上去。虽作如此想,却碍着自己年岁尚小,不好说出来,面上还得装出孩童茫然无知的模样。
元春说了一番话后自觉多语:同这么点年纪的小妹妹说这些做什么?但见探春一脸天真看着自己,一双乌黑的眼睛比前儿她母亲新得的簪子上嵌的黑珍珠还亮几分。口中不觉又道:“三妹妹,若日后也有人在你面前混说混做的,别理他,也别记着。除开老太太、太太,并屋中奶娘和教引嬷嬷的话,切莫听他人胡言乱语,知道么?”
注意到她话里并未提及赵姨娘,探春微有不解,又想或许元春只是一时失口,便未放在心上,大力点头道:“大姐姐的话,我记得了。”
见她听话,元春笑着去摸她的头:“好孩子,难为老太太疼你。太太和我也疼你呢。”
元春见她母亲请安已毕,却未走开。因想,昨日月钱的事还没理清,如今且不赶着回去料理,只管坐在这里,必是有话要说。王夫人虽未对她提过,但想着近来的事情和众人口风,隐约已猜到了些,遂起身道:“老太太、太太们慢坐,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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