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可别混指。”
说话间,周瑞家的早上前抄起包袱,冷笑道:“是与不是,打开看看就见分晓。若是个清白的,定不会冤屈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分明心里有鬼!”
小鹊被她一番强词夺理的话说得浑身乱战,又因她是王夫人前得力的第一个人,便不敢十分与她较真,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拿在手里翻看——包中并无他物,却是一条官闪绿缨络流仙裙,并一件银红织金凤补花对襟小袄。崭新的料子,绵密的针线。
周瑞家的本意就是拿错,便无事也要寻出些由头来生事,何况正应了景?当下见了那袄子,心中便是一喜,脸上却暂不露出,细细翻看一回,赞道:“谁的活计?好细的针脚。”
小鹊见她面色忽然缓和下来,唯恐再惹她生气,赶紧答道:“芙蓉大姐姐的。”
周瑞家的又问:“她是替府里的谁作的?”
小鹊摇摇头,道:“原是她的表姐要出嫁,请她作套回门时穿的衣裳。”想想又添一句,“赶了好几天了,好容易做出来,那边家里还等着,还请周嫂子还了我——”
得到这个准信儿,周瑞家的早是心中大乐,当下也不装那和悦面孔了,竖起眉毛就截了小鹊的话头:“这织金凤补花缎可是官中的东西,今年开春时特特派专人到江南采买过来,预备着给各位主子们裁衣的,如何到了那个芙蓉手里?定然是偷偷拐出来的!你还敢要?再说一个字,你也是贼主!”
这番吵嚷,且不说唬得小鹊儿当场便大哭起来,亦惊动了其他人。纷纷巴着窗户、赶着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周瑞家的遂将芙蓉私动官中之物、更偷着送与外人之事加油添醋细说了一遍,又喝着令小鹊作旁证。小鹊一行抽抽搭搭哭着,一行夹三倒四把先前的话又说了一回,并再三哀求:“我只是帮姐姐们跑腿的,并不知道东西的来历。请各位大娘嫂子恕了我吧。”
周瑞家的笑道:“你若晓得知错就改,将贼主作的事儿揭出来,非但不怪你,还赏你呢。”
小鹊哭道:“我知道的都说了,该如何办,任凭嫂子作主罢。”
周瑞家的道:“那咱们先去与那贼子对口供。”说着就招呼众人,要一齐往赵姨娘院里去。
因她素受王夫人信重,其他人哪有不迎奉的,况此事原与自己无干,不过助个势而已,早满口附合理应如此。独有一二个晓事的劝道:“底下人不好,告知管事的嫂子大娘们拿了,对质无错,该打该骂按规矩来便是。犯不着亲身上门。况姨奶奶是有身子的人,连老太太尚另眼相待,没的白惹一场风波。”
周瑞家的连日盘算,好容易拿住一条,正在兴头上,这话如何听得进去,只大声说:“难道有了身子就是免死金牌、任屋里人犯j作科也罚不得?我这是拔去内j,肃清门风。心内明白的,感激我还不及,又何怪之有?”
有几个省事的,见劝着不听,便借口还要当差,躲了出去。周瑞家的也不在意,挑了两个精壮婆子,以备捆人之用,又喝令小鹊跟在后头。安排已毕,便大摇大摆往侧院子去。其余人乐得看好戏,远远跟在后头,指指点点,嘀咕个不停。
走到院前儿,应门的丫头还在打磕睡,半梦半醒间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了,也不知是梦是真,只呆呆站在原地。周瑞家的哪里管她,一把推开进了院子,提着声音喊:“芙蓉在么?”
这边厢,芙蓉因连日又要看顾赵姨娘色色周全,又要熬夜赶制衣裳,早累得不行。好容易完了事儿,正合衣躺在炕上补觉小憩,忽被一阵喧哗之声吵醒,又听见有人一声声儿喊着自己的名字,不觉诧异,遂起身下地,出门看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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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是周瑞家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王夫人院里的人,又见小鹊垂头丧气站在一边,芙蓉心中生疑,面上却笑道:“大热的天儿,周大嫂子怎么来了?敢是怕午间睡得多,夜里又走了困。快来屋里吃茶,姨奶奶正睡着呢,也不好惊动。”
周瑞家的笑道:“你也很不必和我攀亲认故,讨好卖乖。我来只问你一句话,这包袱是你的不是?”
芙蓉见她手里拿的正是自己那个蓝底黑白杂点包袱,心里突地一跳,却只能应道:“是。却不知我的东西,如何到了嫂子手上?”
周瑞家的道:“包是你的,包里的东西必定也是你的。那我再问你,你这裁衣裳的料子,是哪里来的?”
芙蓉本是伶俐人,至此已隐隐猜出她来意,却仍然不得不答道:“姨奶奶赏的。”
果然周瑞家的冷笑一声,道:“说白话也得先打个稿子!这分明是今年刚买来的缎子,前月我亲帮着太太点清了归入库中,预备过节时再裁衣的,如何就到了你家主子手里?分明是你悄悄使法儿盗了出来,还只管混赖。敢情还想攀咬着你家主了下水不成?”
芙蓉见她盛气凌人,又是句句紧逼,不由心中恼怒,然少不得陪笑道:“周家嫂子约摸事多记混了,这缎子是上月老太太给我们姨***,后因我再三央求,姨奶奶烦不得,才给了我一点尺头,拼着裁剪出件衣裳来。若周嫂子不信,可去问问老太太屋里的海棠姐姐,当日还是她亲身送来的呢。”
周瑞家的笑道:“听你这话,你竟是无辜至极?但旁的不说,头一件你家奶奶正在月里,犯不着这会子裁剪衣裳。纵有了好衣料,也合该收起来,日后再裁剪。现放着主子还没受用,底下人倒先动起手来,这算哪一门子的规矩?”
这话虽也算正理,然而一般的各房里主子随手赏赐、下人之间私情往来,更是常理。芙蓉知道周瑞家的是一心要挑她的错了,也不敢强辩,还待解释,又听她说道:“打量你家主子好性儿,不言不语的,你就踩着上来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说到底不过家里的奴才罢了。却不知收敛,反张牙舞爪地来撩拔。打量奶奶们都是活菩萨,都由着你?仔细哪日惹急了依旧配回大通铺里睡着,那时才晓得自己是谁!”
这番话直听得芙蓉又气又怒,再顾不得许多,问道:“周大嫂子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呢,还是说给旁人听的?若是说我的,我自有道理,你不待听我分说,先赶着派上这一篇,却是为什么?好不好还有管家嫂子在,将我交出去,听凭落,无有不从,几时又轮到有人横斜里插一杠子?若是说给旁人听,我劝大嫂子省省心罢,便再耀武扬威的,也没人封你作二太太。”
周瑞家的恰被芙蓉说中心事,不觉恼羞成怒起来,喝道:“反了反了,作贼的反挑拔起好人来了!快些捆下送到马棚子里,待我回了太太,撵这没脸不知羞的小娼妇出去!”
一声吩咐下去,旁边两个婆子便过来扭住了芙蓉要架出去。芙蓉心里慌,拼命挣扎,口中不忘骂道:“说中了短处就要赶着灭口了?须知这府里姓贾不姓周,轮不到你来号施令!”听得周瑞家的气得两眼直,愈恨,一迭声叫着拖出去打棍子。
院里乱作一团,屋里人早惊醒过来。赵姨娘急急起来,也不及穿好衣裳,只着了件小袄与一条撒花裤,敞着裤褪胡乱披着衣裳便冲出门来,连声问是谁在闹腾,可是想惊掉了她肚里的哥儿。
恰在此时,探春刚好走到院门口,见外面站了许多仆妇,听得挤眉弄眼,不禁心里慌,忙忙跑过去。众人见是她来了,赶紧让出一条道来。探春也不及细问,赶着进了院子,一眼见到赵姨娘披头散站在那里,不禁喊道:“妈!”
十五 包庇
赵姨娘出得房门,一眼看见芙蓉被两个婆子制倒按在地上,顿时叫道:“这是怎么说?无缘无故冲到我院子里捆人,先是捆她,然后可是就要来捆我了?”看清领头的是周瑞家的,顿时又勾起这些年的旧怨,怒气冲冲地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直直伸着,几乎要戳到周瑞家的鼻尖上去,“我说你别太兴头了!成日家仗着太太疼你,捏腔拿调作威作福的,几不曾爬到我们头上来!敢自你竟被封了二主子不成?如今更明火执仗欺到我头上来了!今日若不将你拿下来,我随你姓!”
说着就冲上去要撕扯,唬得丫头婆子们拉的拉拦的拦,纷纷劝道:“姨奶奶快消气,身子要紧!”
周瑞家的本道纵与赵姨娘对上,不过犯几句口舌便罢,自己占着个理,不怕她说到天上去。不想赵姨娘竟不顾自己带着身子,扑上来就要动手。周瑞家的虽不惧她,然到底主子名分在,只得躲开几步,说道:“姨奶奶怎性急到如此,问清了话再说不迟。原是你使的人手脚不干净,我好意过来教导,你不承情也罢,还这么着,可不是不识好人心?”
赵姨娘嚷道:“我的丫头哪里就成了贼?赃在哪里?拿出来看!”
周瑞家的便抖开那件袄子,添了许多话细细告诉明白。不等她说完,赵姨娘便啐了一口:“是我赏她的,难道要向你报备不成?”
周瑞家的便将这缎子如何采买到官中,如何预备过节时再分裁剪的话又说了一便。末了道:“何时按例放,何时请人量体裁衣,皆是早早安排下的事体。方才我冷不防见了仓库的东西在这丫头手里,自是唬了一跳,说不得赶紧过来,,将擅动官中之物的主儿找出来。本说已拿住了,现姨奶奶却说是您赏她的。那难不成——”
这时探春已越众来到赵姨娘身边,听了半日,大概凑出个轮廓,便接口道:“难不成我娘是个贼主,是么?”
见她年纪小,周瑞家的哪里将她放在眼中:“是与不是,总得查过才知道。若说不是呢,虽然我白忙一遭,到底落个大家平安,亦是幸事。若查出什么,也不敢说自己有功,反要为家风不严惭愧伤心。”
赵姨娘原有个生气就说不出话的毛病。当下既在怒中,兼又听了周瑞家的如此这般一番无耻言语,气得面皮紧胀,两太阳上青筋都鼓了起来,嘴里兀自不清不楚念着,扬手便要上去再打。芙蓉见状,哭喊道:“奶奶莫急!小心身子要紧!”
且不说众人再次蜂拥而上阻拦相劝,一头软声求赵姨娘消气,一头劝周瑞家的少说几句。探春也死死攀住赵姨娘的手,大声说道:“妈小心动了胎气,别为不值当的人反伤了自己。”
只见一帮婆子跑前跑后,又要照看赵姨娘,又要劝阻周瑞家的,又要看好探春,正搅成一锅粥没个理会处,听到门口有人高声喝道:“做什么呢,统统住手!太太过来了!”
这句话比圣旨纶音还管用,众人果然纷纷住了手。周瑞家的悻悻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件已**皱了的衣裳。探春扶着赵姨娘,二人皆是一脸不愤。芙蓉被按在地上,听到王夫人进来,挣扎的身子顿时僵住。
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后,王夫人不悦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白日家乱闹起来,成个什么体统?”又朝周瑞家的一扬下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瑞家的会意,便将芙蓉私动官中之物,还要偷赠与外人之事加油添醋说了一番,其中更有暗指赵姨娘知晓此事、不定也是主谋者之意。
待她说完,王夫人便命令道:“将东西拿来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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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还未留头的丫头忙接过那件已皱得不成样子的小袄,展开给王夫人看,自己也低头去看。王夫人就着她的手看了几眼,忽听她轻轻“啊”了一声,忙问道:“金钏儿,你晓得什么?”
小丫头犹豫一下,低声说道:“回奶奶,前儿海棠姐姐过来取东西时,我曾见过这花色料子。”
周瑞家的悄悄溜了王夫人一眼,才问道:“你看得可真?什么时候的事?”
金钏儿答道:“就是月头的事。周嫂子你那天不在,太太在厅里忙着,听到海棠姐姐过来要开阁子取东西,便打我和彩云姐姐先把钥匙送去,说稍后再来登造簿子不迟。我们便去了,后来还帮着叫了一回小厮,拿梯子取出一匹缎子和其他零碎东西来。我记得那匹缎子,花式颜色同这衣裳用的料儿是一模一样的。”
她说完,院里便悄然静了一静。王夫人目光在袄子上巡视半晌,说道:“既是老太太派海棠来取的,那该确是给了人。不过前儿我忙着没细问,便不知道此事。我既不知道,底下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说着瞅了周瑞家的一眼:“我这几日身上不好,命你多看顾些,你倒也勤勉。只是怎么不先打听清楚,就急吼吼跑来问罪呢?亏得是赵姨奶奶好性儿,换成别个,早骂你了。”
周瑞家的会意,陪笑道:“原是我看见被唬了一跳,唯恐家里真出了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人,便忙赶着过来看个究竟。只问个明白,不想却惊动了姨奶奶。如今当着太太,我给姨奶奶赔个不是。若有责罚,我甘愿领受。”说罢果真向赵姨娘福了一福。
赵姨娘见王夫人过来,三言两语便说退了周瑞家的,又命她向自己赔礼,面色便缓和下来。心中到底仍有不愤,也不搀周瑞家的,也不说无事,只哼了一声,将头撇过去。
周瑞家的只作没看见,依旧笑道:“姨奶奶最宽宏的人,果然原谅我了。”又去搀芙蓉,“姑娘没事罢?”——旁边的婆子见了这般光景,早松开拖钳制住她的手。
芙蓉自顾自挽起被扯散的头,并不理她,走到王夫人前行了个礼。王夫人因道:“方才白委屈你一场,看你主子面上,生受罢。往后仍小心侍候,不许生怨。”芙蓉连声不敢。王夫人又问探春:“三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不等探春回答,周瑞家的便笑道:“三姑娘是过来看姨***吧?早说姨奶奶好福气,今儿可亲见了。三姑娘自打进了院子,一声接声的‘妈’就没离过口。”
这话犹如那拔炭的铁筷子,一下撩起了王夫人本已灭去大半的心火。把脸一沉,问道:“三姑娘喊我什么?”
探春因见王夫人对周瑞家的颇有回护之意,正自起疑,暗想今日之事是否王夫人授意。忽听问起她,也不在意,答道:“我自然喊太太。”
王夫人又指着赵姨娘道:“那她呢?”
探春脱口而出:“娘。”忽然惊觉,赶紧改口道,“姨娘……”
王夫人便不言语,只定定看着探春,直将她看得低下头去。对着王夫人阴郁的眼神,这时探春才现,也许一直以来,自己错认了王夫人。
半晌,王夫人方向跟着探春过来的一个婆子说道:“你仔细听好,我们家虽是军功出身,然也算诗礼传家。主子姑娘们一应的规矩皆要从小教导好,你们跟在身边的人,见姑娘不对,便该劝导教引才是。否则要来何用?姑娘虽年轻,一应的规矩都要立起来,才不失了体统。回去你告诉其他跟着你们姑娘的人,从此以后小心留意。若回头我再听见这般混叫乱喊的,仔细你们的皮!”唬得婆子连声应了。
赵姨娘听罢,嘴唇颤动一阵,似是想说些什么。一旁芙蓉看见,忙说道:“姨奶奶怎的没穿好衣裳就出来了,快进屋穿戴好,仔细着凉。”
王夫人又看了探春一眼,见她愣愣听了,便说道:“既是如此,快扶你主子回房歇息去罢。白乱了这半日,连我也没安生歇好,现还得回去办事儿呢。”想想又吩咐道,“今日之事,原是小心太过所致,虽有惊扰,说到底也是一片好意。误会了了便罢,今后不许再提。老太太那里也不消惊动。知道么?”
待众人齐声应了是,王夫人方扶着金钏儿的肩,摇摇走开。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身旁的赵姨娘,探春“啊”地一声,想要说话,却现不知该说什么好。
十六 醒悟
王夫人走后,赵姨娘在院中呆站半晌,终于回过味来:“这算什么?”四周丫头婆子皆屏息静气,低头垂手站着,一声儿不接。独有芙蓉冷笑道:“奶奶刚才不都看得分明?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还待再说,忽然瞥到探春仍旧满脸茫然之色,只得生生咽下喉里的话,改口说道:“虽是正暑的天儿,刚起来的身子也不能被穿堂风吹着。奶奶请进去,梳洗好了再说话儿罢。”
她先命小吉祥儿过来扶探春一道进屋,又自己扶了赵姨娘。一切安排妥当,自己才回屋换衣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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