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
王夫人平日忠厚贤良,人人称赞。但连木头也自有一段弯绕曲盘印在内里,何况是人?兼之她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在婆婆面前尚需遮掩一二,及至自己人处,竟是一些儿不剩,全显露出来。只可怜了几个近几年才派到面前使唤的丫头,何时曾见过王夫人如此怒容,说不得一个个低头缩脖,不敢出声。
周瑞家的却不慌不忙,依旧笑道:“便是她院里的,那也该由太太管教。漫说一个姐儿,便是哥儿,也皆是太太的人,独太太教导得,与那人全无相干。”
周瑞家的原是王夫人陪房之一,先时王夫人刚嫁到贾家时,她也着实兴头了一阵,盘算着自己将来总是个姨娘。贾家待人温厚,王夫人脾气她又尽知,到时不愁不把个政老爷哄得满心称意。谁想不到两年的光景,王夫人便变着法儿把陪房的另外三个丫头皆尽择配了,眼看着就要轮到她。
彼时她亦早知贾政待王夫人虽不错,时常去的,却是自少时起便伺侯他,最终收作房里人的赵姨娘处。心中虽然不甘,却也只得把些妄想打消了,悄悄同母亲一说,反自行求着王夫人许了人。王夫人因觉着她老实本分,从此便看重了她,令她成亲后仍上来做事。不比先时打掉的那几个,一年连面也不见上几遭。
满打满算,周瑞家的也是服侍王夫人近二十年的人,王夫人心事,她如何不知?遂才故意提起探春,引得王夫人怒气愈大,她才好慢慢化解,就中取巧。
果然王夫人听了她的话,面色稍霁,道:“孩子我已有三个,又不是子息艰难,图她什么呢。不过是尽职教导,令其走上正途,莫堕我府门风而已。只怕将来糊涂心肠的,还反倒怨上我。其实若能不管,我倒乐得丢开手,自个儿清静保养去。可惜祖宗家法在,又由不得我。”
周瑞家的道:“太太思考周密,事事皆料理妥当,不单老太太、老爷看在眼中,赞在心里,合府也无不称赞的。至于有个把小人,不但不能体谅太太劳神照看,反要嘴里抱怨,暗里使绊的,那也忒昏愦得过了。”
话已入港,王夫人不由将心事一并说出:“我人已至中年,儿女双全,究竟还想什么呢?不过是合家子人老少平安罢了。近来老爷公务繁忙,时常忙到二更三更才歇下。若换了旁人,劝慰着保养身子还来不及。哪里像她,便不说劝慰,索性连为其他人说项的功夫也省下,每日只哄着老爷强打精神去她房里——究竟已有了一个,难道还想养个双黄的?”说至此,眼眶不由一红。
周瑞家的亦叹道:“自古莫说姨娘,连正房太太有了身子,也是要劝着老爷往其他姐妹们房里去的。哪里有日日霸占着的道理呢?早说太太是个好性儿的,若换了别人,管你养胎养盘的,早赶着给一顿排头了。太太宽宏不计较,我们底下的,却很看不过眼呢。”说着,,忙拿起帕子擦擦眼角。
这话益触到王夫人心坎上,早是泪流满面,哽咽道:“要计较哪里计较得这许多?往日我偶然说句话儿,那边尚还言三语四的。要认真起来,原也是有理,只是我因想着老爷日日为公事,正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用家事再去惹老爷白生气,故此才忍了。”
说着一时泪如雨下,周瑞家的顾不得先擦自己,赶忙上去拿过条手帕,一面亲替王夫人擦了,一面说道:“太太真真菩萨心肠,若尚有良知的,早该过来请罪。”
见王夫人慢慢止住了,又凑在耳畔悄声道:“虽则太太不忍,却也不能太过和软。岂不闻‘防微杜渐’?若太太一昧忍让,却是反助长了她的气焰了。依我说,不如趁她还没直身叫板,先给她一下子杀杀她的野性,如何?”
王夫人顿了一顿,方道:“正有身子的人,总要金贵些。我方才不过白说几句,你也莫当真。”
周瑞家的劝道:“太太便是养着珠大爷时,也没天天霸了老爷在房里。她生的不是长孙,又不是头胎,如此拿乔还要得?我知太太不是心里苦极了也不会同我说,既说了,我少不得替太太排解排解。太太固然是好性儿的人,然想想娘家里的段夫人,何尝不是个好性儿人呢?她现下是什么光景,太太总该明白的。”
听罢,王夫人便不说话了,只盯着桌上一双鎏金红烛台出神。默然半晌,周瑞家的试探道:“太太今儿累了一日,还请早些歇着罢。”
王夫人点头道:“也好,只觉身上乏得很。”
周瑞家的原是早不伺侯洗沐之事了,今日却指东拿西,服侍着王夫人卸妆净脸,除去钗饰,宽衣上床。又将纱帐掖好才走。临走到门口,又听王夫人倚在枕上说道:“将灯灭了再走。”便去揭起罩子将蜡烛一气吹灭。屋中顿时黑下来,沉暗之中,只中王夫人悄声道:“今日你伺侯得很好。”
周瑞家的悄悄一笑,有夜色盖着,横竖旁人也看不见。口中却不带半分笑意,毕恭毕敬说道:“太太好生歇着,奴明儿再来伺侯。”
十三 午间
一日,午饭后元春等陪贾母玩笑一会儿,见老人家渐渐精神不济,欲歇中觉,便一齐告辞出来。宝玉亦有午睡之习,此时已困得前仰后合。元春命婆子抱好他,微微向探春点了个头,姐弟俩便一同走了。迎春也说道:“日子长了,白天怪困的,我也要去睡会子。”
见人都散了,探春也回到自己房中,拿出一叠打好宋丝格的油竹薄纸,揭开砚盒,设下笔架,又端起砚水壶去贮水。
翠墨见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儿,拍手笑道:“姑娘可是要去考状元不成?连中午也不歇会子,举人老爷也没这么用功的。”
恰好牛嬷嬷进屋,见到这番光景,笑斥一声:“没眼色的小蹄子,有搬嘴的功夫,还不快帮姑娘把事做了。”
探春早将壶放回桌上,一面取砚水小勺舀起水倾入砚台中,一面说道:“你老别骂她,她原不会这些事。这还是前儿大姐姐教了我呢。”
牛嬷嬷道:“谁又是生下来什么都会的?姑娘既练起字来,往后磨墨铺纸的功夫多着呢,早该叫她学的。”说着朝翠墨一努嘴,“还不快去看着姑娘是如何磨墨的,赶快学起来。难道非要说你你才肯动?”
翠墨依言凑上去看了一会儿,笑道:“看着也不难,姑娘且放着,让我试一试。”
探春早知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学什么都上手极快,便依言将刚研开一点的墨条递给她,嘱咐道:“不用很多,尽着这两勺水,看着墨色浓淡均匀了就成。”
刚要走开去拿字贴,忽听得翠墨哎哟一声,探春连忙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翠墨一手举着墨条,一手指着桌面,吃吃说不出话来。牛嬷嬷早听见动静,连忙过来查看。只见砚台半歪着,红漆天然纹色的几面上,被溅上许多墨点。忙笑道:“竟连这个也做不好,看你以后再仗着一点子小聪明弄乖卖巧。”
探春赶着去拿起旁边的纸,所幸放得远,并未沾污。闻言说道:“是我没说清楚,这个原该用力均匀不失轻巧,否则带翻砚台、折断墨条还在其次,要紧的是那磨出来的墨汁浓淡不一,写出的字不好看。”
yuedu_text_c();
翠墨本有几分悻悻的,兼带羞愧,忽见探春不责备她,也不生气,反给她讲解,顿时又高兴起来:“姑娘放着我来收拾罢,收完了再磨一池好墨给姑娘。”
牛嬷嬷因见探春近来自跟元春学字后,每日皆是兴兴头头,成日抱着描红薄子和字纸不放手。故而方才见翠墨弄洒了东西,怕探春生气哭闹起来,才赶着先说了翠墨几句。不想探春却并不生气,反而为翠墨开解。因想,这位姑娘倒是同她亲娘一样,待下人不错。如今她又读书认字,那聪明伶俐的模样瞧着比其母更强出十倍不止。自己原想既跟了位庶出小姐,不过小心殷勤服侍一场便罢。如今看来,竟可做些别的打算。
探春自不知她肚里这番曲折。自忙着搬开笔纸等物,待翠袖拧来抹布擦干净桌子。忽见牛嬷嬷看了自己许久,想了想,问道:“敢是我脸上也溅了墨点儿?”说着就要去找镜子来照。
牛嬷嬷笑着拦住她:“姑娘脸上干净得很,什么也没有。方才不过是我想着姑娘聪明伶俐,又肯用功上进,难道日后该中个女状元?故此看呆了。”
若是放在现代,这话差不多是你成绩很好日后会考个好大学的意思,但即使是不很明白古代诸般规矩的探春,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只有男人才能举业作官,牛嬷嬷是在调侃自己。便说道:“做什么事情就要做好,我若躲懒,将来一手字跟鸡抓狗爬似的,不说将来怎么见人,先就辜负了大姐姐一番苦心。”
听了这话,牛嬷嬷益笑个不住:“姑娘才读了几天书,小小年纪就能说出如此道理,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的聪明人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探春闻言心里一突,只当被她看出什么。后见牛嬷嬷只是一昧地笑,思忖道约摸她只是拿自己来取笑,并不曾察觉什么,这才稍稍安心。随即再次警醒,暗暗提醒自己:现在还是三岁的孩子,不该说出、做出什么与年纪不符之事。又把先前那一番先把该学的学会,与众人打好关系,遇事规劝赵姨娘,先谋求自身安顺,再徐图日后挽回贾家败散之局的打算藏得更深了些,唯恐一时不防头说出来。
牛嬷嬷见她低头不语,只当是小孩子脸皮薄害羞了,又怕打击到她的一颗上进心,从此赌气不学,便止了笑,向翠墨说道:“好生伺侯着姑娘,快把该学的都学会了,别再闹笑话儿。”拿起针线自向外间去,临了又添一句,“我都在外头听着呢,若你偷懒惹得姑娘不快,纵姑娘疼你,我可不依。”
翠墨吐吐舌头,道:“你老人家就爱拿我作筏子。我劝你老也省省精神罢,我若有什么不好,姑娘如此认真之人,头一个就要教导我,何需再等你老动手?”
探春恰巧回过神来,听她这话,不禁笑着过来拧了一下她的脸:“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凶恶?需知你比我还大着两岁呢,我要教训还得先掂掂高矮。”
见探春言笑如常,牛嬷嬷才悄悄放下心来,更要益凑趣,好教她忘了方才之事,遂道:“管人不过看身份辈份罢咧,若还要计较起高低胖瘦,那谁也比不过大老爷院里那块太湖石,又高又阔的——只可惜白长了个好胚子,却不见有人去给它上香磕头。今儿姑娘为它说了项,日后它达了,少不得要来酬谢姑娘的。”
话音未落,翠墨早握着嘴笑起来,探春也笑了,心道谁说古人死板,隔着墙的东西,也能扯到一处,说得又应景,可不是才思敏捷得很。
屋里正笑作一团,忽然外面传来一句带着笑意的问话:“姑娘为什么事开心呢?”
不等探春说话,牛嬷嬷等早认出是海棠,忙止了笑说道:“海棠姑娘怎么来了,可是老太太有事?”
海棠道:“送东西来呢,你们姑娘知道的。”
此时探春已走过来,闻言略一回想,笑道:“饭前老太太说,饭时少吃些,午后有好东西给我们,是这个不是?”
海棠抿嘴一笑:“可不是呢。”便命身后跟的一个婆子将手中食盒打开,取出一碟点心并一碗饮品放在桌上,说道,“因近来天热极了,厨房里的人作了这个。老太太尝了很喜欢,又命她们多作了些,给各位姑娘们送来。”
探春因问道:“难道没有二哥哥的?”
海棠笑道:“难为姑娘细心,老太太说宝玉禀性弱,不能用冰,便将这柿霜清隔饼多给了他一碟子。”
探春这才知道那碗晶莹堆花的饮品居然是冰。牛嬷嬷留海棠吃茶不住,亲自送出去,回来后同探春一起看那碗饮品如何。
探春将小瓷调羹搅了一下,只见冰粒晶莹中透着淡淡的粉色,刨制成米粒大小,颗颗分明,半融半化地在水里浮着,轻盈可爱之极。上又盖有切成细丁的西瓜桃子等水果,红红白白,单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牛嬷嬷看了一眼,已知其法,说道:“去年冬天藏冰时不知谁出的主意,将那极酸的桔子捡了一篓来,去筋去核,拧出汁子来拿去冻了,说是今年用来点茶,便不必再加青梅。谁知又想出了现下这么个法子来吃,倒很有心思。”又闻了闻味,说,“定还掺了今年新制的蔷薇膏,否则怎得如此甜香。原也该掺些子这个,否则竟太酸了。”
探春没想到一碗古代刨冰竟有如此来历,直从去年预备到今年,想来也只有贾府这般大户人家才吃得起。又见翠墨不住地往桌上看,便说道:“去拿三个碗和三把勺子来。”
翠墨不明所以,果真去拿了三个日常预备下的小碗并调羹来,皆是清一色的薄胎白瓷。探春便将冰饮逐一舀出来,平分成四份。分完自己依旧拿着外面送来的那个碗,指着另外三碗说:“一起吃罢。”
翠墨忸悝着谢过,方要伸手,却被牛嬷嬷拦下:“这冰虽好吃,然属性过凉,恐夫人小姐们受不住,所以一夏也作不到两三次。难得得了一份,姑娘还是自己全用了罢。”
探春笑道:“正是因为我受不住,才拉上你们。大家各自吃些,既尝了味,又免得受凉,岂不是好?”
见她说得有理,牛嬷嬷便不再推辞,与翠墨两人坐在小杌子上吃了。收拾时见余下一碗,忙说道:“这么热的天儿,放着要化呢,我让她们汲水来给姑娘湃着。”
探春阻止道:“别,找盒子装上,我要拿去给我妈。”看了看又说,“再取个碟子来,把那什么柿霜清隔饼也捎一半过去。”
翠墨清脆地应了一声,依言出去。牛嬷嬷却住了手,顿了半日,劝道:“依我说,姑娘竟算了罢。”
探春道:“为什么?”
yuedu_text_c();
牛嬷嬷见她神色懵懂,凑过去小声说道:“昨晚太太生气呢,还砸桌子了,姑娘何必在这当口逢上去?”
探春奇道:“太太生气,与我有什么相干?”
牛嬷嬷叹道:“姑娘有所不知,太太是因为老爷生气的。”
见探春听了这话益不解,又因她年纪尚小,有些话不好说,牛嬷嬷只得含糊道:“里头也有姨***事,总之姑娘听我一句话,别去了,免得又生事。”
探春摸不着头脑,因想王夫人素日好性,便是有什么事,向正主作一次也就罢了,断扯不到旁人身上。更因连日未见赵姨娘,颇有几分想念,便笑道:“我妈要生小弟弟呢,谁会同她生气?再说,送份吃的怎么就惹事了?”不顾牛嬷嬷劝阻,分派好了点心,装上盒,命人提起就往王夫人那边大院子里去。
十四 寻衅
却说自那日向王夫人进言起,周瑞家的便对旁院儿里的事务上了心,暗暗打听,时时留意,定要拿个短处。不独为王夫人立威,也为自己当年未遂的心愿出一口恶气。
她本道赵姨娘行事并不精明,兼之孕中,未免大意起来,凡事不留心,那短处是极好拿的。未想悄悄察访几日,虽得了几件事情,却都是些细枝末节之事。周瑞家的因想,若就此抖将出来,旁人不但不说赵姨娘,反要嗔她小心眼。然又一直未曾拿到别的把柄。故颇犹豫了几日,一时想着将小事说成大事,作起来;一时又想且再等等,拿件能服众的才行。未免心中焦燥起来。
这日午后,众人或光明正大睡觉,或做着事乱歪乱晃偷眠,皆在困倦之时,周瑞家的却独独睡不着,又嫌坐得闷了。便沿了墙角下的一点遮荫,信步在院里转着。
将将走到月洞门前,可巧看见一个人往穿堂外角门那边走,手里还捏着一个卷包。看背影依稀有几分眼熟,便喝道:“哪房的人?要去哪里?”
那人唬了一跳,捂住心口回过身来,看清说话的人,喃喃道:“周嫂子莫吓人。”
周瑞家的见她转身,看清是赵姨娘房里扫洒的小鹊,原本只两分的疑心,顿时窜到七分高。指着她失手落在地上的包袱,声气宜严厉:“不作亏心事,连鬼上门也不怕的,何况只白喊你一声?这是什么,敢不成是你哪房里摸出来的?”
小鹊年少无知,被她这一呼喝,一张脸登时就白了,急忙分辩道:“是房里的姐姐让我送出去的,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