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虚浮的安慰之辞来。许久,方道:“嫂子放心,兰哥儿日后大了有出息呢,嫂子就等着封诰命,戴凤冠披霞帔吧。”
李纨听她说得真挚,心中一暖,道:“那就谢妹妹吉言了。”说着不觉从己身之事想到探春身上,想到她亦是聪颖乖觉的孩子,却因错投在庶母处,一言一行总有人等着挑错儿,巴不得将她踩下来,心中亦是叹息。
又因此想赵姨娘,顿时勾起昨儿在铁槛寺的光景来,忙说道:“昨天姨娘在寺里同我说起话来,精神不济的,说是环哥儿总是咳嗽,白天又忙着,不能照看他。夜里虽能看顾一会儿,终究也不得长。反倒悬着心一夜睡不好。我本道今日过,谁想兰小子今儿不吃饭,为了喂他,连碗都失手摔了一个。一时乱着,竟险些将这事忘了。”说着便唤素云来,命她找个口齿灵便的丫头,去贾环处走一趟。
探春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请李纨帮忙打听赵姨娘之事,不想她竟先说了。顿时又惊又喜,面上却不能露出,僵了一会儿,方闷声道:“病了请大夫就是,有什么好说的。”
李纨只当她打小儿在贾母处长大,时时见得到的是王夫人,与生母反不大见面,故而生分致此,便笑劝道:“小孩儿家若有些症状,虽得着紧,但个中倒有一大半是些无名之症,来得快消得也快。若不论三七二十一,只管一有症侯就赶着找大夫,到时若过来看了无事,亲人自然放心。但旁人却不免抱怨轻狂拿大,反倒白惹一场气生。我带兰小子这两年,多少知道些,先去问一问,再帮他参详参详,究竟要不要惊动官中——只盼三妹妹莫说我自尊自大才好。”
探春见她如此为自己着想,早对她感激到十二分上去,闻言忙说道:“嫂子一片真心待我,我感激还不及,哪里会如此昧心无识,说这种糊涂话!”
见她还待再说,李纨忙笑说只是玩笑,止住她的辩白。心中又想,看她如此,倒不是全然忘本之人。若是只顾讨太太的疼,连亲母亲弟也不要,那任她再如何机敏讨喜,究竟也不免令人齿冷。此念一毕,不由又对她更生出几分怜惜心肠。
一旁探春并不知她心思,只在心中暗自不安:她与李纨交好,一小半为着对方和顺忠厚,另一大半却是为着利用李纨打掩护,避开王夫人等的注意,暗中接近赵姨娘。却不承想李纨竟如此为她着想。不觉便生出愧疚来,只低着头,不大敢去看李纨。
而李纨见她如此,只当她仍在思量自己方才一句戏言,忙以他事岔开。探春听她忽然提起别的事,虽不明其意,却仍顺着话头说去。二人说笑一阵,才将方才那一点微妙心思丢开不提。
二十 守节
半晌,先前去的那丫环回来禀过,探春才知,原来贾环咳嗽是因前儿吃了块槟榔,自此便大咳起来。初时赵姨娘因他咳得满脸通红,但此外偏又没其他症侯,正拿不准该不该请大夫。可巧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自老姊妹处听说此事,便说多半是饮食上有甚么妨碍。
赵姨娘正无计可施,便将这话当作准信,仔细察访,盘问近日贾环都吃过些甚么。查来访去,最后一个近身伺侯的教引嬷嬷终于想起,前日自己荷包里的槟榔曾少了些,当时只说是谁顺手拿去吃了,也没在意。后贾环咳嗽起来,便更想不到留意此事。
两厢一对证,应是此物无疑。但虽查出病由,却无根治的法子,只得先用些润肺止咳的东西将养着。好在咳了两日,总算渐渐和缓过来。如今贾环只偶尔咳上一声半声的,料想是无甚妨碍了。
探春听罢,心知是食物过敏之故。但她从未有什么过敏源,虽然知道有人过敏时会打针吃药,但究竟该吃什么药她却不知道。只得说道:“查出根儿就好,往后别再吃槟榔就是。”
那丫头笑道:“不用姑娘说,姨娘早命将院里的槟榔都扔了,连闲搁着的荷包里的也没放过。”
正说话间,忽然王夫人那边有人来找李纨,说买办已将六月凤姐过门时的东西送了一些过来,要她过去帮忙核查入库。李纨应了,连忙去换衣裳。探春见心事已了,遂说道:“可巧我今儿还没给太太请安呢,这就同大嫂子一道过去罢。”
二人来到王夫人处,果见院里媳妇婆子站了一地,除开送东西的,还有来支钱领粮的、来回禀勾销的。王夫人忙得连坐也没坐,站在桌边命金钏儿彩云先过去清点物品数目,回头过来报数。李纨一进屋,见如此繁忙,索性连茶也不吃,先到王夫人身旁与她一一对过明细帐目。
探春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但见人来人往,忙乱不堪,自己杵着反碍了别人,便先向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压根儿顾不上她,只说:“姑娘屋里坐去,这边人多,仔细磕碰着。”
听她如此说,探春便往后面里间去。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人,打谅人都往王夫人跟前儿帮忙去了。因想这倒是好时机,可亲眼看看贾环去。便将步子迈得又轻又急,赶紧往东小院儿那边去。
不想贾环处亦是悄无人声。探春先儿还在想得设个法悄悄进去,不令那起多嘴的婆子们看见自己。见此光景,不觉奇怪起来。略一沉吟,顿时又明白了:贾环院里使唤的人大多同王夫人那边沾亲带故的,现今王夫人忙着料理凤姐过门之事,不免生出许多买办采制的事务来。这起人哪有不去趋奉的道理?恰巧今日又是采买的人头一遭送东西回来,待王夫人查点完毕,少不得要赏些东西。这些人想来便是扔了这里,去就热窝了。
若换了别个,少不得要骂几声,探春却只觉正好便宜了自己行事,左右打量确实无人,直直便往正房处走去——这些年她虽是明面上刻意疏远了赵姨娘与贾环,但一年里终究也有几次坐到一处的时候,贾环这院子她是来过的,故而对格局并不陌生。
探春先隔着窗棂悄悄张望,想看除贾环外还有谁在里头。没等她踮脚探头,冷不防里头先传出一阵笑声。细细一辨,居然是小女孩儿的。探春不由大奇,愈要看个清楚。
透过微启的窗扇,探春看见炕上坐着个梳起双髻,穿暗花绸镶边童袄,头上戴一道凉帽箍的小男孩,五官倒也算端正,只肤色略黯沉了些,正是贾环。只见他正拿着件什么东西,递给炕下一个看着与他差不多一般年纪的女孩儿,声音里透着得意:“我姐姐给我的,她亲手做的,这府里独一份呢。”
探春定晴一看,认出是自己早前做的一只小布熊猫。她刚学针线时,因嫌绣花繁琐无味,便另辟蹊径做起动物的小布偶来。先用各色棉布裁剪缝出轮廓,再实以棉絮碎布等物,后来更放进香饼香屑去。人人看了皆爱不释手,直夸她心思灵巧。
探春便不免小有得意,牛嬷嬷却在此时悄悄劝道:“这些东西虽然别致,终究只是小玩艺,穿不得又戴不得。依我说,姑娘还是学做些用得上的才好。”探春虽心中不乐,但知道古代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皆需有一手过得去的针线活儿。只得依言而行,将这些“奇巧”丢开,回到丝线绣架的康庄大道上去。
因心中不快,她后来也不大再做这些布偶。只在姐妹们求告时,偶然做上一两个。贾环手上这个,正是她去岁除夕前做的。更因怕单给他一个现了眼,特意多做了几个,分赠给迎春、惜春、宝玉等人。
当下见贾环拿了团子在小姑娘面前现宝,探春好笑之余却有几分感动:她与贾环虽是姐弟,却因一年见不到几次,相处得十分生疏。她本以为贾环多半对自己这姐姐没什么印象,不想他却爱屋及乌,抓着熊猫就说起姐姐来。心道,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思量一回,才想起要看那女孩是谁。探春收回心思,细看半晌,方认得这是王夫人房里的彩霞。只见她因贾不拿着布偶不放手,正软语求着好歹给她看一看。不想自己两颊急得通红,衬着莹白雪肤,更像一个大娃娃。怪道贾环要逗她。
看着俩小孩一个现宝,一个求看的景况,探春犹豫片刻,终是转身离开。回到王夫人处后,见屋里仍是没人,便到前面找个相识的人说了一声儿,回自己那边去了。
回去见着翠墨,便问道:“方才你听到些什么?大嫂子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翠墨一面绞起手巾来为探春擦过手,一面说道:“仍是为着老事——事主正是姑娘要送给胭脂的那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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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听了这才记起,从袖袋里拿出手绢包起的小盒儿来,道:“被那么一岔,倒忘了送出去。到底是生出什么事了?”
翠墨道:“早间我先同碧月说别的事,后来慢慢绕到那上头去,她先还不肯说。我因说,这府里有哪院的事儿瞒得过人的?过几日我从别人嘴里听见的也是一样,到时不定还更添了许多佐料呢。她又想了想,这才告诉我:原来是那两位里,有一位明向大奶奶说了,求大奶奶开恩放她出去。另一位虽没说话,也同那一个一齐磕了头。听说大奶奶当时虽没骂人,脸却青得跟什么似的,连环哥儿的一碗奶粳子都砸了。”
探春忙问:“那后来到底点头了没有?”
翠墨笑道:“姑娘怎么傻了,大奶奶既砸了东西,谁还敢再追着回话儿?早寻借口各自走了,只留着大奶奶在那儿生气,拿旁人煞性子。更连看门的也怪上了,说她前儿就不该让那位的家里人进来说话,好心反教坏了人。”
说着将头一歪,又道:“这我可想不明白了,论理大奶奶性儿好,并不是容不下人的,给下人赏赐又宽厚,旁人求告着去还不及,怎么反倒有自己要出来的呢?”
门外牛嬷嬷恰好进来,听见后面这段,不待探春开口便说道:“你也知道那两位的身份,她们原比不得大奶奶,上有老太太、太太疼,下又正式入了家谱宗庙,每年更有官中田庄上的出息可拿,更还有个哥儿。纵在屋里苦熬着,到底还有个盼想。那两位却一样皆无,你说她们靠什么?求着要出去,也是情理之中。”
翠墨听罢,问道:“依你老说,那些无儿无靠的寡妇,都不用守节,就此丢开手,各寻门路去不成?”
牛嬷嬷笑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说句不好听的,灶上都要揭不开锅了,还抓着那没影儿的一个虚名作甚?不如趁早另寻活路才是正经。”因见探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听得十分专注,忙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也只是穷人的办法,咱大户人家,自该尊礼奉德,方不失大家风范。”
探春见牛嬷嬷忽又改口说起礼教来,肚里不觉偷笑:这位妈妈很有些劳苦百姓的朴素念头,却碍着不能“引诱”坏了自己,每每地要改口说些正经话儿。殊不知她正是因为这些朴实的想法,才会在几个嬷嬷里独独喜欢她。
方待再问翠墨,忽有人来说开饭了,探春只得止住话头,拾缀一番,预备去贾母处。临去前,忽又想起一事,嘱咐道:“回头饭后把我的书匣子取出来,明儿又该上课了。”
翠墨笑道:“姑娘如此好学,难道还真想考个状元不成?依我说,节下累了这几天,不日又是端午,端午后又该琏二爷和那边的蓉哥儿娶亲。一大串事下来,总要伤神费力的。不如趁这会子告假,好好歇几日养足精神才好。”
探春道:“纵然忙,也不归我管事,轮不到我忙。若真如你说,三天打鱼两日晒网,先生生气不说,老太太那边也说不过去——当初可是她老人家特地命人选来的先生呢。”
翠墨见劝说无果,只得说道:“姑娘既要上进,那我去收拾便是。只是明日既要念书,便该早些歇下。过会儿若宝二爷再来说什么做傅身香粉的事儿,可怎么回的好?”
因近来诸事不断,无人督促宝玉与三春读书之事,宝玉不免松懈许多,成日家忙着调脂弄粉的。又是命小厮去店里打听胭脂香粉的作法,又是搜寻了许多材料来自己动手炮制。因迎春庄静,惜春年幼,于言辞爽利、巧思百出上皆不如探春,故而宝玉独独喜欢来找探春,与她一块儿捣鼓这些花儿粉儿的。
听她提起此事,探春笑道:“可是担心昨儿许下的话不作数?放心,待做好了少不了你一份。过后吃完饭我同二哥哥一道过来,你就收拾好桌子等罢!”
被她说中心事,翠墨红着脸跑开。牛嬷嬷赶着说了几句,自己却撑不住先笑了。侍书听见热闹,忙出来问又有什么笑话,小丫头们却不肯告诉她,先同她歪缠打闹起来。
见这般热闹景像,探春笑着摇摇头,拿起帕子走开。
二十一 筹备
荣宁二府近日可谓喜事成双:荣府这边为贾琏迎娶熙凤之事阖府筹备,自不必细说。『快』宁府那边,亦在忙着打点迎秦氏过门所需之物。原来这秦家素与贾府有旧,不只男宾,女眷亦多有来往。因贾母素喜他家姑娘秦氏不但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更是温柔和平,故虽知她实是秦业自养生堂抱来的养女,仍命说给贾蓉。
尤氏等因知贾母喜爱秦氏,诸事上便着意预备得隆重,好到时讨老太太的喜欢。又不时过来请贾母示下。这日午饭后,尤氏又过来,说起花轿已做好,此外诸物亦准备齐全,只待再检点一遍,请喜婆过来详细说过当日大小事务,再安排与众人,准备功夫便做足了,只等新娘子过门便是。
贾母果然听得高兴,因笑道:“两桩喜事先后脚赶在一起,知道的说咱们家当日一时不妨头,把日子订得近了。不知道的,还说咱们家可是嫌不热闹,忙着要添人进来呢。”
尤氏笑道:“皆是托老太太的福,心疼蓉哥儿,否则他也不得这么快就定下来。”
贾母道:“我也不过动动嘴皮子,实际忙乱着去办的人还是你这当娘的。只望明儿蓉哥儿得了好媳妇,别只为媳妇忘了娘,吃水忘了挖井人。”
尤氏忙笑道:“老太太这可是冤枉了蓉哥儿,他孝顺着呢,偶然他父亲犯糊涂,他还来宽慰我。再说,指亲的是老太太,要追源谢恩,谢的也该是您。赶明儿若老太太看重他去坐了席,必要蓉哥儿穿着喜袍来给您磕头谢恩。”
说笑一阵,贾母又道:“你那边倒便当,这边仍然在拉扯着——虽然凤哥儿过来的日子比秦家的晚一月,当时却是同时预备的,怎么你们先完了,这边还不完呢。”
待她说完,身后捧着美人槌替贾母捶背的海棠忙说道:“老太太怎么忘了,虽然当日确是差不多的日子一道开始预备着,奶奶那边却因订亲下聘的日子皆比咱们这边早,故而各色东西当时备聘礼时便顺手买了些,现下再办,自然比这边要齐备多了。咱们这边,原本下定的日子就晚,再者差不多的东西几年前都用完了,全得赶着现买,故而自然比那边慢一些,也是有的。”
贾母听后,这才释然,又听尤氏说道:“可不正是这样。只有一点:老太太方才夸我,我正高兴呢,不想海棠姐姐便一语点明了缘由,又把我这点欢喜给弄没了——究竟我也不敢哄瞒老太太,兴头一阵,自然要回明的。如今却连这一场空欢喜也没得赚的。”
这话一说,众人都笑了,贾母道:“既知是空的,那要来作甚?现儿我给你个真高兴。”说着命人传话下去,留尤氏在这边用晚膳,要厨房届时添饭添菜上来。又说,“既是海棠多嘴搅了你,那等会儿就命她不许自去吃饭,留着服侍你完事儿了再去。”
尤氏忙道玩笑而已如何使得,海棠却早故意唉声叹气一番,一面说着“往后再多一句就用针来缝起”,一面真个命小丫头子去取针线过来,珍而重之地放在荷包里,说要自此警惕云云。贾母等见她如此,早笑倒一片。
且说王夫人那边镇日忙得脚不沾地,过几日一盘查,却见有许多事务仍然未曾料理。虽明知是本府积习,却因当日是自己主动说与邢夫人要协理此事的,不由怒从心中起,恨恨道:“家里几百人,怎地连一点子小事也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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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原就不甚擅长理家,平常事务犹可。左右该采买该炮制,该收入该放出,皆有一定的例数,使老的人在,日子一到,不待别人催自己就去了,故也未曾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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