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费心。婚娶大事之上却不同,且不说生出无数采买赶制的事务来,单是府里准备新房、布置喜厅、筹办婚宴等,便已是繁琐不堪。
偏王夫人仍按着平日规矩,也不细细列出事务明细再指派人去操办,只泛泛交个名头与素日管事的人。譬如开出菜单,使厨房的人去准备宴席。至于底下如何采买鱼肉菜疏、如何另添红白两案的厨子、如何说与库房查找瓷碟杯盏等,她一概不理论。
若底下都是手脚麻利,胸内有成算的也罢了,说不得拼着自己辛苦一场,帮主子料理妥贴。偏生得用的人又少,惯会犯嘴磨牙的倒多。有见王夫人如此,自己便拿大起来,将轻省便当之事交由亲近之人,将杂难繁琐之事推给他人。如此一来,自然怨声载道。加之各处原本积年的矛盾,虽因喜事在即,不敢十分由着性子明着撒落起来,暗里偷懒的事却没少作。故不服矜管使派、临期推诿之事多有生。以致荣府上下连忙了一个多月,所备之事不过一半。
王夫人不理论这上头,只说皆因人手不够,便命家养的下人,凡是成了亲有孩子的,不管年岁到不到,只要能做事的都可荐上带来。又说若上了年纪退下的老人有精神好的,也可再过来帮忙,每月依然按旧例粮米月钱。
先时众人不过悄悄安插亲信良朋,现下得了官中之命,更是欢喜,连呼太太英明。纷纷将三亲六戚家的人假托名目,往府里带来。王夫人见府里骤然多了几十人,十分满意,心道即便人人偷懒只做得一点儿,这么多人也能按时办完。
见府里人事骤然松懈,赵姨娘便不免眼热起来。自王夫人次当面甩她没脸后,她便渐渐将芙蓉的话听到耳中。虽王夫人周遭那一圈儿因有周瑞家的等人虎视眈眈,她插不进手,却与贾府几家用老的甚有体面的家奴、如林之孝家的多有往来,时常的说个话吃个茶。故王夫人起初揽了贾琏婚事时,她便说与管事的媳妇们,为内亲钱家换了个更轻省有利的位子。现又见王夫人明令多加人手,便想将她家兄弟赵国基和那叫钱槐的小侄子一道捎上,也弄个巧宗使使。
此念一起,因又想到探春这些年很得老太太的宠,王夫人待她也和颜悦色的。便道若能得探春亲口提上一声半声的,岂不又比自己去找那些老妈子周旋的强?前日打小吉祥去找探春,一半儿为着贾环之病,一半儿却为着此事。不想探春虽送了些东西,却并不亲身过来。赵姨娘无法,自己也不好往贾母院里去,只得另想法子。
可巧这日芙蓉因往别院去了一遭,完事儿后同丫头媳妇们说起闲话来。众人皆感叹王家嫁妆丰厚,更难得两府的人素有往来,贾母一直疼凤姑娘,往后嫁过来,定是称心如意,再无不妥了。
又说:“不说王家的嫁妆,咱们府里的聘礼也够看的了。哪只箱子不要四五个人起?真真人合该投个好胎,似咱们这样的,下辈子出嫁也赶不上个边角。”
说到这里,便比起各院各房里的丫头们,谁出阁时彩礼嫁妆最好。那边芙蓉听她们口口声声的“出嫁”二字,心里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刚想寻空抽身走开,忽又听见个名字:“你们只说当初跟着老太太的那丫头,后来是老太太亲自赠了嫁妆,聘给外头的人家作正头夫妻去。隔着十几年还当作好事儿说起,正经眼皮子底下的,却反倒忘了。”
众人忙问是谁,那人笑道:“如今谁最兴头?自然是跟着太太的那位周妈妈。她家姑娘眼看过了今年就要二十了,起初大伙儿背地里说起来,谁不是说她作娘的眼珠子望得太高,只怕要生生将鲜花儿等成黄花儿。却不想她终是趁心了——前儿我听说,她早求着太太销了她姑娘的契,现已说给一户姓冷的做古董的生意人家,听说姑爷生意做得极好,连官中的老爷,都同他称兄道弟的。你们说,这可不是遂了多年的心?”
二十二 备礼
芙蓉先前听见个周字,遂站住了脚。『快』待听完这细细的一篇话儿后,心里顿时不自在起来:原来她今年也二十岁了。上次管事的来替年纪到的小厮们说项时,她装病混瞒过去。因她是独个儿被卖到贾府,家人仍在外头,算不得家生家养的奴才,便也没人认真计较此事。
问起她为何装病,这其中又另有个缘由:她自打进了贾府,自觉日子过得比先前在家时强上许多,故而便一直处处小心伺候,唯恐被赶了出去。正巧彼时新封的赵姨娘跟前儿缺个一等的丫头,因见她难得小小年纪便勤谨认真,管事的人就荐了她上去补了这个窝。
因她见贾政待赵姨娘更与别个不同,便一心一意侍奉赵姨娘,巴望能托赖个俊儿。不想赵姨娘生性有些糊涂自大,颇有些扶不起来。好在待下人宽厚,便也罢了,依旧用心服侍着。遇事百般还肯劝说几句,偶然赵姨娘生气犯混,也亏得她拦住。
只是心里到底还不大甘心,自想,难道一辈子就这么着,年岁到了拖出去配个小厮了帐不成?虽亦知前路茫然,仍不愿就此丢开,故至今不提嫁人二字。家中父母打人来说时,只推说契约未到。家里因见她每月皆有出息捎回来帮补,说了几次见不中用,便也渐渐丢开不提。
但眼见年纪渐大,心中到底有些烦燥。平时不自觉对各家的老姑娘留心起来,悄悄拿自己同她们相比。因见除开贾母房中的海棠,自己的仇人周瑞家的养的大姑娘,也是与自己岁数相仿,尚未出聘。心中不免便有几分称意之快。
哪想今日忽闻得她非但嫁了,择的还是正经人家,顿时犹如雪地饮冰水,炎夏吞热炭,顿时满身不自在起来。欲待讽刺几句,又恐将话引到自己身上,自讨没趣,说不得忍了气走出来。
一路越想越气,待回了院儿里,终是未能按捺住,同赵姨娘说了。末了,又道:“这周老婆子仗府里有事,欺上瞒下地骗弄,现下可好,太太将侄女迎进门了,她也落得嫁妆把姑娘送出去了。可恨太太还成日家夸她勤快肯操劳,殊不知都是捞到自家口袋里。”
赵姨娘不知她心事,听罢又另有一番计较:“喜事一场,不就图个大家欢喜?现儿欢喜的都是旁人,咱们可一点儿好没落下,日后大家说起来,不说咱们不想,反倒显得没本事似的。那死婆子一个陪房,尚且得了许多好,我正经的房里人,如何能被她比下去。”遂立意不管不顾,要将前儿的心愿遂了。
若在往常,芙蓉多半要劝她莫太急燥,宜徐图之。现下因她深恨周瑞家的,又妒忌她家姑娘,巴不得窜掇着去。听赵姨娘如此说,正中下怀:“奶奶说得很是。便是太太等一干人面前,见奶奶开口,也没个推托的理。没得由着下三等的奴才都可着劲儿挣足了,还有了脸面,正经奶奶却避让一边的理。”
商议既定,恰巧这日下了学,迎、探、惜三春都来王夫人这边房里说话。探春道:“昨儿老太太问咱们,说凤姐姐打小同咱们一起顽的,如今她大喜,往后又是一家人,合该送份礼。今儿便过来同太太商议了,用官中的钱措办了一份,托了咱们三个的名字送过去。只是我却想着,她常来常往的,同咱们又好,不比别的嫂子。除了这份官中的,实在私下也该再送一份。”
此时王夫人已回前面料理事务去了,房里皆是姑娘们并伺侯姑娘们的人,说话也便当。迎春听罢说道:“三妹妹说得不错。只是凤姐姐家掌着外国器物采买,从小什么新奇顽器没见过,只怕未必稀罕咱们送的。”
惜春接口道:“二姐姐这话虽也有理,然俗语云礼轻人意重。便是咱们送根草过去,她也得承咱们一份心意。”话音未落,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另外二春也跟着笑,屋内下人亦多有掩口偷笑的。
探春抚着胸口,忍笑道:“话虽如此,只是若真图便宜包根草过去,她过来后必定要同咱们闹的。依我说,哪怕只为日后省事,还是用心打点起来的好。”
迎春笑道:“宝兄弟最肯同你顽,说你主意比史大妹妹还多些,就由你这聪明人来给咱们想法子罢。”
探春道:“二姐姐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我可没云丫头那般淘气,从没扮成小子去吓唬人。”
说到这个,惜春又笑起来:“那天二姐姐可被吓得不轻,几乎没软在地上。”
迎春面色微窘,道:“换成是你,乍眼看见自家床上躺着个穿男人衣裳的小子,你能不被吓着?可恨她当日还故意歪躺着脸冲里头,存心教人混认。等人家吓倒了,她还站在旁边笑!”尚未说完,众人想起当日湘云骗了老太太又吓迎春的光景,早又大笑起来。
探春笑了几声,忙正色道:“好了好了,也别单顾着说这些闲话。因我想着,我们三个虽都有些月钱,然一月里不经官中,私家动用的事体上多少要出去些。纵有节余,也不过几两几钱。实在操办不起什么几百几千两的好东西。依我说,这礼物就得送得新奇又好顽,纵然轻省,却不致令人嫌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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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歪着头,弄着辫稍说道:“话说得容易,但做起来却艰难……”见探春笑意盈盈毫不在意的样子,顿时猛然省道,“我知道了,三姐姐心中定然早有成算,是不是?”
见探春仍是笑而不语,迎春也催促道:“有了主意就快说,别白吊着人。”
探春这才说道:“我这主意说着轻省,却也得费些功夫,尤其是少不得二位姑娘主子亲自料理起来。”说着低声道,“你们也知道,二哥哥近来很爱制些个香粉胭脂的。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验方,做出来的粉不沾不滞,轻香红白四样俱全,外头差不多的官粉都不比上。我想,凤姐姐是新媳妇,自然用得到这个,莫如我们亲手做上一些给她送去。一者东西好,不怕她不喜欢;二者虽说用料便宜,然工序繁琐,也算是认真用了心的。”
听罢,迎、惜二人皆道:“这主意很好。”想了一会儿,迎春又问:“究竟有多繁琐?我手脚可笨得很,只怕太罗嗦了做不出来。”
探春道:“其实也不外乎蒸碾晒和几字,只是费些零碎功夫,倒不是多精细活计。”
主意既定,三人便商量起该做多少。又找时常帮办的妈妈过来问了香料、花蕊等价值几何。最后连原料带装盒定下,每人出四两银子。
叙议方定,忽有赵姨娘院儿里的人来找探春,说请过去说话。探春从未见过此举,不知何事如此匆忙,脸色不觉一变。迎惜二人见状,皆说要回去筹办,纷纷离开。一个往邢夫人院里去,一个回屋打人往宁府去,不提。
二十三 利诱
鹅回来咧~~
另,终于能回帖了,俺这就去把从月初积下的帖子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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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一面心下思忖,一面往赵姨娘房中去。赵姨娘的住处原是在王夫人正院子后的一处小院儿,十多二十步的距离,还未等探春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到了。
刚进院门,赵姨娘便赶着迎上来,一头拉起探春的手往里走,一头说道:“姑娘今儿可算来了,不枉我日日惦念。”
见她说得真切,探春原本要挣开的动作不觉一迟疑,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赵姨娘已一阵风般拉着她进到厢房坐下,高声命丫头们斟茶来,云务要今日新制的茶卤。一旁芙蓉早过去亲捧了彩漆缕空纹的漆盘,托着一盅女儿茶,端端正正放到探春面前:“这几日总在下雨,姑娘恐不大到外头走动,且多喝两盅茶去去积食,仔细停住了。”
探春忙欠身让道:“姐姐不必如此忙碌,这些事放着让她们做便是。我难得来一回,姐姐还是多陪我说说话儿的好。”芙蓉连尽快推辞,说自己尚有活计未完,告退出去,打了屋子旁边儿的人后,却不回房。径直走到后头小窗下,仰头装作看那株玉兰生虫子没有,暗里却悄悄留心着窗后的动静。
见等闲人都走开了,赵姨娘方道:“我的姑娘哎,找你来也不为别的——你总在老太太那边,这边的事你是不知道,为着你大伯家的二哥哥娶新娘子的事儿,个个儿都忙得脚不沾地的。饶是如此,事情依旧不得齐备。不单主事的太太心焦,听说老太太拿咱们这边和东府一比,心里也不痛快呢。”
听到此处,探春已知其意,因问道:“姨娘可是想替谁也谋份差使,替老太太、太太们分忧?”
赵姨娘顿时笑道:“我的姑娘!怪道人都赞你好呢。我时常听着还有些疑惑,今日才知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的人!”
探春听她夸得不伦不类,又想到自己的品性作娘的居然不知,好笑之余未免有几分心酸,心中不由一软,将原本备下的冷硬话语放软和了许多:“姨娘同我是什么干系?姨娘的心思,我如何不晓得?只是此事上,还请姨娘听我一句劝:若依我说,这念头还是趁早消掉为好。”
赵姨娘一听,满心满面的欢喜顿时为之一顿,瞪圆溜了眼问:“姑娘,你这是甚么意思?”
早年同她朝夕共处月余,后虽往来疏淡,却依然彼此留心着对方之事,探春如何不知赵姨娘的脾气?便娓娓劝解道:“姨娘当知,此次琏二哥哥相定下的新娘子,是太太家的内侄女,时常往咱们家来的。不独太太疼她,老太太也疼她。此次她被聘给琏二哥哥,头一个欢喜的还不是那边的大太太,是咱们太太。否则如何要插手那边的事务、亲为操持?说穿了,不过是为娘家女儿打算罢了。姨娘还请细思,她们王家的事儿,咱们若插手,却不便当。做得好呢,不说有功,反说应当。若一个不好,立时便要怪罪起来的。这般不讨好的事,何必呢?倒不如省心的好。”
赵姨娘将探春请来,原本兴兴头头的,本道将事情一说,探春再没有不答应的,不料却得了这么一篇话。她本耳根子软,先时听着芙蓉所说,恰合心意,巴不得立时便操办起来,为兄弟挣上一份好差。到时不独得了益,自己脸面上也有光彩。
但目下听探春如此这般一说,顿时也觉极有道理。然心中到底舍不得,遂道:“话虽如此,但究竟太太独臂难支。姑娘没见这几日添仆加妇的?不过是谋份差使罢咧,哪里有那许多可计较的?况你舅舅也是二十上的人,仍在苦熬。他能早日寻到份正经差使过活起来,我也早安一日的心。”
探春听罢,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姨娘,环哥儿如今怎样?”
听她忽然提起贾环,赵姨娘顿时又勾起前儿的事情来。捎带着目下的不称意,话中未免有几分使气:“放心,他命大着呢,还没蹬腿,也不劳烦姑娘问起她。”
这话落在探春耳中,未免有几分刺耳。若换成别个,早认真计较起来。但探春本来年纪比外表大上许多,加之晓得赵姨娘处境,知道若自己同她吵闹起来,两人又不得常来往,一旦积下怨来便分外难以化解,不定日后赵姨娘果真要变成视女如仇雠的性子。
思虑种种,说不得忍了一时之气,好言软语道:“方才姨娘不是说起家里人的事情么。因我想着,环哥儿今年五岁,这年纪论起上学的事,也不算很早。现下莫如姨娘同老爷说说,打点起此事来。按祖宗规矩,咱们家念书的哥儿都是有人跟着的。到时不拘向谁说一声儿,让那位就中补一个缺,岂不又体面又省事?还能彼此有个照应呢。”
依贾家旧例,跟随主子上学的小厮除每日陪同接送往来书塾外,还另管着主子出门的事儿。虽无直接过手的银钱,然管马管车的都是要来奉承的——若小厮肯哄得爷一月不出门,那这一月的马食钱、养车钱,不能多落几个在自己手上?故此有时竟比二门上常跟着小爷的人还要体面。赵姨娘在贾府多年,自然深知个中关窍。只是未免又因一事犹豫:“环哥儿还小呢,正经他现在每日闲着我都不得时时见他。若是读起书来,每日早去晚回的,那不更是难得亲近了?”
探春道:“姨娘请想,读书要紧,还是一时亲香要紧?环哥儿若去上学,又肯认真用功,不用说,老爷头一个喜欢。若有老爸喜欢,什么事都了了,自此便不必再耽前虑后的。再者,我说句心里话,姨娘一辈子的事儿,最终不仍要指靠环哥儿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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