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龙将煤油灯旋到最高亮度,从箱底捧出“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相册,翻开相册扉页,“赠龙留念”四字赫然醒目,此时此刻,龙特别需要心灵的寄托,啊——!相册里的春在微笑,笑得那么甜,那么蜜,龙伏下身躯,嘴贴着春狂吻,“宝贝,我的心肝,我在想你,我知道你也在思念远方的龙,可是,皇母娘娘划下的天河太宽了,我飞不过去,亲爱的,我的话你听见吗?”
突然,龙发现,泪花中的春也在怆然泪下,啊——!听见了,春肯定听见了,难道这就是心灵感应,冥冥之中,龙想起了春说过的话:“带上我的照片,想我时对着照片说说话,我会听到的。”
“喂,你怎么还不睡觉,下半夜还要割稻呐,快睡,快睡。”小马的声音从蚊帐里传出来,小马翻身捣动竹床的咯吱声和着放屁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旋。龙连打了几个哈欠,伸了伸酸痛的腰,回转手臂,又捶了捶了后背,无法控制的一串响屁引来了阵阵狗叫。
“双抢”期间,农村蔬菜断档,老乡吃腌菜,龙和小马只能吃黄豆,炒黄豆,煮黄豆,餐餐吃黄豆。黄豆是生产队的特别照顾和恩施,所以,他俩的草屋成了老乡戏谑的“导弹基地”。
那一阵,他俩还整天恶心,晕晕乎乎的,不是放屁引起的,是棉籽油,老乡有菜油吃,他俩没有,只能吃棉籽油,大约有3个月的时间,龙原本夜夜葧起的根遇到了疲软,若干年后,龙从一本医学杂志了解到棉籽油会杀伤精子,心中的恐惧不寒而栗,就像被疯狗咬后,忘了打狂犬疫苗一样。
(待续)
第6节进退两难
“春——,龙来信啦!快看呀!”银边喊边将信举过头顶。
“讨厌,快给龙!”
“有个条件,晚饭你烧。”
“好,我烧,我烧。”
“哈——,大家听到了没有?春自己说自己(烧)马蚤。”
银的话音一落地,立刻引起同组女友的一片轰笑,春扭头向银扑去,银拔腿转身在其他女友的身后东躲西藏,银身材苗条,具有现代女士的骨感美,女友们又故意张开双臂挡着春的攻击,于是,这场老鹰抓小鸡的闹剧一波一浪经久不衰,嘻嘻哈哈的喧闹声冲破屋檐,惊飞起场院中一群树丛间的乌鸦。
银就是伸中指向黑碳示威的那个女孩,她和春几个都是中学同班同学,银在插队的第一年就香消玉殒了,银的死,成了上海女知青的一大耻辱,成了一桩秘而不宣的丑事。
一天,春的知青点来了几个同班的男知青,同学加插兄插妹,所以,男女之间几乎不设防。长脚最喜欢翻插妹的枕头,看看有没有零食,探探有谁藏了插兄的相片。
长脚在银的枕头下翻到一根光洁无比的胡萝卜,不问三七二十一,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感觉不对劲,有股怪怪的味道,再将胡萝卜放在鼻尖闻闻,怎么臭烘烘的,急忙将口中的胡萝卜吐出来,但是,由于吃的太急,还是咽了一半到肚里。
“妈的**,这个臭小银,让老子吃臭萝卜,她肯定是故意的,等她回来,老子找她算帐。”
那天,银刚来例假,感觉下身有点刺痒,所以,饭后去了大队合作医疗所。等她回来后,长脚不由分说,拿起那根残缺不全的胡萝卜开始咋咋呼呼。当时,银一下子惊呆了,拔腿就跑到了屋外,冲出院门。
第二天,老乡在附近的水塘里找到了漂浮在水面的银,同时,长脚也销声匿迹,去了俄罗斯做服装生意,至今未归。
“午季”过后,春的情绪越来越低落,除了农活不上手,烧饭不上套,就连吃用的水也要靠小头帮忙挑,小头就是春给龙的信上提到的纠缠不清。而且,龙的来信关于调动的事已灯吹烟灭,为此,春在信中几次提出想去龙的地方散散心,叙叙情。但是,不知怎么回事,龙始终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春第一次离开父母,离开家,到淮北10天后,新鲜感消失了,好奇心满足了,对亲人的思念却越来越浓,想家的念头越来越重。以前在上海时,嫌父母唠叨,厌饭菜难吃,最好离养父母越远越好,所以,春对下放农村并不像其他女知青那样哭天抢地,还以为是小鸟逃离了樊笼,可以自由自在的飞翔了。然而,残酷的现实将她伊甸园般的美好憧憬击得支离破碎,生存还是灭亡这句小说中的词语久久萦绕在她的脑海不肯离去。怎么办?怎么办?甜蜜的爱情龙可以给,但是,爱情不能添饱肚子,不能解决生存。
“我的龙,我的心上人,快来救救我吧!”春渴望龙的拥抱,渴望龙的爱抚,在梦里,春变成了飞天的嫦娥,在月宫里与龙相会,但是,龙不在月宫,春向玉兔打听,玉兔引着春,穿过一条溪流,来到一个洞口,玉兔背一弓跳入洞中,洞里却传来龙的呼唤声:“春——,快来救龙——!”春不顾一切,飞身扑入洞口。
春被恶梦惊醒,满脸的惊恐和着未干的泪渍,不停的念叨:“梦是反的,梦是反的,梦……。”
春病了,连躺了三天,水米不进,春思龙又想家,思的眼眶深陷,想的嘴角燎泡,春拿起一本小说,想排遣和打发无聊的时光,翻了几页,心思却不在字里行间,春的明牟又黯淡下来,春的思绪进入了时光隧道。
——刚到农村不久,一到晚上,同组的几个女友,只要有一人开喇叭,其他几个就会跟着发飙,自己也会跟着嚎啕,连着几晚的大哭小喊成了贝多芬《命运》交响曲,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到了坟场。同样是下放,冬的姐姐比自己命好,她和黑碳一起去了云南,虽然路途遥远,成了天涯沦落人,但是,毕竟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再苦再累,心是甜的,情是充盈的,那像自己,病了无人管,连喝口水都要自己撑起来倒,谁愿意放弃工分来照顾自己呀!——
春开始七想八想,胡思乱想,后悔把小头纠缠自己的事情告诉龙,尽管自己是清白的,纯洁的,但是,龙会怎么想呐?假如,龙从坏的方面想,那该怎么办?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哎哟,烦死人了。想到这里,春开始怨怼起龙,人家小头帮我挑水,挑柴,人家也是一片好心,这个忙,你能帮的了吗?本来自己把小头的事告诉他,也不过是激将法,想让龙早点把自己调过去,没想到,调没调成,反而弄巧成拙了,哎哟,烦死人了。
春决定先摆脱小头,摆脱的唯一方法是早点回上海,等春节见到了龙,再当面跟他讲清楚,春做事情不喜欢拖泥带水。
(待续)
第7节情系招工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年底,第二次探亲龙归心似箭。
“春已经回来了,你知道吗?”龙前脚刚踏进家门,龙母就劈头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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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噢——,春说等你一到就去她家,听说,她有话告诉你。”
将近一年的离别,龙的心早已飞到了春的身边,龙急忙打开旅行袋,掏出几样农副产品,故意装出大大咧咧的样子,直奔春的家。开门的是春母,见面不见笑,龙的心里咯噔一下:“妈,我回来了。”
龙故意提高嗓门,好让春听见,但是,龙并没有看到春像以往那样飞出来,更没有听见银铃般的嗓音。
“妈,春呐?”
“一清早就出去了,回来后整天魂不在家。”
龙揭开水缸盖,见蓄水不多了,从抽屉里拿出两根水筹,去公共给水站担水,水缸灌满后,春还没回来,龙不想多呆,想告辞,见丈母娘的气还没消,脱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阿龙啊!春先回来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龙点头像鸡啄米。
“你还要帮她?!等她回来,你要好好给她洗洗脑子,听说知识青年已经有上调了,是吗?
“是的。”
“那——,你们那里今年有人上调吗?”
突然,龙一时语塞,心里在琢磨,该讲还是不该讲,肚里还在推敲,如果讲,该怎么讲,如果不讲,将来丈母娘和春知道了,自己怎么交代,因为,龙放弃了一次招工机会。
那次招工12个知青分到两个名额,会上,大队书记说:“其中一个名额给小龙和小马,你俩谁走都行,你俩自己定。”
攸关一个人的前途和命运的大事,在书记的嘴里如此轻描淡说出来,确实让龙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就像婚前的未婚妻考问未婚夫“我和你母亲同时落水,你是先救你母亲还是先救我”一样残酷。
书记见小龙小马在犹豫,像对他俩说,也像对所有人说:“以后年年有招工,你们早晚都得走。”
书记说话时,喜欢耷拉着眼皮,不看人,像个大姑娘,扭扭捏捏的。龙的座位离书记最近,正好面对面,当他眼皮不耷拉时,目光正好对着龙,当他眼皮又耷拉时,龙知道书记又该说话了,龙希望听到让自己先走这句话,然而,龙高兴的太早了。
“小龙,你先谈谈,是你先走,还是小马先走。”
这下,龙被牴到了墙角,龙成了上面故事中的未婚夫,要回答世界上最难的一个问题。龙镇定了一下情绪,开始表态,龙的表态令在座的所有人大吃一惊。
“我放弃,让小马先走。”
放弃这次招工,龙是心甘情愿的,龙是这样想的,自己比小马活络,万一自己先走,下批招工指标不一定能轮到小马。所以,龙决定先让小马先走。但是,真的送走小马后,龙突然觉得心头有点沉重,有点惆怅,毕竟同锅吃饭一多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但是,龙还是比较乐观的,因为,书记那天讲了这么一句话,“明年再有招工指标,那怕只有一个名额,也给小龙走。”
……。
春母见龙回话不像以往爽气,愈是连珠炮似的不断催问,龙不得不将实情和盘托出,然后,为了消除丈母娘的不悦,急中生智,编了个理由,说这次招工是野外地质队,很苦的,又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招工走了,将来春没法调到自己那里去了。
龙不擅长说谎,大冬天的,脊背间已是热潮潮的,所以,赶忙把假绒线领圈解下来,然后,继续像被告席上的嫌犯接受庭审。
“老头子啊!你出来!”春母拉了个同盟军,“你听听,这个小龙傻不傻。”然后,春母一五一十把龙放弃招工的事情添油加醋重复了一遍。
“让他去,像他这样,吃苦头的日子还在后面。”春父本来就不看好龙家,借了这个由头,发泄了一通,再一瘸一拐回里屋裁衣服去了,同时,龙的耳朵里传来木尺拍桌的乒乓声响。
当春手拿两本书探头探脑回家进屋时,龙已经变成一条虫,坐在竹椅上,耷拉着脑袋,抠拉着手掌上的老茧,所以,当春手中的两本书拍在自己的肩膀上时,龙还以为是丈母娘在打自己,吓得头也不敢抬。
“嗨——,回来啦——!”春见龙头也不抬,高八度唤着龙,同时,用拳头在龙的肩胛上擂了一拳。
见到春如此春风满面,龙急忙用眼神运动眼珠,暗示家里的温度已到了冰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冰雹还是劈头盖脸呼啸而来。
“你给我死到淮北去,死的越远越好。”春母的脸拉的比驴脸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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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啥啦!发神经。”春的眼睛瞪得比灯泡还大。
“都怪我,是我不好。”龙急忙站起来打圆场,又把春拉到自己的家,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春和自己的母亲。
自从有了招工,凡是有知青家庭的父母,都走上了曲线救家的道路,动用一切能动用的社会关系,烧香拜佛求菩萨,拉关系,走后门,所以,五七干部和大队书记只要上海走一趟,手表有了,行头挺了,公社一级干部,可以开洋荤睡女知青了。
小马招工走后不久,他的父母亲到生产队为小马奔丧来了,小龙了解了来龙去脉后,笑的直不起腰,这个小马,真是个小马虎,他把上调写成了“上吊”。
同样,也有把寄钱写成“寄线”的,这是铁皮的杰作,当他收到五颜六色的各种线团后,去信家中,质问父母亲怎么“钱”“线”不分,他的父母只好把他的原信寄还给他,叫他眼睛睁睁开,擦擦亮,到底是他“钱”“线”不分,还是家里人“钱”“线”不分。
为此,龙母特地关照小龙:“记住,下次有了招工,千万不要把上调写成了“上吊”。
(待续)
第8节情理相悖
春本来打算一见到龙就告诉他为啥自己早回上海的原因,并且,还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不事先告诉龙,由于龙的放弃招工一事突如其来,打乱了春的计划和情绪。从内心讲,春对龙的高风亮节根本不赞成,怀疑龙的脑子是否有问题,甚至,还怀疑龙是否在农村有了新的相好,所以,不管龙怎么解释,春就是听不进,一甩手赌气回了自己的家。
龙放弃招工,不仅遭到亲人的不理解,还遭到邻居的奚落,有的当面恭维龙是活雷锋,有的背后讥笑龙在扎台型(俚语:即自我标榜),更有阴损的,说龙在捞政治资本,妄想和朱克家②一样出名。为此,龙想不通,明明是自己做了好事,偏偏得不到世俗的认同,当然,闲人说三道四可以不理睬,自己可以当阿q,但是,春的不高兴,自己可不能当墨索里尼③,但是,龙又是一根筋,认死理不回头的人,所以,龙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又成了长虫爬进酒瓶里——进退两难。
龙躲在家里抽闷烟,“咦——,今天的烟怎么特别香,吸进肺里,特别舒畅。”龙觉得抽烟跟情绪肯定有关系,否则,电影里的失恋男女为何都把烟当道具,而且,还把堆满烟屁股的烟缸拍成近景特写,龙一口气连抽3支,突然,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春却赖在自家床上看《安娜卡列尼娜》,感觉小头像文中的于连,自己成了安娜,有男人在身边转的滋味还是蛮不错的,只是这个小头缺乏绅士的气派和风度。龙虽然不像绅士,但是,龙有气质,自己喜欢的就是这一点。想到龙,内心好像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春渴望龙的到来。
春生气,龙怄气,两家大人当和事佬,那天,龙的父亲从湖州带年货回家,吩咐龙送一条青鱼给春家,父命难违,龙只好硬着头皮热脸去贴冷屁股。
进到春家,春母正在推水磨粉,春在旁边当下手,用汤匙把浸泡的糯米倒入小孔,龙家每年的水磨粉都是问春家借的石磨。
“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替换我妈。”春难得有一次孝心。
“哎哟——,大力士来了。”春母边说边起身离座,边旋转手臂敲了敲僵直的腰,“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将来老了,春不在身边,这日子怎么过?人民政府做缺德事,养儿防老成了一句空话。”说完,春母连连唉声叹气。
见到龙,春本来想说的话也不想提了,免得又要不高兴,除非龙自己提出来,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龙偏偏提起了这壶温吞水。
“我妈说,你有话要跟我讲,是吗?”
春白了龙一眼,心想,今天这话题是你自己提起的,说好说坏不要怪我,反正,我是明人不做暗事,自己心里的委屈,不向你道向谁道:“明天,你帮我去教训教训小头,叫他不要再纠缠我,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怎么早回上海。”
“怎么教训法?去揍他一顿,还是杀了他?”
“谁让你去杀人呀!斗他一个皮蛋(俚语:即教训)就可以了。”
龙从小打架是出了名的,而且,分文打和武打,文打比摔跤,只失面子不伤和气,武打比拳头,打死不求饶。还在幼儿园的时候,龙就把一个小孩的头砸破,但是,自从龙爱上了学画之后,龙的江湖义气像长了翅膀飞走了,龙不想再做只长身体不长脑袋的人了,而且,龙也知道,插队知青几乎成了亡命之徒的代名词,龙所在的县里就有一座劳改农场,每年都会发生劳改犯和插队知青群殴群伤的事件。
小牛打群架被拘传过,在上海犯偷盗被拘留过,头皮上有宽宽的一道疤,见人就炫耀“老子这条疤是光荣疤,你有吗?”小牛和龙在同一个大队。
龙担心,假如小头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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