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江边似有非有的蒙雾,难以分辨。几只孤单的水鸟无声地在水边掠过,展翅飞翔,目光随着那一扇一扇的翅膀,不由得浮想连翩。
那淡红色衣衫的人儿,俊眉双蹙,只在心里默默叨念,从今后,只道是流水无情,此去千里,岁月催人老,爹爹你不能道不孝女儿无情了。
不说江上行船风多浪急,沿途风景过尽千帆皆不是,只略记不提。却说半月后,黛玉一行终于到得中都,弃舟登岸时,那荣府早得了确信,打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候着。黛玉因早知道,她这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系富贵非常之户。这几日见到的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皆同半个主人,何况今至其家!而自己初次来到这陌生环境,亦如孤雁离群,于是心内早打定了主意,决意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只暗中看别人行事,时时注意观察他人的行为举止,暗中观察比较,取其长处,抛其鄙俗,好为自己将来出言行事作例比,一步步想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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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了轿子,进入城中,黛玉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见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果然系汇聚鼎盛之地。当下暗思,如此烟火繁华之地,以自己前世聪颖异常,恃才傲然出众,日后何愁不会自食其力,以安身立命乎!
当下想时,轿子已进了那书有“敕建宁国府”大匾的角门,外祖母家到了。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轿了,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忽抬了一会儿,至一垂花门前落下,黛玉皆众婆子抄游廊,过穿堂,转过紫檀大理石插屏,最后才来到正房大院前。那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那台矶之上,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见了,便忙都笑迎上来,一边伶俐地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想这会儿该到了,这不到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高声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如霜的老妇人迎上来,黛玉知他是就是贾府祖宗,书中的外祖母,忙上前拜见,却早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黛玉知道她哭的是她的女儿的早逝,不由得悲悯之情再度袭来,也陪着哭个不停。见老祖母伤心痛哭,底下所有人无不都掩面涕泣,哀声一片。哼,他们中有几个人是真的在为黛玉和她母亲伤痛呢?正自悲伤的黛玉清醒过来,不由得自己先擦拭了泪水,偷眼打量一下,甚觉无趣,自己先抚了贾母的肩:“姥姥,请别哭了,从此以后,你见了我自与见了女儿一样!”一句话说的那贾母悲声停住,心疼地紧紧执了黛玉的手,看着面前还未长大的小姑娘,不由得欣慰异常:“难得我儿这般懂事乖巧,出言大方,令人疼爱至极!”当下贾母一一把身边的大舅母、二舅母、珠大嫂子指点给黛玉,黛玉一一拜见过了,一一回曰:“以后恐多添烦恼了,望多看照!”众人皆赞黛玉年纪虽小,懂事若此,念其母先逝,眼中不由得又多了一份怜惜。
一时,听得贾母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环,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黛玉知道那最前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的是二姐迎春,看她温柔沉默,观之可亲,恐性格懦弱,日后难免被人欺负,不由得对她多望了几眼。那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是三姐探春,因其胆识非凡,有主有见,日后虽远嫁他方,却自己的聪明智慧能保住自己女性尊严,从而受夫婿宠爱过上好生活,是众姐妹中最难得的人才,这时一见之下,不由地先生了几分亲近、和悦,心底下决定了,此后自己要多与这位三姐来往,学上几手治家本领,好为自己与宝玉的姻缘有定打下基础,并要凭自身力量过上自足的生活!那第三个年纪还小,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是四小姐惜春,黛玉知道她画得一手好画,日后要作大观园长卷的,只可惜了那富贵小姐出家的将来,不由得心生怜悯。可是,转念一想,出家又有什么不好呢?如果按书上说了,红楼梦演绎的贾府从今走向没落的故事,最后难逃一个飞鸟各投林、白茫茫好干净的下场,那时,难说清净出家,独守青灯,一捧黄经又何不是一件好事?!
当下黛玉与之相见厮认了。众人都见黛玉年貌虽小,然举止言谈不俗,顾盼神态之间自有一段风流淡雅态度,并不象闻说中怯弱不胜、娇弱非常之态,不由得心中好奇。只试探地问了:“听说姑娘出生来体力娇弱,不曾断药,不知现在所服何药?”黛玉(丁晴)一怔,即答道:“药原是常吃的。只这几日舟中行路倒一时疏忽尽忘,不吃药倒也没觉的没什么不奈何。”众人“啊”了一声,也皆称奇了,也有劝解恭喜说:“那样不就好了,身体一好人就全好了!吃什么劳什子药,姑娘以后只待和姐妹一同看待了,玩耍吃喝随便。”那贾母更是欢喜,听了这话,忙传快上茶果,说姑娘远来,还未曾洗尘呢。那黛玉也不客气,只当大家都在检验她这不吃药了的话是真是假,净过手脸之后,只抓了果子饼疏自顾大嚼起来,一旁也让过众姐妹及诸舅母,大家见此情形,才知她说的是实,心里也一时欢喜。\
三 熙凤登场显风流 宝黛相见喜旧游
当下,黛玉手中举着一块芝麻饼干,一边又开口了:“听说我三岁时,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那和尚说的好没道理:‘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你们听这话,我觉得其中有两处可诓释。”贾母及诸舅母一听,甚好奇地问,“不如说来你有何处诓释?”黛玉咽下口中食物,根据自己平日看红楼的心得,缓缓说道:“其一,这出家有什么不好,尚若世上皆昏昏噩噩迷醉不醒,自身难保时,能觅得清幽自闲之所,潜心向佛,岂不是人之高境!”一面只用眼角睃着那一旁并没用心听的四小姐惜春。一段话唬得众人面面相觑,不得要领,贾母被吓得呆若木鸡状,大舅母邢夫人忙拿言劝解:“玉姑娘你小小年纪,怎拿出家的话来说,可是胡思乱想不能当真!”黛玉细看众人神态,也知自己太过,忙宛尔一笑道:“我是说打个比方,姥姥与舅母也不必太当真呢!”贾母听了,这才抚着胸口叹了一声:“我的儿呀,你,你可吓死我了!这样混帐话可不许再提了!”黛玉捏着她的手臂,摇晃着,只娇声答道:“是呀!是呀!玉儿再也不敢造次了!”贾母才记起正经事来:“你不是说有两处诓释吗?那还有一处作何解释呢?快快说来。”黛玉笑说:“那第二处诓释,不是无赖和尚说从此我不得见一点儿哭声,病方能好的了吗?若这话果真如此,我但妨不哭就是了,又有何难!”说着,流光溢彩的眸子自众人脸上扫过,“反正今后自靠了姥姥、舅母、姐妹们的关照!你们说是不是!”“对!对!对!”众人忙点头,对着她晗微笑。
那黛玉自舒了一口气,心中叹道:还好,次战捷,这自我推销占了上风的机会,确是很好的一**宝呀!
一语未了,忽听得后院中有人笑声传来:“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听得分明,却见底下人人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默不作声,知道是那有名的链二嫂子要出场了,心想不就是一个泼妇么,我倒要看看你凭着什么来撒泼的!心下想时,那被一群媳妇丫环众星捧月围拥进一个人来,只见她彩袖辉煌,打扮得恍若神妃仙子,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马蚤,粉面含春威不露,朱唇未启笑先闻。作为初来乍到,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虽然听得贾母笑着嚷说:“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叫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听得这顽笑话里有亲近有宠爱有赞扬有放纵之意,心下自知此人在贾母心中的份量了,于是按照众姊妹的指引,忙以“嫂”呼之,谦恭地见过礼。
这熙凤是何等伶俐乖巧之人儿,只见她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仍然送至贾母身边坐下,讨好地说:“天下真有这般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儿,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念着不忘。”丁晴心内语,各位看官,你听这话,有几层解释:其一,讨好了新来的客人黛玉,说她标致世无双!其二,讨好了在座的迎探惜众姊妹,说黛玉这外孙女和孙女儿一样出众漂亮!其三,讨好了外孙女和孙女儿,不就等于讨好了在座的婆母婶娘和老祖宗!真个厉害人儿,当下‘黛玉’心中留意了,此人非等闲之辈,宜拉近不宜欺惹才是!
心下这样想时,耳边又听得那熙凤响亮的声音又在喧哗:“你说这样的一个好妹妹,偏寻那姑妈就去了,好不叫人伤心了!”一边说着便用帕子拭着眼泪。哼,你这等厉害的人儿也会为黛玉的妈妈掉下猫泪来,不会吧?装样儿也别太过了!黛玉正暗忖时,果然听得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一下子悲转晴天,脸上一丝泪痕也没有:“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黛玉好奇的等着看一场好戏,谁知她却只嘴里说,并不自打,不由的甚觉无趣。一时,又见这熙凤携了自己的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高声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那黛玉听的好不自在,看看这琏二嫂子能的!自打进门来,一张嘴没有闲住,像个拧了开关的水龙头,滔滔不绝的,上台唱戏,独领风马蚤,算是出尽了风头!
说话间又摆上了几盘茶果上来,仍是那熙凤上台表演,亲为捧茶捧果,殷勤服侍。这其间听得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倒是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吧,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你听你听,这熙凤能干的!本是协助王夫人打理荣国府,如今当作老祖宗和众婆媳、新到的客人面,回答王夫人自己一切早就预备了的,一则在众人面前表现了自己凡的料理才能,二则在黛玉心头留下冷暖自知的亲热,真是叫人感慨呀!所以,那王夫人听了,知道她是为邀功表现,只点头不语。
一时茶果撤后,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大舅母邢夫人忙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方便。”贾母也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再过来了!”和大舅母一起坐着翠幄青油车往东去到宁国府。进得门来,却是荣府花园中隔断而来的,院中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别致小巧,且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多。黛玉度想居住这样环境的主人,其心性游玩闲情逸致,皆是不务正业之徒众耳,也无多少可称道之处。果然,黛玉坐了一会儿,并不见那大舅贾赦出来相见,只叫人托话说身懒心闲,知道姑娘到家来很高兴,希望能把这儿当自家一样的客气话。当下黛玉听了,心内明白,这种人的心里镇日里想的是什么呢,连这点闲心也没有,只怕叫人也有点好奇!
一时间又去拜见二舅家。回转荣府内,进到那正门五大间正房,一看就感觉轩昂壮丽,气度非凡,黛玉心想,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所期望的居所,不由得先对未见面的二舅爷生了一份好感。进得那“荣禧堂”,见有小字注明“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万几宸翰之宝”,一看就知是正经正内室了。进得室内,黛玉度其坐次,只拣底下客人的位置略坐着,言行举止拘谨在礼,深得二舅母王夫人的赞赏。一时王夫人解释说,二舅舅今日斋戒去了,改日再见,只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了。黛玉一听,神经立马紧张,赶紧问道:“舅母有什么事,只管说来就是!”王夫人因说:“我有一个孽根祸害,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等会见了,可不要理他,你以后都不要理他才好,他是个惹不得的人!”黛玉一怔,想了想,只随口答道:“我来这里,肯定是与姐妹们一起玩的,自然是与姐妹们同处,兄弟们自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答说:“你不知道的,这个宝玉因为自小他祖母娇惯了,平素只喜与姐妹内纬中厮混。若姐妹们一日不理他,他倒安静些,若大家多和他说一会儿话,他心里一乐,便会生出许多事来。一时有天无日,疯疯傻傻的,所以你少惹他才是。”
那黛玉听了这番奇怪的话,心下一思量,想是舅母疼爱那衔玉而生的表兄,恐怕我以后沾惹他,带坏了他的缘故,一时心里怔怔,又不好说得,只得口里一一答应着,心里却想着,不就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而腹内草莽的“假”宝玉,值得我费力劳神讨好吗?我前世里也是十年寒窗、争分夺秒苦摘功名而来,还不清楚读书上进的重要吗?!倒是时常对那书中整日流连脂粉烟花的宝玉感到可惜了:空有一副好皮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所以你才有那倒霉的结局等着你!如今本有心来顺手搭救一把他,偏这讨厌死了的王夫人一直与黛玉着对!哼,可怜的宝玉,我也倒想看看,你对黛玉真好假好?
当晚在贾母处吃过晚饭,其奢侈豪华,膏梁靡脂自不一一细说。自说晚饭毕,黛玉陪贾母闲话儿,贾母问黛玉忘何书,黛玉老老实实答道:“刚只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笑着说:“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就罢了!”听了这话,黛玉不由的又留心了。
正说着,只听院外一阵脚步响,丫环进来道:“宝玉来了!”黛玉心想: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竟然王夫人嘱咐要少惹他,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这时,只见进来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身着繁华五彩缤纷的锦绣衣服,眉目流转,俊秀非常: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如桃瓣,睛若秋波,真个是极少见的风流俊秀至极!只一眼,黛玉就痴痴地望着他转不过神来,因为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好生奇怪,倒象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如此!倒有几分前世恋人的模样。”
实话相告,丁晴前世的恋人一表人材,堂堂相貌,儒雅亲和,那满月春兰的俊美与这宝玉差不了哪里,所以此刻她不由呆呆!哈哈,小女子既然穿越了,就快别想那没来由的话,不然会叫人笑的,有点那个呵!
那宝玉向贾母请了安,秋水般的明眸只淡淡一扫,就笑着说:“嘿,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客人到来!”贾母笑道:“正是呢,还不见你妹妹去。”那宝玉这才忙来作揖,两人厮见毕归坐。宝玉看那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风摇柳动,不觉的拍手笑了:“真个好漂亮的妹妹,今个儿见了好喜欢!”忽而把脸转向贾母:“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胡说,她刚从千里外的苏州来我们京都,你哪儿见过他!”那宝玉也并不放过,只说:“虽然未曾见她,然而我看着面善,心里感觉就像旧时相识一样,今日刚好就像曾远别重逢一般,就是那个意思了!”贾母见他说得有道理,只点头说这样说还是不错。
而一旁的黛玉仔细地听了他的这番话和解释,不由得心里一股热流激荡,感觉好温暖。这贾宝玉初次相见就把自己当作久别重逢的知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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