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所唱名角戏《游园》、〈〈惊梦〉〉、〈〈豪宴〉〉、〈〈乞巧〉〉等,试吹弄起来。跟着戏台琴师的管弦,妙玉使一架六弦琴,黛玉则小心地拿出那枚玉笛来,调音试弦,吹弹拨弄起来。而探春、宝钗专在旁聆弦静听,纠正排整女孩子们,令人人专注入神,迅入戏。间或遇到高难地方,则亲身示范,因都是女孩子家,况那琴师、老嬷嬷都皤然老矣,故都毫不以为羞耻,各以尽兴为乐。
这一日上午女孩子们选的是〈〈游园〉〉一出。戏中春光明媚,芳鲜遍地,莺歌燕语,娇啼入谷,句句清澈,字字婉转,故在音韵上平和流淌,调弦弄音宛如郁郁葱葱青山绿水一泻天涯,赏春游园只若娇莺出谷花红柳绿胜景难抒。黛玉们何甚兴会于此,故都吹弹卖弄的无不尽力,正是初夏时节,不一会儿都是香汗细细,面颊微红,然人人都教舒畅!倒教那平日喊苦累的琴师们偷着闲到一边乐去。
贾母、薛姨妈等人到时,早有小丫头远远地报告前来。所以,远远地听得笛音婉转,丝竹和弦,弹唱有韵,贾母不由呆了呆,凝神听了听,因对薛姨妈王夫人等说:“素日在家从来没有听到这样齐整的音乐,今日倒是突闻仙曲一般。我但然不相信你们会瞒着我这般紧的!”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既如此说,倒是媳妇的不是了!还是老太太说得对,莫说你老人家没听过,就是我和凤丫头平日四处闲逛的多,也没听到这些!岂不奇了?”薛姨妈道:“是呀,府上有如此好东西,怎能瞒得了老太太的!还是赶快去看看吧。莫不是那女戏子里来了天人?”
及到院子门外,那贾墙早闻讯迎接了出来。里面的音乐声仍不止,贾蔷也只含笑说快请。待众人走进时,却是迎面看到黛玉嘴边横着一支明黄耀眼的玉笛,眼角含笑地迎接,妙玉坐在小榻上,专注地拨弄手中的六弦琴。宝钗在旁照看那正入戏的女孩子走步。只有探春忙里偷闲地赶过来问安,令丫头们让座。果然,探春亲自捧上一杯碧绿的洞庭湖春茶来,轻轻笑问贾母道:“老太太和太太们今日可听得这曲子和戏调入耳吗?”贾母等都惊得张大嘴巴,互相对望一眼,那神态似乎在说:“原来如此!”
一曲未了,黛玉忙和妙玉、宝钗赶过来问安。贾母高兴地搂了这个,拉了那个,因啧啧说:“姑娘们果然在糊弄我这老太太和姨妈了!什么时候也时兴玩的这么热闹,没成非要瞒着我们这些老巫婆了!”黛玉忙说:“昨日颦儿已说了,老太太到时,定当丝管箫笙相迎,没有骗你吧!”贾母哈哈地大笑起来,对着薛姨妈说:“我这玉儿人大了越来越不由人了,时时鬼精灵的,三天一变,两天一惊喜,让你乍喜得怎么也不认得人了!有时想想,莫非她不是了那个鬼丫头?”薛姨妈道:“外孙女儿大了,自然女大十八变,越来越伶俐,你看今儿还在老太太膝下承欢,过一时就要进宫了,作了贵妃娘娘可是你能想象得到的!”一席话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起来。只有王夫人听到“贵妃娘娘”几个字,不大自在地佯笑。
黛玉听了这般,觉的不好意思,因说:“姨妈和老祖宗是在拿玉儿说笑,玉儿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不说那变不变的话题,玉儿只想,无论将来进宫也好,不进宫也好,一个女孩子除了成天在闺房里针绣作女红,然而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棋琴书画既拿得出手,皆是为他人取乐一般,既为取人乐,不如取己乐,自己乐着自己看看呢?所以,今日玉儿大胆,与妙姐姐、宝姐姐、探妹妹等大肆在这儿吹弹,老祖宗和姨妈、舅母可有见恕的地方当见恕!”
那薛姨妈与王夫人对望一眼,并不答言。贾母却笑呵呵地说:“若说取人乐,与取己乐,我活这么大年岁,当然是看为取己乐为重要,哪里承心看别人的眼色行事。”一边看向薛姨妈说:“我最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了,既然姑娘们喜欢,个个高兴,我看在这上面吹吹弹弹,又与在私下里吹吹弄弄有什么不同呢?一样的快活就行了!”薛姨妈点点头。这时宝钗也说道:“老太太说得中肯,我和姐姐妹妹好不容易在这儿玩得高兴,母亲和姨娘也看到了,大家都极喜欢这里,但愿不能有不见恕的地方!”
王夫人听到这里,因望着宝钗说:“姨娘哪有不愿意的,只要你老太太肯了,姑娘们高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不见恕的地方!”
众人不由心头大释,越的高兴起来。那贾母等拿眼看过那十几个女孩子,因喜她们纤巧伶俐,因回头对王夫人说:“这些孩子也着实可怜,还这么小,就离开父母,千里迢迢不知家乡路,到这里来一定要好好招待,不能亏了人家。回头你要与凤丫头说了。”王夫人点点头,说:“凤丫头这段时间为园子帐幔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不然,这会儿也在了。到时我说与她就是,老太太放心!”
贾母又看过妙玉的六弦琴,赞叹妙玉弹的好。又拿起黛玉的玉笛,放到眼前细细瞧了一番,因道:“这管玉笛,我看着有些眼熟,几乎是我家姑娘年轻时拿过一般,这会儿倒也忘了!唉,真是人老了!”说着,背过身去叹气。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薛姨妈因也看了看这支纤巧精致的玉笛,因望着黛玉说道:“不怕你们猜测,依我看,林姑娘这枝玉笛,一定是皇宫中的宝物,定出于贵族公主王孙之手!林姑娘不会以为老身胡言乱语吧。”
四七 玉笛闻音话前缘 来去何求询佛陀
黛玉一怔,乃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瞒姨妈问,姨妈果然眼力精准。这枝玉笛虽说赠送之人并没讲出它的所在,但它确出自王公贵族之手!并且这玉笛原是一双,玉儿所持的只是雌凤,另有一枚雄风却在他人手中!”
众人都惊讶道:“果真如此!那一枚又在何人手中呢?”
黛玉摇摇头,叹道:“萍水相逢,各自为安,哪能一一细究他人名姓!”
薛姨妈道:“相逢是缘份,相离也许只是暂时,林姑娘也不必烦闷忧郁,况且你如今已是花落帝王家,日后自有出头之日,不必为这些小物品所拘了。”
贾母忙点头附和:“对,对,姨妈说得好!今日是专来听戏的,不是来看笛的,玉儿、妙儿、宝钗还是快快弄起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众人忙答应着,把刚土才编排的柳丽娘游园一段细细地吹弹出来,那扮作小旦的龄官煞有介事地演着唱着。琴弦响起,笛音清越,一片明媚入春光,无限莺语婉流啭,十来岁的小姑娘演得丝丝入扣,众姐妹们吹弹弄唱好不齐整,贾母薛姨妈等都无不眉开眼笑,相视对望,欣赏不己。
一曲终了,贾母已叫随身的小丫头托了金银稞子赏了那龄官,另有许多果子和吃食赏了小姑娘们。上了年岁的人最喜欢小孩子天真烂漫,众人因都拉着孩子们问着聊着,好生疼爱。至后,贾母又嘱咐妙玉、黛玉好生编排,让孩子们学会几出戏来,到时能上得场面才好!黛玉因说:“老太太说的最是!玉儿和姐妹们就是想编排几出经典和新颖歌舞来,等得大姐姐省亲时派上用场!”贾母和王夫人忙道好!
春柳花残,红消香尽,不知不觉已是绿遍山原白满川,才了桑麻又插秧,立夏芒种过后,就是漠漠水田飞白鹭,荫荫夏木啭黄鹂的端午节了。却说端阳到了,贾府不只收到元妃从宫中送来的礼物:入夏所备的凤尾罗、芙蓉簟、香如意、玛瑙枕……自老太太至姑娘小子们都一一领了。黛玉除了这些外,另有所赐,都是清一色女孩子所用的香巾、香帕、香帽子、香丝袜、香簟、香枕、香扇儿……,色色的齐整,细细的完备,羡煞了贾薛史一大家子女眷们,因为每年端午向来是未出嫁的女孩子家收到准夫家送到的避暑礼节的日子。所以在看完元妃娘娘送来的礼物之后,众人聚在黛玉的房内,称赞不己。那宫里也是有心之人,除送黛玉外,也为贾府女眷各演送了一把一般大小的铁扇公主芭蕉扇,尺来长的桃红鹅毛,配上玉色的象牙柄,握在手里好生柔软舒服,轻轻一扇,凉风剪剪秋光影,习习生风香汗沉。众人都喜爱至极,偏那凤姐儿又爱说笑,一句:“赶是我们林妹妹是香玉做的呢,怎么这色色齐整的都是香喷喷的!”大家都道说的好。
而消息更为确切的是北静王爷将和王妃一起来看看久不愿去王府的妙玉了,顺便看看贾府姐妹们。别人听了都还可,只那妙玉害羞,不愿见人,只愿在梨香院内与女孩子们相嬉;二则黛玉心中惶惶,暗自猜测北静王府所来为何;三则宝玉与北静王爷早是知己相交,趁次机会好好晤晤,恰逢节日,学堂内也照例放了三天大假,贾母见此,因把接待王爷夫妇大事交给贾政王夫人宝玉自便。
所以,一大早,身长玉立、着白单衣的北静王与娇俏婉丽的北静王妃到时,王妃拜见过贾母、邢王夫人,奉上礼物,喝了一会儿闲茶,也就与见过贾政的北静王一起,在贾政宝玉的导引下,众人往那梨香院内施施而来。凝神听过一段姑娘们的伴奏,看了女孩子们的演戏,不拘言笑的北静王果然面上也露出了笑容,与王妃轻声赞叹了几句。妙玉、黛玉、探春、宝钗,还有趁节日赶来的湘云虽说也从来没有见过王爷,免不了羞羞答答,通红脸着不知所措。幸好,坐在椅子上的王妃站了起来,拉了妙玉的玉手,笑盈盈地拉上前来,妙玉只得低头问了安,北静王早也一眼看出这妙玉、黛玉都是女中花魁、林中仙子,王妃把妙玉认为义女,自欢喜不过,因忙柔声道:“妙儿不必拘礼,在家中早听夫人多次言及,心领意会,今日相见更是高兴,姑娘果然林中霁月,牡丹花魁,小王所慰甚矣!”妙玉忙启朱唇,云鬓低垂,娇音出谷,清丽悦耳:“王爷王妃在上,妙儿深受王爷王妃厚爱,所受甚多,于心不安,今请受妙儿一拜!”说着,深深一个福下去。慌得王妃忙携手拉了起来,连连说:“妙儿心意我们夫妇领了,万可使不得再如此客气!既相认必是前世所定,今生有缘,妙儿只当见了亲人一样!”北静王也点头称对对对!妙玉感激地泪光微盈,紧紧拉了王妃的手,几乎就要喊出那个字来!王爷王妃一点颌,即命随来的仆从捧上玉如意一双、玉玛瑙一对,还有金银稞子、沉香等贵重之物,送到妙玉前,说是王爷初次来,一点见面礼聊表父女情,妙玉忙感激地言谢接了。
这场景感动贾政王夫人宝玉也心中热动,宝玉因与王爷们平日亲近,因说:“宝玉不才,常看古书人言红颜命薄,今看妙姐姐孤女失衣寒,然遭遇贵人,幸逢王爷王妃恩惠,父母女儿情感天动地,真乃史前佳话也!”贾母王夫人贾政也道是啊!
不说王妃自拉住妙玉在身旁挨着坐了。王爷自认过黛玉、宝钗、湘云、探春等,也奉上早备好的礼品,姐妹们都感激地谢了。宝玉知道那四十来岁的北静王爷打进来起,就一直留意着黛玉和她的玉笛,也听得南行途中王宏与黛玉言此玉笛大有文章在内。因知北静王今日来必定为此。果然,迎着黛玉清亮的目光,北静王微微一笑,启唇道:“拿玉笛的必是前盐课老爷林姑父之女了!”贾母回道:“是呀。”黛玉忙上前福了福,见过王爷。王爷大笑,说:“果然皇上眼力精准,一眼看中的是天下美女之极品,甚有乃父之之遗风啊!”众人不解。王妃啧道:“看菜吃饭,这里不是宫中,用不着你那拍马溜须,还是说点好听的吧!”王爷仍笑道:“爱妃不知道,我一看林姑娘,再看这枝玉笛,就想起近来,那位老兄几次三番地交付我要来亲自见见林姑娘的缘故。果然不差呀,真是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等奇事,莫非父母恩怨,真要下辈结清才是皆大欢喜?!”众人更是不解。王爷因转眼向贾母说:“别人尚可不知,老太太难道还不知道这枚玉笛中的往事了?”贾母叹了口气道:“不怕王爷笑话,都是过去了的陈年往事,况且人都去了,提它作什么。只想小一辈快快乐乐无忧无虑为好!”
王爷也叹道:“是啊!还是老太太疼孙辈,为之计远矣。然而是缘是份躲不开,千里姻缘前世定,如今一看,果然是命是福随其自然了。”
说着时,贾母起身,因向王爷王妃说:“即命是如此,老身也没得法子。可也不能睁眼看着一个,丢下一个。王爷王妃还是请到旁边说话,只叫玉儿跟着就是。”王爷王妃忙说对啊,一边叫黛玉随来,令到一间僻静房里坐了。那宝玉好奇,因着平日与王爷王妃相熟,仍然尾随而来。回来后,无人处,他向妙玉、探春、宝钗等讲了王爷所述黛玉的这枚玉笛的来由:
开蒙鸿卷,书启当时。都说那前朝先帝是天下第一情种,对祖先南征北战征伐的江山并不在意,倒喜游逛自然寄傲山水间。那一年,先帝南下游玩,偶遇江南名媛董小婉,先帝喜却梦中相逢天人难得,遂以后宫三千佳丽为草芥,露泽香沾只为董妃一人。此率性疏阔很快遭到以太后为的王公贵族的不满,百般手段万种刁难,终致董妃郁郁寡欢,一病香消玉殒,先帝痛哭无泪,恨不能飞身随梦到佛天!奈何迫于太后逼威,列强雄视,先帝以社稷为棋局,度日如年,心如死灰!也许是董妃天上有灵,一日先帝于京都城外微服散闷,忽遥看一女子姣花照水,若若临风,几乎董妃再世,祥云降幸人间。先帝痴迷前往,欲执其手,再叙契阔。女子惊惑,讶言告曰:“吾乃贾氏单字敏者!”说完,不等先帝抬头,倏忽不见。先帝郁郁而归,不得其所。归而不惑,乃取昔日与董妃常吹弄之玉笛,将雌凤托北静王(当年才二十来岁)转交贾府小姐手中,托言说:“今有双凤,?鸟失其鸣,汝欲有意,请执雌凤来舞,君当余躯以寄!”谁知天下好事难成。时贾敏已与当朝探花林如海婚约朝堂,百官为贺,只待佳期。女敏者得其玉笛,断然相拒,仍以红帕托之退还,曰:“君临天下,江山美人尽为其有,然妾身只一,从一而终,既已许江南林府,奈何毁约失信于人!”先帝闻其言,无不为其贞静节操所动,到底不能强求,乃沉思良久,不收玉笛,只寄言北静王:“吾辈不幸,痛失佳人,今虽美女如云,难有知朕,奈何再存玉笛哉?卿自可暂存玉笛,日后遗其子孙,望其始信吾之执着坚贞也!”说完,心如死灰,再不存望,不久遂弃江山,人云已于空门,无人能寻!
众人听了,嗟呀不己,深为叹息。北静王面有凝色,长叹曰:“只不甚想,所谓子孙果然有者。女依其母,玉笛相遗,是卿之慎重,为今日之君孝廉纯正,世人所范,万民皆仰,林姑娘自当万幸至极!甚贺甚贺!”阖然一片祝贺欢呼声,不绝于耳。唯贾母深谙其扑?迷离,担忧地默不开口。
黛玉自哀哀无语,默然而立,因抚笛如薄冰。“玉笛盼相逢,愿林公子去回!”果若是他,今世之君,前生宿怨,梦里来寻?若果,幸哉?福哉?我本无根,冒然闯入,自由自在,来去无尘。奈何孽怨,因何缘系?公子王孙,自从王命,天若予我,我当何论?
自北静王、王妃去后,热闹的梨香院只留女孩子们自由编练,黛玉恹恹而归,迷惘不得所自。那妙玉宝钗等见了,也默然随之,各自回房散去。
众人有惊羡的,有猜疑的,有祝福的,有妒嫉的,不一而论。那宝玉本自黛玉遭遇王宏后,猜疑不己,如今果然如此,早知人家有缘,自己无福,从此更加远远地避过黛玉,宛若陌路,无限伤婉,有什么话只与妙玉说去。
这一日午后,黛玉被烦恼折磨得没有睡成午觉。枯坐窗前,看骄阳下绿树碎影婆娑,如梦如幻。忽然,妙玉走过来,轻轻说:“妹妹,今日有暇,我想陪妹妹去我师父那儿看看。妹妹可甚愿意?”恍然一道天光击过,黛玉如梦惊醒,欣然说:“对呀,我怎么忘了师太呢?这么长时间了,不知她老人家可过得自在?”说着,即命雪雁打水,匀净手脸,叫紫娟找衣,穿了一件素洁的白锦缎绸衣,与妙玉一起,悄悄往那早已入住贾府家庙栊翠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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栊翠庵庙,藏立古树丛林,静蕴绿韵幽深。庵门虚闭,老嬷嬷上前轻轻推门,门开柴扉,余有两株千年老梅寂然欢迎。一个小姑子在正门边探了探头,终于认得是妙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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