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去的时候,我赶紧尾随在辛婕的后面,也没理会自己斜靠在大树底下的摩托。
“直到走出了工厂大门,我有意放慢脚步朝四下张望了一眼,只见路上全是些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于是放心地追上前去。我生怕她不高兴,更担心失去勇气,还没走拢她的身边,就急急忙忙地叫道:‘小婕,请等一等,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她紧张得连头也不敢回,同样怯生生地答道:‘啥子事嘛?’‘我们边走边聊好吗?’我故作轻松地说。她并没有转身看我,也没有表示拒绝,只是默默地减缓了脚步。我偷偷地侧头打量她,第一次发觉,原来和自己心仪的女人并肩而行竟如此美妙。
“我故意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我托朋友找了辆皮卡,打算趁星期天休息的时候在附近遛一遛,还有专人负责技术指导,你去不去?’她听了显然感到意外地惊喜,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忍不住转过脸来对我笑道:‘真的吗?那实在太好啦!我每天跟着师傅,独立操作的机会不多,上路的时候压力很大。我正为此感到苦恼呢!’我高兴地说:‘这个星期天下午两点我在玄塘庙车站等你,要不要得?’她俏皮地咧嘴笑了一下,那表情仿佛心领神会。她几乎觉察不出地点了点头,腮边渗出了微微的红晕。她随即加快了步伐。和上次一样,她索性拔腿飞快地奔跑起来,那举止就像个淘气的小姑娘。
(五)
“直到她曼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丛中,我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表现出由衷的喜悦。我返回去骑着摩托一路狂奔,感觉就像是在飞一样。直到我驶回龙门浩过江缆车站旁边的家里,躺在卧室的床上,还忍不住用手轻轻拍打着脸颊,生怕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我不由得猜想她是否愿意接受我了,如果不是,啷个会那么爽快地点头答应,一点也没有推辞呢?我默默地感谢上苍,心想命运之神待我真是不薄啊,居然把如此可爱的妙人儿赐给了我!不过,直到后来我才发觉自己太乐观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星期天,那一天上午轮到我值班,还未到下班时间我便提前溜回了家。天很热,是重庆惟有在漫长夏季才会偶尔出现的蓝天白云的日子。江边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轮船安静地停泊着,褐色的甲板在阳光的暴晒下闪闪发亮。在这个酷热的季节里,街上的行人总是很少,树木一动也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不知为什么,我始终感到焦躁不安。我将衣服从柜子里全部扔出来,反复不停地挑选着,那举止活像个任性的小女生。
“我匆忙乘公交车赶到那个驾驶员家中去叫他。我记得他姓唐,个子很高,有点驼背,才三十几岁,头发已略显灰白。他的家在离玄塘庙车站不远处一座古塔的围墙旁边,那儿有一所蒙满灰尘的小平房,门前长着一株瘦脊苍老的梧桐树。那座古塔的名字叫做觉林寺。据本地老一辈人流传下来的民间故事里讲,在重庆市内有三座塔,除了眼前这一座,其它两座分别是黄桷垭广益中学山顶的文峰塔和溉澜溪河边塔子山上的白塔。这三座宝塔彼此不能见面。若是有人站在其中一座的顶端,同时望见了另外两座的塔身,整个重庆城就会天翻地覆,江水猛涨,汛涝成灾,因为在它们的脚下共同镇着一条凶神恶煞的苍龙。
“想不到唐师傅家中果然清贫,室内所有的摆设都很陈旧。三个小男孩正围着一张古老的八仙桌追逐打闹。那桌面漆色斑驳,几乎已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我刚一进门,他们就不约而同地站下来,偏着小脑袋,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那模样顽皮可爱。不一会儿,他体态臃肿的老婆穿着一款过时的连衣裙从狭小的厨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两碗香喷喷的面条,热情地问道:‘小伙子,还没吃饭吧?来,将就吃点!’说着就将其中一碗递到我的手上。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原来自己竟真的忘了吃中午饭。
“我和唐师傅提前来到了玄塘庙车站。这儿是通往市区的交通要道,来往车辆很多,公路上尘土飞扬。唐师傅将蓝色的小皮卡停靠在车站前面的路边。我坐在驾驶室右侧的座位上,老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频频地伸长脖子,扭头朝车后的方向不停地张望。我仿佛看见她略带羞涩地走来,远远朝我和唐师傅嫣然一笑的模样,不知不觉想入了神,也没发觉时间在飞快地溜走。这时,唐师傅在座椅上不安地挪动着,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咦,两点钟早就过了哦!’我方才猛然醒悟,一时竟无言以对。
“‘糟糕!啷个没有来哟?’我禁不住暗自叫苦,逐渐有点心慌,不时拿愧疚的眼神去看唐师傅,生怕他感到不耐烦。时间一分一秒溜过去了,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这时,我听见唐师傅沙哑的喉咙在驾驶室里响起来:‘小夏,会不会搞错地方喔?’‘啷个会嘛?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负气地大声答道。天太热,卡车内没有安装空调,座椅很快就变得滚烫,唐师傅呆不住了,推开车门跳下去,在公路旁灼热的砂石地上来回踱步。我的心情愈加烦躁,故意不下车,独自躲在里头生闷气。过了好一会儿,唐师傅又将脑袋探进车窗来问我:‘小夏,天气好热哟,你朋友啷个还不来嘛?’当然,他没有得到任何答复,面对他的惟有我无奈的苦笑。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逐渐西斜,但驾驶室内的温度丝毫也没有降低的迹象。我实在无法呆下去了,只好打开车门,和唐师傅一块儿躲到路边的树阴底下,在一家卖香烟饮料的小摊上坐着,一边喝水一边继续等她,心中已基本上不存任何希望。我百无聊赖地喝着矿泉水,不时低头频繁地看表,整个下午就这样白白糟蹋掉了。我不由得开始暗自心疼那两百元钱。我想,要是那天在安全组外面的人行道上拦住她时,倘若我的虚荣心不那么重,将预先为此付过钱的情形如实地告诉她,或许她今天就不会随意不来了吧。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便不停地埋怨自己,却始终不愿去责怪她。
“我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起身上了车,默默地坐在滚烫的椅子上。唐师傅见了急忙跟过来,也重新钻进驾驶室内坐下。他将一条刚在冷水桶里浸泡过的湿毛巾随手扔给我,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热!好热!’我一动不动,目光有点呆滞。我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看他,打算说几句道歉的话。谁知他理解错了,不等我开口,便迅速地抢着说道:‘小夏,你看我们在这儿已呆了好几个钟头,你朋友始终都没有来。干脆我们不要等了,我陪你单独去遛几圈好吗?’很明显他担心我会找他退钱。我没有回答,勉强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或者,我们大家都不去练了,中午本来就没吃啥子东西,肚皮早就饿了。不如再去我家里,让我老婆炒几个拿手好菜,我陪你喝点酒,将所有的烦恼统统忘掉吧!’听了这话,我方才明白唐师傅外表看起来麻木不仁,心里却有数得很,他大概早已猜到我苦苦等候的是一个女人。
“那天辛婕竟然接受了邀请而并没有赴约,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它不仅阻止了我进一步追求她的念头,还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为了尽快从苦闷中解脱出来,我仓促地结了婚,有了小孩,但不久就离了婚。我的第二次婚姻处理得更为草率,双方仅见过两次面,就去民政部门登了记,连形式上的婚礼都没有举行。后来再次和对方分手时我承担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连自己也觉得羞愧难当。
(六)
“不知为什么,在个人情感问题的处理上,我总是感到迷失和怅惘,就像只无头苍蝇,始终寻找不到真正的目标。家庭对我来说就像个驿站,而我老是扮演着驿站中那位可怜的蓄势待发的旅客。直至多年后我还经常回忆起那个酷热难当的下午,假设要是那天她真的赴约将会发生什么情况,也许,我会将幸福提前牢牢地抓在手中,也不必再去经历那些无穷无尽的烦恼,然而,生活真如此简单吗?
“我想不通她当初既然不愿赴约又为什么会点头答应?难道只是为了敷衍我,让我不再去纠缠她?我始终接受不了这种简单乏味而又令人失望的解释。我认为刚开始时她应该是很真诚地同意的,可是回去以后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么做不大合适,于是迫于各方面的压力,最终不得不放弃。如果可以拿两种解释来作选择的话,我更宁愿相信后者。
“不久我由于工作变动而离开了玄塘庙,从此失去了和她见面的机会。多年来只有在梦里,我还会重返那个古老的小镇,回到那终日喧嚣不已的轮渡码头。我时常梦见自己站在河街的小巷口痴痴地等待,但不知为什么,即使在梦中,我也再没见过那美丽的身影。她就这样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讲到这里, 夏先生双手捧脸,用指尖轻轻揉搓着眉宇和额头。显然,他有些疲倦了。这时姐夫侧过脸来问道:“思杭,啷个样啊?夏总讲的全都记录下来了吗?”我翻动着手中的小本子,查看着里面潦草的字迹说:“还好”。于是他们二人便闲聊起来。
这个包房光线比较充足,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令人感到特别舒适。窗外是生态园刚栽培不久成片的果林,在蜿蜒起伏的田野上浸润出满目新绿,颇像一幅刚完成的水粉画,连颜料也还是湿漉漉的,呈现着分外鲜亮的色彩。吃晚饭的时候,夏穆从汽车后备箱里取出一瓶酒来,兴致勃勃地要和姐夫干几杯。姐夫平时很少喝酒,但今天看来不便推托。
那酒是洋酒,名叫芝华士,我曾和川外的同学一道在酒吧里喝过,不过都加兑了冰绿茶或苏打水等饮料。洋酒往往看似温柔,实则暗藏杀机。今天见他们二人什么也不兑,就像两个土包子那样只知一味拼命地灌,我就猜到准出问题,又不便干涉,果然不久姐夫就醉了,一塌糊涂。我打电话叫他驾驶员来,好不容易才将他弄回了家。
第三章
“从那以后大约有整整七年我没见到辛婕,但也从未有一天真正忘记过她。”第三次谈话刚一开始, 夏穆先生就讲了这句铿锵有力的开场白。他眉头深锁,痛苦之情溢于言表。
那时我们三人正坐在一个名叫“浣溪沙”的农家乐阁楼上,居高临下地眺望着脚下郁郁葱葱的南山。南山在长江南岸,看起来并不高,然而却有峰,轩昂壮丽,凹凸有致。这儿到处林木蓊郁,四周充满了鸟语花香,曾被媒体誉为替城市过滤尘埃的“肺”。当时正临近黄昏时分,夕阳还未将最后一抹余晖散去,披满苍松翠柏的重峦叠嶂背后,金色闪亮的长江横亘在天际,显得分外炫丽夺目。据说蒋介石和宋美龄抗战时期建造的公馆就坐落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现在已是珍贵的文物了。
来此地谈话是夏先生提议的,因为他特别喜爱南山之上的田园风光。他说这个农家乐度假村规模不大,环境也算不上奢华,却是他终身难忘的地方。公元2000年8月6日那个满天繁星的夜晚,他和辛婕就是在这里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情。随后他们恋爱的足迹几乎遍布城市的大街小巷。那一夜他们相处的过程尽管短暂,但由于它酝酿的时间跨越了世纪,漫长得几乎足以使沧海变成桑田,因此仍然可以将它形容为惊天地、泣鬼神。
“再次见到辛婕是在当时南坪最大的一家美容院里,我记得这家美容院的名字叫辛田。”夏穆接着说,“那是临近2000年元旦前夕的一个冬夜,仔细计算起来,和我当初离开安全组差不多已相隔了七年。那一天落着小雨,气候寒冷,我独自在南坪邮政大楼下面热闹的大街上闲逛。我早就听说辛婕以前上班的那家制药厂因为体制问题管理不善,最后终于破产倒闭了。她后来在南坪做生意发了财,与她丈夫田仁义联名成立了辛田建筑集团,主营土建及园林景观工程,还兼营其它服务行业。当我远远地瞧见辛田美容院的霓虹灯招牌在人行道旁闪烁不停的时候,我的内心不由得怦然一动,暗自思忖何不去凑凑热闹。于是我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心态,抬脚跨进了美容院的大门,想不到竟真的在那儿遇见了她。
“七年未见,她的容颜依旧楚楚动人,只是在气质上平添了几分成熟少妇的韵味。她蓄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高高的马尾辫,看上去格外精神。她穿着黑色的羊皮猎装,纤腰窄袖,胸部高高地隆起。她与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一道站在光线柔和的吧台背后,脸上布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若不是事先知道,绝对看不出她就是这里的老板娘。见到我,她眼睛迅速地一亮,随即又变得若无其事。她大概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在此之前我从未进过美容院,更不晓得如何区分按摩或洗脸,因此当她大方而热情地迎上前来,温柔地问我需要什么服务时,我一时木讷,竟不知如何作答。她笑了,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灿烂,连她身后那群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们也互相交换着眼色,微微有些诧异。
“直到半年后那个北斗高悬的盛夏绮丽之夜,当我们二人终于如愿以偿,在南山‘浣溪沙’阁楼上赤身捰体地拥衾而卧时,我询问她可否还记得世纪之交那个寒冷的雨夜,我们曾在辛田美容院里久别重逢的事?她遍体香汗,娇喘吁吁地点着头。我奇怪她何以一见面就笑得那么古怪?她半开玩笑地回答,男人都不是啥子好东西,大凡来美容院消费,莫不心怀鬼胎,就像偷腥的猫儿溜进了厨房。尽管她的美容院一再声明并不做那种龌龊生意,但仍然有不少人借故提出非分之想。因此她当时看出我一点也不在行,不知为什么就特别高兴起来,竟顾不得掩饰了。
(七)
“那天在辛田美容院楼上我洗了个脸。我躺在席梦思床上,闭着眼,脸上还敷了一层潮湿的面膜。我一动不动,任凭美容小姐摆弄。我听见辛婕中途悄悄进来过两次,小声地叮嘱那小姐仔细一点。说实话,我根本就没在意按摩小姐的手法,脑海里始终浮现出辛婕的身影。我醉心地听着她那柔美动听的嗓音,感到分外亲切,想和她说几句什么,但由于贴着面膜,一时却难以张嘴。
“洗完脸我略微打了个盹,下楼的时候已差不多十一点多钟,楼下大厅变得相当安静,吧台背后的几个小姑娘不知上哪儿去了。辛婕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见我下楼,她很快就站起身来。显然,她一直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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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灯光依旧十分柔和,辛婕站在楼梯底部的通道口,手扶在栏杆上,仰着头,看我慢慢走下去。朦胧光线中,她清秀苍白的面庞分外迷人。由于深夜的气候特别寒冷,她披了一件貂皮大氅,看上去雍容而华贵。她默默地微笑着,为我沏了壶绿茶。我也感觉有好多话仿佛拥堵在喉咙口,一时又不便启齿。我们为付钱的事客气了半天,后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我送到美容院的大门口。在临近分手的那一刻,她才像一只美丽的小鸟般地偏起脑袋,用勇敢的神色迎接着我含情脉脉的目光,柔声问道:‘你还来吗?’我点点头,缩着脖子,一言不发地顶着门外稠密的凄风苦雨走了。
“后来我并未再去,因为当时我的生活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本来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升任区局的主要领导,在仕途上看起来一帆风顺,但没想到有一次为了电话初装费问题,我们邮政和电信两大系统发生了工作摩擦。我向上级请示后,下令将对方与外界如同雪片般往来的电报暂停了几分钟,致使重庆局部地区的通讯一时陷于瘫痪(这件事曾惊动了国务院,被当作重大过错事件,甚至连国外的媒体都对此作过报道)。我不但被停了职,还受到了记大过处分。差不多过了半年我才恢复职务,得以重返领导岗位。
“就在那些心情郁闷的日子里,我时常会想起辛婕,尤其忘不了当晚在辛田美容院门口分手时,她曾勇敢地问过我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她那依依惜别的神态我至今还历历在目。我时常借故绕道从那条热闹的大街上路过,总企盼着能够遇见她,再次一睹她的芳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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