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话也口无遮拦。公司的员工都晓得他这毛病,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去接近他,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和尚。其实今晚来出席酒会的人大多数都是强总的好朋友。他们的行为看起来有点失礼,内心却并没得恶意,只不过处于关心的角度才对你感到好奇罢了。谁都知道强总已经离婚,目前还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烫手的山芋,这句话是啷个形容的?听起来好过分哟,应该叫钻石王老五嘛!燕子,你怎么能够这样嘲讽你们的董事长和大恩人呢?”忽然一个女人贴在我耳边用训斥的口吻说道,那声音既低沉又沙哑,同时还有点扎人耳膜,是明显的女中音。我顿时吓了一大跳,赶紧回头一瞧,原来就是我刚才在二楼露台上曾经见过的那个驾驶悍马车的漂亮女人。
(三十五)
第十九章
雪亮的灯光下,那女人看起来尤为妩媚。她的面颊和脖颈柔嫩细腻,皮肤上闪着珍珠般熠熠的微光。她的气质显得非常特别,就像她胸前挂着的钻石项链一样洁净而淡雅,然而想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却如此粗壮难听,像上了年纪的市井女小贩,甚至还带有几分男人的味道。见我回头,她骄傲地站在那里,以不屑一顾的表情打量着我。她的瞳人幽幽的,仿佛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尽管仍处在夏末秋初的季节,气候尚有几分炎热,但我面对这清冷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萧总,你才来啊?”燕子赶紧招呼她,语气中带有明显的怯意。强晖听见了,调过头来,惊诧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继续转身与那帮客人喝酒闲聊。那女人似乎相当无趣,怏怏地站在那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接过燕子的话说:“是呀,才来,如今这么大的场合,都没人事先通知我啦,这真是过河拆桥啊!燕子,你今后就别叫我萧总了,我算啥子嘛?一个遭人嫌弃的小股东而已!”这时那帮敬酒的客人走了,强晖方才转过身,朝那女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来啦?”女人始终板着面孔,一言不发。
强晖笑着对我说道:“思杭,你今天来得不巧,我实在走不开。改天我亲自来当你的导游,你觉得怎么样?”我听了勉强笑一下,不知为什么,心里仍然感到不舒服,甚至连假意的迎合都不愿做出。我说:“强总,我有点累了,这地方又叫不到车,请你派个人送我回去好吗?”强晖听了连忙说:“你别急,我先去安顿一下,等一会儿由我开车送你回去。”这时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那个女人突然发话了,她毫不掩饰心中的妒火,拿一种厉害的口气大声说道:“强晖,你见到美女就不要命了吗?你喝了那么多酒,难道还能自己开车?”
这女人的声音异常洪亮,惹得大厅里不少人转过头来看她。强晖有点恼火,但碍于情面又不便发作,只得拼命抑制住情绪。他并不去理会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故意笑着对我说:“思杭,再等一会儿行吗?你放心,我能开车,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只好点了点头。
谁知那女人没完没了,她从小坤包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电话来,将它举在手里晃了晃,用充满威胁的声音嚷道:“你要是不听,今天真的去开车,我就打110报警!”
女人的这句话使我们大家都怔住了,大厅里不少客人纷纷朝这边张望,有的还准备走过来劝解。强晖禁不住火了,连脖子也变得紫涨起来。他压低了声音愤怒地说:“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那女人没有理他,转过脸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嫉恨,那眼神比语言更具有杀伤力。直到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她才颇为得意地掉过头去。我对此非常愤慨,却又无可奈何。这时,不知为什么,我竟然鬼使神差,装出一副撒娇的表情,故意嗲声嗲气地大声说:“强总快点嘛,我们一道去湖对面吃夜宵,我肚子都饿坏啦!”
(三十六)
强晖很快领会了我的意思。他迫不及待地点点头,同时拿一种既钦佩又感激的表情看着我。燕子也忍不住背过脸去抿嘴偷笑。女人简直目瞪口呆,连眼珠子都快掉落到地上去了。我顿时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得意和快乐,于是又接着说道:“快点嘛,要不然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我!”这后一句倒是发自内心的大实话。
我故意若无其事地从那女人眼前走过,完全无视她的存在。说实话,我当时十分紧张,真有点畏惧她,怕她不顾一切大闹起来,将战火莫名其妙烧到我的头上。同时我对她难堪的处境又隐约产生了几分同情。我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免遭到不必要的伤害,但又不愿让这女人发现自己内心的怯懦。
我竭力控制住心跳的频率,尽量让脚下的步伐变得从容一些。我并没有回头,却仍能感觉到女人仇视的目光以及那股火山爆发前的灼热,直到终于走出大厅,方才彻底地松了口气。我知道自己安全了,至少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全身而退。这时,强晖对站在门外的警卫说了几句什么,那警卫旋即转身跑回去,手脚麻利地替强晖拎了件外套出来。
我忽然间觉得燕子不在身边有些不习惯。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分,由强晖独自开车送我回家确实不太合适。我站在大门口犹豫了许久,扭头去看燕子,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
夜已经很深了,湖面上吹来阵阵小风,别墅前面的停车坪上,身姿婆娑的树木轻轻地摇曳着,飒飒地飘下金黄的落叶,令人感到一点萧索的寒意。强晖见我交叉着双手站在那里,用掌心不停地摩挲着胳臂,便将那件特地叫警卫拎来的外套不由分说地塞给了我。
我披着那件宽大的男式外套,内心充满了温暖和感激。强晖不知什么时候已通知湖滨酒店的保安将奔驰车从小岛对岸开了过来。迈进驾驶室时他不小心脚底下一滑,竟然打了个趔趄。天哪,原来他真是有几分醉意了!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用求助的表情向大厅里望去,却瞧见那漂亮女人和那个名叫和尚的光头男子聚在一起抽着烟,正在说着什么。她用挑衅的眼神朝四处搜寻。于是我什么话也没说,低下头迅速地钻进了车内。
我上了车,一言不发,将头靠在座椅上。强晖见了,关切地问道:“怎么,很累吗?”我没有吱声。强晖见我不大高兴,便没话找话地又问了一句:“思杭,刚开始燕子不是和你在四楼舞厅里玩吗,怎么后来又到二楼看电视去了呢?”这话重又惹起了我的不满,内心禁不住再次将他和真人秀联系到一起。
我觉得他实在太可恶了,便不愿搭理他,自己动手在车门底下的cd盒内随手取了张英文歌碟出来,塞进音响设备里。那是一张重金属乐片,速度犹如离弦的箭,几把重浊音色的电吉它组合成剽悍粗犷的和弦,主唱者咆哮嘶哑的狂吼以及零乱无序的节奏,令人听了不仅倍感压抑,甚至产生一种极具破坏力的冲动情绪。我赶紧将它退出来,另推了一张黑鸭子的怀旧轻音乐进去,虽然它过于传统保守,我也不大喜欢,但仍然用手支着颐,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地听。
(三十七)
我的沉默显然让强晖有些尴尬。他在小岛洁净的林荫道上慢慢地开着车,不时掉过头来打量我,仿佛在猜测我的心思。车内十分恬静,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分子。我摁下车窗,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强晖大约意识到了自己酒后的失态,赶紧将他那边的玻璃也放了下来。窗外森林里涌动着虫豸鸟兽的欢声笑语,清凉的夜露沁人心脾。
强晖忽然哈哈地笑了一声,说道:“思杭,你刚才真是太聪明了,没想到你居然提议去湖对面吃夜宵!当时我吃了一惊,差点信以为真,后来才明白你的用意。你大概是为了替我出气,刺激一下那个狂妄自大的女人才故意这样说的吧?”我听了勉强笑了笑,什么也没回答。
我不由得回忆起刚才在俱乐部二楼的露台上,燕子曾有口无心地告诉我,强晖在开发初期借用过他前妻社会关系的那一番话,同时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不幸罹患先天性疾病的漂亮女人,在大厅里遭受冷遇后,流露出来的那种无奈、凄凉及怨天尤人的表情。同样身为女人的我,不禁对强晖的做法暗自有几分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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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由于酒精的作用,强晖的话变得特别多。他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不停地讲述着今天应邀前来出席酒会,曾经荣登过美国福布斯榜的那位富豪鲜为人知的逸闻趣事,有的绝对属于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他说那位年迈的富豪在事业未成功之前其实只是一个小印刷厂的承包商。那个厂机械设备严重老化,人员素质普遍偏低,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早已风雨飘摇,濒临倒闭。这位后来的富豪成天忧心忡忡,冥思苦想。突然有一天从一家小报的致富信息里得到启发,于是针对图书市场上高考复习资料比较短缺的现象,用每月区区几百元代价聘请了两位退休的大学教授充当枪手,要他们从大量的书刊及院校学报上摘抄了历届的高考试题和答案,甚至还包括学术论文,开始疯狂地复制印刷,并在全国各地小报上刊登廉价的邮购广告。当时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正面临改革突变的初期,法制法规并不健全,互联网还没兴起,也未公布正式的出版管理规定,因此他这种严重侵犯别人知识产权的行为并没受到任何方面的追究和谴责,相反来自全国各地的汇款单每天犹如雪片一般飞来。他就这样很快掘到了第一桶金。
强晖兴致勃勃地讲着,后来对我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些话我至今还铭刻在心。他说:“思杭,你虽然年轻,但非常聪明,又是个网络作者,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资本的原始积累是血淋淋的,这规律是马克思总结出来的。几乎中国所有成功的私企老板,好像都无法跳出这个历史窠臼,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我想我已听懂了强晖这番话背后的深刻含义。无庸置疑,他是想借别人的故事来巧妙地进行自我开脱。他大概看出了我对他的不满以及对那女人隐约的同情。他后来又毫不掩饰地说了许多为自己公开申辩的话。他说大家既然都是成年人,那么当初做游戏时就应该事先想到要遵守规则,知道迟早会出现今天的结局。何况那女人现在已拿到了公司不少的股份,他们的这段婚姻说穿了不过是某种巨大经济利益的牺牲品。强晖的这番话令我颇感吃惊。这更进一步加深了我对所谓纯真爱情早已产生的怀疑。
(三十八)
我的思绪突然被连续的铃声打断,还没从包里将电话掏出来,我就猜到拨号的人一定是我姐姐。果然如此,电话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美丽的独裁者”的字样。这是我为姐姐在收藏夹中储存的名字。在我从小根深蒂固的印象中,姐姐是我生活中说一不二的主宰者,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她总爱出面干预。尽管许多时候我并不情愿,但最后往往还是会听她的,因为这样做的效果很直接,那就是我在经济上会变得宽裕一些。
我将车内音乐调到最低极限,小心翼翼地接通了电话。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电话那边就是一连串的审问:“喂,思杭啊?在哪儿呢?难道你不晓得时间?啷个还不回家呀?”我不知如何回答,低头看了看车上的时钟显示屏,已经十二点过了,心里禁不住有点慌乱,赶紧说道:“正在中巴车上呢!同事过生日,耽搁晚了,马上就回来。”
听了这话,强晖有些奇怪地回头望了我一眼。对自己撒谎的举动,我感到不大礼貌,急忙对他解释道:“是姐姐打来的,如果我不说和同事们在一起,她会担心的。”强晖理解地点点头。他急切地问我:“你的电话号码究竟是多少啊?为什么我老是打不通呢?”我偷偷地抿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也许是信号不好吧?”说着我顺手在电话上将过去对他的呼叫限制取消了。
不知不觉间,汽车上了嘉陵江大桥,进入了繁华的主城区。虽然已临近深夜,但马路上依旧灯火通明。上清寺两旁人行道繁密的树丛中,隐藏着许多球形的白炽灯,那昏黄而又清淡的色彩,自有一种古老的风韵。汽车在滨江路上悄悄地行驶。平时已近干涸、谦虚宁静的嘉陵江,每到洪水肆虐的季节,突然变得就像一匹性格顽劣的野马,滔天的黄水迅疾地奔涌着,甚至隔着厚实的防波堤还能听见隆隆的浪涛声。
“对了,思杭,你家住哪儿啊,我们往什么地方开呢?”强晖问道。我说:“你朝解放碑方向走好啦,我就住在那附近。”实际上我的家隔解放碑还有点距离,我打算到了那儿再叫出租车,因为我实在不想让强晖知道具体的地址,也不愿这样深更半夜由一个中年男人驾驶着顶级大奔送自己回去,以免引起小区保安的误解。
第二十章
时间已是凌晨,但临江门交通岗亭一带依然涌堵着长长的汽车队伍。强晖将车停在解放碑“迪康”大厦楼下,白天他就是在这里拦截我,鼓动他的如簧之舌将我游说到他那庞大的金钱王国去。可惜我不是灰姑娘,天上没有燕子和斑鸠飞舞着为我銜来金舞鞋,而且我也不像我的美女同事莫小熙,成天傻兮兮地瞪着大眼,呆在商场里守株待兔,想要给她的父母捎回一个挥金如土的大款女婿。因此强晖的表现尽管非常热情主动,而我总是下意识地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三十九)
“思杭,现在是半夜,没有交警,我们就在这地方稍微耽搁一下,谈几句话好吗?”强晖将车停靠在马路边,转过脸来问我。我没有回答,也不好表示反对。车窗外面是城市灯红酒绿的不眠之夜,解放碑顶上那口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大钟仍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新世纪百货公司门前那几株巨大的古榕树下,摆起了昼伏夜出的烧烤小摊,滋滋的油烟在空气中弥漫着,一对对年轻的恋人手挽着手,颇具耐心地站在那儿排队等候。
“思杭,也许你早就听说过这句话,有钱并不等于快乐。” 强晖用诚恳的语气对我说道,“我表面上看起来很风光,每天总是被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绕着,身边从不缺少漂亮女人,就像个妻妾成群的恶棍,但实际上从仅有的第一次婚姻开始,我就从未找到过一个能够真正嘘寒问暖的女人。我的知己朋友不多,在本地又没有亲人,生活过得非常孤独,就连以前唯一与我朝夕相处的老婆,也只知道成天盘算我。”
我一时很突然,想不到外表春风得意的他,竟会讲出如此凄凉的话来。我顿时觉得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不再像过去那么威猛强悍,使我隐约存有畏惧之感,反倒变得分外可怜,令人深表同情。“那个萧总就是你的前妻呀?”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明知故问。强晖点点头,略感诧异地望着我。“相貌很漂亮啊!”我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强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将车内音响关小了一点,把车窗玻璃放下来,回头拿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我,随即点燃了一支烟,下意识地将捏着烟卷的手远远地伸出窗外。他这举动虽然细微,好似漫不经心,但却让我内心涌上一股热流。我感觉此刻的他就像罗儿曾经对小熙形容过的那样,除了年龄大一些,其它方面的表现真的还可以。
强晖说:“思杭,听说你正在写一部有关爱情的书,因此我想你应该明白,两个人若是长相守,相貌并不是唯一重要的。”说到这儿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并回头看了看我,似乎在犹豫接下来该如何表达。后来他又说:“我是个生意人,每天待人接物相当频繁,很少有时间来考虑个人问题。说实话,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女人就是你。你不但有独特的志趣和追求,而且温柔美丽,天生就具备某种亲和力。”
听了强晖这一席话,我感到非常紧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又不敢直截了当地拒绝,只得沉默不语。我头也不抬地坐着,听那首《九月的高跟鞋》。齐豫的嗓子异常甘洌,就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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