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她还真能眼睁睁看着重孙子没名没份?”
霍三太太开头那几句话差点没雷得霍云帆晕过去,可是听到后半部分,他好像觉得母亲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要说他不想跟周晓京大功告成那是骗人的,可是中间横亘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家族恩怨,他也只能不停的纠结,徘徊,到底要不要试试?霍云帆举棋不定,左右摇摆,若是他自私一点,少考虑周晓京一点,大概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可是他既要尊重长辈和家庭,又不想周晓京受半点委屈,真真是为难之极!
晚风送来嘹呖的琴声,不知是谁家的女子在那里闲理丝桐,清韵悠悠,衬着深蓝的天空中半轮梨花白的下弦月,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皎洁的霜。
霍云帆和周晓京原定的计划是,广告登出去后,过个四五天,再看看有没有黎倩倩的动静,尽管两人已在引黎倩倩上钩这事上动了不少脑筋,但明镜事务所的几位老探员,如小冯他们,都对此事不大看好,他们觉那个黎倩倩与此案有关联的可能性极大,在这种情况下,黎倩倩还会回来自寻死路吗?
霍云帆和周晓京当然也知道这种分析不无道理,可是这具无名白骨的案子实在太过棘手,如今也只能抱着撞大运的想法试试看了。
方原这边的尸检却是一刻也不能耽误,明镜的上上下下现在把主要的希望都寄托在方原这里,想着万一方原能够在尸骨上发现蛛丝马迹,确定尸骨的身份,将会对他们的破案带来极大的转机。
不过潘先生对此却并不乐观,据他说,那个黎倩倩就算不是南洋人,也是从南边来的,口音跟浦江本地完全不一样,如果黎倩倩不是浦江人,那么这具尸骨的主人很可能也不是浦江人,茫茫大地,又到哪里去确定尸骨的身份?
一种晦黯的气氛笼罩在明镜事务所上空,他们这次遇到的挑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可是老天爷偏偏喜欢跟人开玩笑,就在明镜上下对这件案子的信心已经低落到极点的时候,第二天早晨潘先生那里竟然接到了消息,说黎倩倩真的找上门来了。
明镜诸人立刻喧然不止,小冯他们磨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全体出动把真凶缉拿归案,要说黎倩倩来得也真是够快,原本准备去滨海南路进行尸检的方原也不过才收拾好自己那套家伙事儿,还没从明镜出发呢!
霍云帆冷静地提醒大家别冲动,如果被黎倩倩发现在滨海南路的宅子里,有一大群人潜伏在那里,势必会起疑心,万一把她吓走,可又弄巧成拙了。
当下只选择了几名精干的人员,布置在宅子的隐蔽之处,伺机而动。
霍云帆和周晓京穿着家常的衣裳,充作潘秉良的家人,等在滨海南路的宅子里。秋凉如旧,紧张的气氛比时气的凛冽更叫人不寒而栗,周晓京穿了一件茜色暗花薄呢西式裙,身上系着莲青绒的衬衫,如一株娇嫩的春花,冲淡了这秋日里飒飒的气息。
听潘先生说,黎倩倩不过二十几岁,与周晓京差不许多,周晓京想象不出这样年轻的一个女人,是如何与一件令人悚然的凶案扯上关系的,在周晓京二十多年的生活里,虽然也有家族恩怨,内宅争斗,可是这样惊心惨烈的事,却仿佛离她很远,很远,想及此处,她不禁对这个黎倩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时又瞎担心,害怕黎倩倩说话不算数,到了约定的时间却不来该怎么办?
周晓京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他们在滨海南路的宅子里等了不到一刻钟,陈姐就进来回禀说:“那位黎小姐已经到了!”
周晓京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只见袅袅婷婷走进来一位妙龄女郎,喇叭袖黑色水钻荷叶边雪青绸夹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白丝巾,黑华丝葛裙子系在腰间,腰如烟柳,娇怯怯地不盈一握,头上挽着两只圆髻,一边一个,歪桃式刘海下面是尖尖的鹅蛋脸,肤色是一种微黄的白,却显得皮肤更加细嫩。
这位黎小姐有九分容貌,十分温柔,如果她不是出现在这里,而是大街上迎面遇到,周晓京绝不会相信她与一桩凶案有任何关系。
潘秉良既然是这里的主人,也就先开了口,他招呼道:“请进来坐吧,黎小姐,咱们慢慢谈!”
黎倩倩环视了一下屋里,却不理睬潘先生,只对着霍云帆和周晓京笑道:“这两位是什么人?”
潘秉良倒踌躇起来了,现在什么线索证据都没有,今天把黎倩倩请来,最重要的事情倒不是捉拿她,而是要从她的嘴里问出这尸骨的身份和凶案的线索,从旁人口中套问实情这种事,实在不是潘秉良所擅长的,所以他事先也并没有做什么准备,只想等黎倩倩来了,一切由霍云帆作主。
霍云帆见潘先生一时语塞,立刻默契地补上一句,对黎倩倩笑道:“我们是潘先生的远亲兼好友。”
他说这话,倒也不完全是扯谎。
第100章 蹊跷的女子
黎倩倩却低眉淡笑道:“二位只怕是警察吧?说吧,这座宅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此言一出,莫说潘先生,就连霍云帆和周晓京都是一怔,她们原想着黎倩倩是看到报纸广告上登载着宅子里挖出财宝,利令智昏之下,兴许会自投罗网,可是既然黎倩倩猜度出这消息是假,为何还要到这里来?她到底是什么人?难道霍云帆他们竟猜错了,黎倩倩不是凶手,与凶案无关,可是如果她与凶案无关,又为何要踏进这是非之地?
霍云帆不愧是做了多年侦探的,应变能力非常强,他迅速地转移了思路,旋即笑道:“黎小姐冰雪聪明,我们也明人不说暗话,实不相瞒,在您卖给潘先生的这座宅子的后院里,挖出了一具尸骨!”
他想既然黎倩倩已经知道这座宅子出事,那么再瞒着也毫无意义了,在黎倩倩猜到这宅子里有事的情况下,她还肯过来,那么想必她与尸骨的主人有着不同寻常的联系。
黎倩倩的脸色立时变作死灰,尖细的十指紧紧攥起黑色长裙,半晌,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惨笑道:“那么,能让我看看那具尸骨吗?”
霍云帆道:“当然!”
虽然黎倩倩的种种表现让人越来越怀疑她是不是真正的凶手,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由潘先生在前引领,黎倩倩走在中间,霍云帆和周晓京在她的后面,以防生出不测。
黎倩倩却并无什么异动,只是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条浅红绫子绢子,悄悄地拭拭眼泪,周晓京知道自己不应当在这个时候感情用事,但是黎倩倩的娇弱的背影却让她不由生出恻隐之心来。
转过前后院之间的夹道子,就到了花树葱茏的后院,黎倩倩离得老远就四下张望,霍云帆看在眼里,向周晓京打个眼色,周晓京点点头,两个人都明白,这座宅子原是黎倩倩的,她应当对这里熟悉的很,可是现在却东张西望,分明不知尸骨葬在何处,才会有这样的举动,难道黎倩倩真的不是此案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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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先生将黎倩倩领到土坑之侧,指给她看,黎倩倩一步奔过去,才向下看了一眼,就号啕大哭起来,霍云帆和周晓京也不去劝她,总要等她发泄完了哀惨的情绪,才能让她把所知道的事说出来。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霍云帆心里倒渐渐有了几分轻松,这尸骨已经腐朽不堪,黎倩倩却一望之下就知道了受害人是谁,且痛哭起来,看起来她跟受害人不但熟识,还颇有感情,才会失声恸哭,既如此,想必会全心全力协助他们找到真凶吧。
黎倩倩哭了好久,渐渐地声音越来越低,浅红菱的绢子却一直覆在脸上,没有拿开,周晓京心有不忍,端来一杯冲好的绿茶给她,柔声道:“黎小姐请节哀,先喝杯热茶吧!”
黎倩倩缓缓转头,怯生生地目光在霍云帆等三人脸上扫过,戚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们正在查此案的真凶,实话告诉你们,这案子的真凶就是我,是我无意中杀了我最爱的人,如今到这里来赎罪也是应该,求你们”她苍白的脸色忽而转作黑色,却咬着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把我和他葬在一处”
霍云帆立刻呼喊方原,周晓京抱起黎倩倩半个身子,高呼道:“黎小姐!黎小姐你快醒醒呀!”
方原几个箭步冲进来,他是法医,也颇通医术,奔到跟前试了试黎倩倩的脉搏心跳,却颓然摇摇头,道:“晚了,已经没救了!”
霍云帆额上青筋暴起,自从发现这具棘手的无名白骨至今,他都没有显现出一丝灰心失落,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涉案人就在眼前,竟让她死了,真是对他名誉的极大玷辱!
霍云帆吼道:“怎么会没救呢?她刚才还在说话,快送医院!”
方原摇头道:“她早就服毒了,你们来闻闻她的嘴里,是苦杏仁的味道,这是服食氰化类毒物的症状,氰化类毒特毒性极强,一旦服食,极难抢救,况且她倒下的时候,已经服毒有一段时间了!”
霍云帆切齿无言,怎么想也想不通,周晓京忽然想起来,叫道:“我明白了,就在她刚才拿绢子捂着脸哭的时候——就是那个时候服的毒!”
霍云帆也想起来了,这种氰化类毒药一般人弄不到,需要到黑市上去买,黎倩倩一定是在来到这里之前就有了死志,一旦见到了尸骨确认,便即自尽,她死前求人将她们葬在一处,想必与这受害人是恋人关系,但是既然是恋人被害,她又为何自承是案件的凶手?她有什么理由为凶手扛这个罪名?
但黎倩倩死前说的话,不仅霍云帆和周晓京听到了,就连埋伏在宅子隐秘处的明镜事务所职员和警务公所的人也听到了,宋士杰手下的一位警员,在一片寂静中忽然大笑道:“恭喜宋警官,恭喜霍先生,此案既然真凶畏罪伏法,便已告破,全仗宋警官英明神勇,霍先生足智多谋,这才”
“这案子什么时候破了?你怎么知道黎倩倩是真凶?”霍云帆虽然是霍家五少爷,若换作在别处,这帮警员还要赶着巴结他呢,可他向来是以侦探霍朗的身份参与破案,所以一向对宋士杰的手下保留着三分客气,这一回忽然疾言厉色起来,着实让警务公所的人都暗暗吃惊。
宋士杰虽圆滑,可关键时刻实在仗义,他不肯让霍云帆得罪人,便斥责那警员道:“你要说话也挑个时候,刚刚又出了一条人命,你却说案子已经破了,万一日后证明不对,人家不说你乱说话,倒要说我跟霍先生无能,视人命如儿戏!要是让无良小报抓住这个把柄,我可就更加无地自容了!”
那警员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不由灰头土脸地退到一边去,余下的警务公所诸人,也暗怪那警员说话不当心,差一点给上司惹了是非出来。
饶是宋士杰这样没有破案天分的人,也觉得这案子迷雾重重,蹊跷颇多,当下遣开了属下众人,让他们各司其职,自己走到霍云帆跟前,温言安慰他道:“别着急,你破过那么多看似无解的大案,这一次一定也难不倒你的,咱们从头再来就是!”
霍云帆很快就从黎倩倩身亡的心急火燎中冷静下来,暗想,要是今天黎倩倩没来又怎么样?案子还不是要继续?至少现在黎倩倩来了,他们手里又多了几条线索。
潘先生奉霍云帆之命,去宅子前院安排明镜职员下一步的任务,霍云帆带着周晓京和宋士杰走到后院的树荫之下,平静地把线索又理了一遍,说:“黎倩倩的口音,果然不是浦江本地人,想来这受害者也不是,她在本案之中,应当既非真凶,也非帮凶,可是她临死之前却自己承认是凶手,这说明她想要为真凶顶罪,看起来黎倩倩知道真凶是谁,并且这个真凶还是跟黎倩倩关系极其亲近的人,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弄清楚受害人的身份,只要知道受害人和黎倩倩的来历,那么真凶一定就藏在他们的亲戚朋友之间!”
宋士杰和周晓京也觉颇有道理,三人交谈很久,周晓京见霍云帆早晨起来便是一通焦急,嘴唇都干得裂了,连忙又冲了绿茶端给他和宋士杰,这时方原的初步工作也基本结束,他直起腰来,郑重道:“霍先生,宋先生,我做了初步检验,死者头部受重击,并且身中剧毒,可是到底致死原因是什么,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另外死者所中的毒物类型,也需要我回去之后再作检验。”
“辛苦了,方原!”霍云帆道,其实案子到了这个地步,死者的死因和所中毒物的类型,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但方原素来做事严谨细致,一定会做最详细的检验。
霍云帆对宋士杰道:“我想和晓京再看看有什么线索,呆会儿再回去。”
宋士杰握住霍云帆的手,沉重道:“千斤的重担就交给你了,警务公所还有些事,又出了黎倩倩这一条人命,我总得想法子跟上司交待一下才行,等案子破了,兄弟我再请你喝酒!”
霍云帆点头微笑,他知道宋士杰也担子也不轻,警务公所人浮于事,上司却把该做的事都压给下属,宋士杰为了黎倩倩的事,只怕又要动上一番脑筋,说上一箩筐好话,再挨一顿训斥,方能过关。
宋士杰走了,霍云帆和周晓京继续勘察尸骨,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两人还是非常努力地去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功夫不负有心人,霍云帆在翻开一沓记事本时,有了可喜的发现,“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周晓京凑过去,见是黄黄黑黑的一团,好像是一朵花的标本,植物学向来是她的短板,她端详半日,也没有辨识出来。
第101章 又出新线索
周晓京摇摇头,道:“我实在看不出来,不过看这朵花的形状,倒像是原先在陆家看见过的晚香玉!”
陆令仪所住的屋子后面,就种着晚香玉,陆家一向是以花指路的,所以周晓京还记得。
霍云帆笑道:“猜对了一半,不过也不错了,这花粗看的确十分像晚香玉,不过晚香玉大多为深玫红或是黄|色,而这朵花颜色浅淡,所以应该是南洋所产的淡巴菰!”这朵淡白的小花因为被夹在厚厚的一本记事本里,因此被夹成了标本,竟没有随着泥土朽烂,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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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京倒是听说过淡巴菰,也知道这花原产于南洋,明清时期才传入中土,“难道黎倩倩对潘先生自称她是南洋人竟没有说谎?”
霍云帆缓缓地摇了摇头,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总觉得哪里还有不对——听着,晓京,咱们不能看到一朵花就武断地下结论,我有一些疑问,需要再去确认一下,咱们今天先到这儿吧,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死了,你也受惊不小吧,下午就不要来上班了,在家里好好休息,晚上我去你那里看你!”
庭院里寒烟轻笼,雨中寥落的红树筛落了一床的月影,映在明窗的鹅黄绡纱上,将纱上的翠水梅花略加点染,远远看着酷似数枝春桃,又到了枫叶红的时节了。
周晓京把周晓越带来的消息告诉给邵妈妈,在周家做了一辈子忠仆的邵妈妈听了,无比气愤,也忍不出骂起凌氏黑心肠来!
“大小姐说得没错,二太太既然喜欢范家少爷,怎么不让她亲闺女嫁到范家?二小姐莫怕,我虽然没什么见识,可也知道如今的世道不比前清了,女孩子的婚事一半也可由得自己,我听说社会上有些女孩子,还有因为不中意爹娘给挑的婆家而不嫁了的呢,更何况二老爷和二太太只是叔叔婶婶,这是二小姐的终身大事,那范家少爷既然不成器,二小姐就说什么都要打定主意,不可应允!”邵妈妈把周晓京从小养大,在感情上,已经如同亲生女儿一样,邵妈妈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周晓京十分高兴邵妈妈能在婚事上站在自己这一边。
“范家的亲事我自是不会同意的,二叔二婶也不能把我捆起来送上花轿!我头痛的是,家里为着这件事不免要起一番争执,我虽然不喜欢二婶和晓锦,可也不想因为她们,把关系跟二叔搞僵了,大姐倒也罢了,大哥和大嫂就要夹在中间为难!”周晓京说的是肺腑之言,一边说一边不由得叹息不止。
邵妈妈深以为然,忽然脸色一亮,笑道:“大小姐不是跟你的一位律师同事在谈恋爱么?二老爷一开始也并没有反对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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