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倚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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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倚重楼-第15部分
    也战死在沙场上。他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埋骨他乡,洒酒祭天,还要策马踏遍河山看清秋一场,当时向往,尚觉豪情万千,现在方才明白,这其中有多苍凉。

    裴洛脸上潮红,气息滚烫,耳边一阵风声一阵歌。

    大漠孤月高悬。

    慕容骁一身淡紫长袍,勒马伫立,遥看远处玉门关点点火光。他把玩着手中长鞭,淡淡道:“当年我便在这里追上南楚大军,将我父的尸首领走,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亲手打下南楚的江山,心里的这个念头,一直都没有淡下来过。”

    颐狼驻马立于他身后:“将军的愿望,用不了太久就会实现。”

    慕容骁失笑了,似乎还有些困惑:“可是这股仇恨之火果真能支持我走下去?我今日突然觉得,如果只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远远不够。那么,我又该仰仗何种信念?为什么南楚那些将士宁可战死也不愿屈膝,为什么我们打到这里,受到的抵抗却越来越烈?”

    遥遥的,一阵歌声借助风势,从玉门方向传来。

    慕容骁静静听着,大漠空旷,已经分辨不出他们在唱什么。

    他细细听了很久,才辨出四个字来,慢慢地,用一种说不出的语气:“英雄无泪……”

    傅徽看着眼前的城门缓缓合上,眼中微微泻出一丝疲倦,可是回过头的时候却还是威严而不动声色:“我们也该走了,快马加鞭,等三日口粮吃完,刚好到幽云关。”

    他身上铁衣暗沉,脸上久经风吹日晒,微微沧桑,可是眼眸还是清明如电。

    玉门剩下的人马也撤离了,几番回头,青色城关已经离得越来越远。而那座城墙,上面还留着斑驳鲜血,有他们自己的,也有北燕人的,唯有岁月方能洗去。

    傅徽往前看去,只见斜前方的裴洛依旧稳稳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除了脸色惨白,几乎看不出身上还带伤。他纵马上前,同他并辔而骑,沉声道:“宣离。”

    裴洛一怔,不知怎么竟有父亲在叫他表字一般的错觉,转过头去看他。

    傅徽看着前方,淡淡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两军对阵,你的羽箭会被慕容骁截下?”

    “……为什么?”

    “慕容骁手上的那张长弓至少有一百二十斤的力,而你的弓不过八十斤,如何同他相抗?”

    裴洛微一点头:“傅帅说的我大致都明白了。”

    “武艺和行军打仗都是一样的,练多了手熟自然就精。等到伤好了,你就换一张弓,我再点给你一支弓骑队,以后都归到我亲军帐下听令。”说完,便策马奔到最前面。

    裴洛嘴角微抿,抓紧了马缰。

    属于他的局面,突然在茫然无光之时打开。

    太史令记,隆庆廿八年三月末,南楚败退于北燕轻甲骑之前,弃走玉门,退守幽云关。北燕在玉门关整顿军容,不日挥兵南下。

    幽云关地属中原,靠山背水,是兵家必争的冲要之地,也是北面最后一道屏障,一旦攻破,不出几日便可以兵临南都城下。幽云关以北,是一条十里窄道,两旁靠山。十里之后,是一个峡谷,地势略低,名为落雁。

    慕容骁将行军的地图摊在桌上,手指掠过那象征着山道的线,沉吟不语。

    副将哈尔穆等得心焦,急道:“将军,南楚现在节节败退,士气低落,凭着我们的轻甲骑,就算直接攻城,幽云关也不是牢不可破!”

    慕容骁只嗯了一声,还是低着头没说话。

    北燕起源于草原部落,不畏饥寒,民风骁悍。真要硬攻,就算是损兵折将,也的确是可以将幽云关打下来。他身为主帅,却要以大军为重,绝不做无谓的牺牲。

    思量许久,慕容骁抬手在地图上一点:“各位,我们就驻扎在落雁峡外。入峡的口子狭小,如果南楚想要突袭来犯,我们也可以堵死他们。而落雁峡到幽云这十里窄道,却是让他们占去了地利。”他语气一顿,又淡淡道:“不过也不打紧,这是最后一城,等到攻破幽云,将南都屠了犒赏三军便是。”

    手下几个副将一听说屠城,连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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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都繁华,是天下尽知的事情。而北燕的王都临汾在北地,物产不丰,远不如南都富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自古如此。

    慕容骁合上地图,站起身道:“传令下去,拔营驻兵到落雁峡外,准备好云梯檑木,我们要在十日之内攻下幽云。”

    麾下副将都退出军帐,各自准备,唯有颐狼还站着不动。

    慕容骁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银盔:“颐狼,还有什么事么?”

    颐狼拿出一本黄绸封皮的文书,递过去:“将军,临汾又有文书过来,这已经是第二封了。”

    慕容骁翻开文书,匆匆扫了几眼,冷笑一声:“又来了。这国舅爷也太把自己当成一回事了,他管他的国事,我们打我们的,何必咄咄逼人?”他随手将文书抛在一旁,取下帐子上挂着的弓:“我只受命于王上,他便是每天送信来催我退兵也没用。”

    裴洛微微眯起眼看着百步之外的箭靶,弯弓搭箭,左肩的伤已经收口了,用力的时候还会有些刺痛虚软。他将手中一百斤的长弓拉到极致,只听弓身紧绷,发出吱嘎的声响,瞄准箭靶中央的一点红心。

    手指轻放,箭已离弦而去。

    他又拿起一支羽箭,用力拉开长弓。这次却是瞄准靶心上插的那一支。

    嗖的一声风响,如虹贯日的长箭将靶心上的折为两断。

    裴洛轻轻吁了一口气,忽听身后响起一阵轻轻的拍掌声。他回转头一看,只见正走过来的是副将凌镇予:“凌将军。”

    凌镇予大步走过来,沉声道:“裴将军,看来你的伤已经大好了。”

    裴洛微微一笑:“已经没大碍了。”

    凌镇予拿起一支羽箭,却只是抓在手中:“傅帅昨日已经说了,要升你为将。这样算起来,你是我们之中最快升为副将的。”

    裴洛听他这样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角不说话。

    “以后大家都是同僚,有什么话就直说。这里不比朝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在裴洛肩上一拍,又大步走了。

    裴洛握着弓,忍不住失笑。想起一个多月前,还被别人戳着脊梁瞧不起,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有今天。

    凌镇予走后,来的却是绛华。裴洛放下弓箭,笑着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绛华自然不会说她用灵识一下子就能找到人,微微一笑:“我想你的伤快好了,肯定会坐不住,所以就过来看看。”

    裴洛抬手揽住她,两人并肩往城楼走去。

    “其实,我那时候还以为要向你失约了。”和慕容骁对上,他本来就不报着全身而退的侥幸。

    绛华转过头看他:“还好你是平安到这里了。”

    裴洛将她抱到城墙边上,伸手支在她身边,抬头看着她微笑:“其实我也没想到你还会有开窍的一天,以前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那个反应真是要气死人。”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时常被我气到的?”绛华想了想,用了个委婉的说法。

    “……这个我怎么会记得清楚。”裴洛别开头,不去看她。

    绛华顿时失望:“那你记得的那次是在什么时候?我真的想知道。”

    裴洛想了想,慢慢道:“这样说起来,我们第一次在慕府见的时候,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以前就见过你一样。”

    绛华一怔: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就是前世时候他将还未化为人形的自己拔起来的时候?听到这个回答,当真教人高兴不起来。

    裴洛看见她脸上的失望之色,忙道:“不过后来相处久了,就觉得不看见会记挂,看见了又会紧张,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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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可我来历不明,这也不要紧?”

    “所以我才千方百计明示暗示让你留下来,结果你呢,竟然全部都不明白。”话音刚落,便听见有脚步往这里过来。裴洛一转头,看见薛延正站在台阶下面,手上还拎着一小坛酒。林未颜正用手捂着薛延的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见他看过来,连忙放下手,谄媚一笑:“宣离兄,你们继续,我和大壮绝不打搅。”

    裴洛一想他话中深意,笑着说:“继续什么,你们都打搅过了,一起过来坐好了。”

    林未颜走过来,看了绛华几眼,恍然大悟:“我曾见过你,你是……绛华姑娘。”裴洛将他伸过来的手挡开了,淡淡道:“别动手动脚。”他一指林未颜:“这是献郡王世子,你以前也见过的,那位是薛延薛兄。”

    林未颜搭着裴洛的肩,嬉皮笑脸:“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现在是出生入死的那种,以前是一起喝花酒听小曲的那种。”

    裴洛轻咳一声,推开他的手:“别胡说八道。”

    绛华想了想,看着林未颜:“我记得你们以前应该都是监察司的同僚吧?”

    林未颜笑了笑,脸上露出十分怀念的表情:“我们还在监察司的时候,每天都一起骑马巡城,把每家的姑娘都看得一清二楚,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差使。”裴洛忍不住又轻咳一声。但是林未颜正说到兴头上:“不过我们没有做什么强抢民女的勾当,那种事只有戏文里才有的。我们只是风流,但是绝不落到下乘去。”

    绛华看看裴洛,又看看薛延,最后向着林未颜说:“我觉得林公子风流潇洒,也不像坏人。”

    林未颜听得高兴,微微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们这么一帮人当中,功力最深的还当属……”他转头看裴洛,对方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险恶,不知为什么很有几分裴相爷的味道,连忙改口:“当然是我啦,哈哈。”

    绛华看看裴洛,又看看他:“我还以为你想说是裴洛呢。”

    林未颜用余光瞥见身旁那张脸上的神色,干笑两声:“绝对是我,裴兄他还差得远。”

    裴洛截口道:“你们是不是来找我喝酒的?只是我伤还没完全好,不能多喝。”

    薛延立刻将酒坛子提上来摆在城墙边上,爽快地说:“没关系,还是养伤要紧。我们听说了裴兄升为副将,做兄弟的怎么能不庆祝一番?”

    裴洛接过酒坛子喝了一口:“下一次该是帮薛兄庆祝了。”

    薛延憨厚地笑了:“那敢情好。”

    林未颜耸了耸肩:“喂,你们把我给漏掉了。”

    裴洛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你的话,估计是没可能了。”

    英雄无泪(2)

    北燕大军兵临城下,放眼望去,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片。

    傅徽站在城头,看着北燕军按兵不动,只围不攻,不知意欲为何。忽见一人越众而出,银甲耀眼,身姿优雅地端坐马上,手中握着一条长鞭,正是北燕主帅慕容骁。他策马进了弓箭手的射程之内,方才勒马停步,扬声道:“敝人慕容骁,可同傅徽将军一晤?”

    南楚众人不禁愕然:慕容骁行事狠绝,神态间有一股阴霾森冷,在沙场更是骁勇至极,如今言辞仪态斯文温雅,不知作何打算。

    傅徽一拱手:“慕容将军不知有何见教?”

    慕容骁仰起头,微微眯着眼遥看墙头,言辞恳切:“吾对傅帅之威仪,对傅帅麾下各位,十分心折,可惜各为其主,不得相交。眼下两军对阵,我想请各位喝一杯酒。”只见一个亲兵从后方奔来,单膝跪在马下,手中托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他抬手倒了满满一杯,平端在手中,另一手托着:“各位,这一杯我先干为敬。”一仰头,爽快地一饮而尽,将酒杯往地上一掷。

    副将展平见他喝完这杯酒,低声道:“傅帅,慕容骁已经在弓箭手的射程内,这个时机千载难逢。”

    傅徽看了他一眼,复又转头看着城楼之下的慕容骁。这样的将才,不论是谁,都会心生结纳之心,只可惜立场总归是不同。

    慕容骁拿起酒壶,缓缓地将壶中的酒散落在地,微微一笑:“劝君更饮一杯,待到冥府之际怕是没有这样的好酒了。这杯送行酒,诸位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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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军打仗多年的,脾气大多暴躁,早有人按捺不住抢过一把弓,拉弓搭箭,对准慕容骁射去。慕容骁不紧不慢地抛开酒壶,抬起左手,只见身后北燕攻城大军如潮般涌上。

    傅徽眉宇紧锁,喝道:“大家都沉住气,不要被他们激怒了。幽云已是最后一道屏障,我们绝对不能再有本分疏忽!”

    城下铁蹄震天,中间夹杂着鼓点声响,檑木不断撞击城门,而墙头也搭上一道又一道的云梯。南楚守城的将士手执火把,不断往城下掷去。一些北燕士兵才刚刚爬到一半,头顶上便是一桶沥青浇下来,又惨叫着摔下去。

    只听千军万马之中,一个清朗的声音透过层层喊杀声,清晰可闻:“北燕三军将士听令,攻下幽云,待南都城破,吾许诺屠城三日,不论军衔高下,只要抢到金银珠宝、女人古玩,都可占为已有,无需军法论处!”

    主帅号令一下,攻城的势头更为猛烈。

    裴潇忍不住道:“这慕容骁很会煽动人心啊。”先是以敬酒的名义挑衅,再许以重赏,不但压低了对方的气焰,还能激起己方的士气。

    傅徽拔出腰间长剑,身先士卒,挥剑将登墙的北燕兵砍落城下。

    城上箭矢齐发,城下喊杀阵阵,血流成河,将十里窄道染成了一片血红。

    北燕人最为骁勇,便是看到前面层层叠叠倒下的都是自己族人的尸体,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管往前冲。

    顶上的日头渐渐西沉,落日余晖留恋于这片疆土,迟迟不肯离去。被夕阳笼罩着的灰白色城关,依然牢固不破地伫立着。

    可是这样的牢固不破还能维持多久?

    裴洛弯弓搭箭,沐风于城头,他已记不清拉了多少次弓,射杀多少北燕士兵,弯弓的手臂重得几乎提不起来。

    忽听身后脚步声极响,一个传信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奔上城楼,脸颊涨得通红:“傅帅,朝廷的援兵和粮草已经在五十里外,听说、听说还是慕天华大将军亲自押送!”

    城楼上的将士们相视一眼,几乎还不敢相信,然后不由自主地长声大笑起来。连一向寒着脸、模样很不好亲近的凌镇予也微微笑了。

    慕容骁勒马遥望幽云关城楼,长眉紧皱,神色冰冷如霜:南楚一方突然士气大振,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看天色,纵然有些不甘,也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北燕大军折返落雁峡外,浩浩荡荡,旗帜鲜明。

    慕容骁勒马缓行,忍不住又回头看,日落西山,幽云关下一片狼藉,不知怎么竟给人一种美人迟暮、英雄白发的凄凉。颐狼骑马跟在他身侧,突然道了一句:“将军,末将觉得,南楚全军似乎突然振奋起来。”

    慕容骁淡淡道:“我想,是他们朝廷的援兵到了。再顽强的军队,若是存粮跟不上,便是连着打胜仗,最后还是要输的。我们现在将战线拉长了,就一定要保证粮草军饷,不然我们也要同南楚一样。”

    说话间,正听见几声清脆的鸟鸣,一行大雁从头顶飞过。

    慕容骁取下长弓,手中羽箭瞄准领头的那一只。

    只听哀鸣凄厉,羽毛散落,一只大雁从空中摔了下来。

    他若有所思:“既然还不清楚,那就派一队轻甲骑去探探风。哈尔穆,明日你一人领兵出战。”

    哈尔穆神色傲然:“将军请放心,如果败了,末将就任由将军处置!”

    慕容骁只是微微一笑,容颜更增俊美:“你是我军中第一勇士,若是败了,这个名号可要换人了。”

    幽云城门大开,运送粮草的队伍鱼贯而入。慕天华翻身下马,身手矫捷,虽然鬓发已经全部霜白,身着铁衣的身姿却还像当年驰骋沙场的模样。

    傅徽大步走来,衣甲轻响,一把抱住对方的肩:“久违了,慕兄。”

    慕天华用力拍着傅徽的肩,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对方一阵,大笑道:“你看上去老了不少,不过更威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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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徽笑了笑,一看对方身上的铁甲,奇道:“怎么慕兄你……”

    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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