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坚:美人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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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坚:美人册-第9部分(2/2)
发的杨树叶嫩绿鹅黄,在风中烁烁扑动,像落满了一树的翠鸟。胡同里已经有人在洗刷用了一冬的烟筒了,连敲带掏。那个小院门上的信箱很大,邮递员正把三五个邮件投放进去,跨上车前喊了声〃阿江〃。十秒种后,一个胖女孩儿推开院门取了信,喊着〃阿江叔骗人根本没有汇款单〃进了那院中最斑驳的屋门。

    阿江半躺在床上抽烟,穿着一旧绸面棉袄,一脸倦懒,胸脯上趴着本打开的什么书。他接过邮件,说:〃那今天运气不好,今儿都周六了,这礼拜该来张稿费单了。今儿没法吃肯德鸡了,吃拉面好么——我最爱吃的东西你也得学着爱吃呀。〃他打开信读。

    〃阿江叔,我不饿,咱们吃冰激淋吧。〃她拾起地上的扫帚扫起半边还脏的地,弯着的腰背也圆滚滚的。她扫的挺慢,用扫帚尖一点点扫着地上的砖缝,渐渐扫出一堆烟头、纸团等。

    拆阅到另两个大信封时,阿江说,〃胖丫,给,《女友杂志》、《中国连环画》,拿回饭馆去看吧,不用拿回来了。对了,你姐来信没有?你呀,还是去广州找你姐学裁缝吧。在潍坊端盘子你可学不到手艺,钱又挣得少。〃

    〃阿江叔,帮我再找个好点的工作吧,现在的,还不如我原先的西山宾馆呢。就赖你们,〃她一边翻着杂志中的彩插,半怨半笑地看了阿江一眼。

    阿江掐了烟——抽到半截的,看着她:脸蛋土红,粗眉小眼,仿皮茄克,仔裤,半旧的旅游鞋。他抚着她的头发说:〃胖丫,别着急,现在进城找工作的姑娘太多了,你算术又不好,又胖,最适合的就是找一个婆家。你今年够19岁了吧?去年和我一起去你们宾馆开会的大力叔叔你喜欢么?——小泰叔叔呢?〃

    〃他们全是逗我玩儿,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想起来真好玩儿,你们那叫开会呀,成天就下棋喝酒逗女孩儿玩儿,有的都动手动脚的,还就你给我印象……可是,〃她眨起眼,眨潮了,〃——以后怎么办呢?上个月我认识了一个男朋友,他问我以前交过朋友么;我知道什么意思,我要骗他他早晚会知道的。〃

    阿江拢一下她,〃胖丫,你别骗他,就说交过,他要真爱你就会跟你好的,没关系,我会帮你一辈子的。以后我会买一大房子,带院子的,有你们一间,你管做饭,让你爱人当花匠,咱们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花,有孩子一堆儿养。好么?〃

    〃好。〃她带着半边哭腔,使劲往他怀里偎了偎。

    〃走吧去吃饭吧。吃完饭我送你走。下午小香还要来呢。〃

    〃今天我休息一天,咱们一起玩,我还没见过小香呢。〃她的嘴半嗔半噘,肉乎乎的,阿江凑前亲了一下。

    〃小香心眼多又爱唠叨。下午我俩可能还去看她的老乡呢。〃他的语气没什么节奏。

    〃阿江叔你骗人,我知道你俩下午想干什么。〃她鬼笑了一下,又鼻了一声。

    阿江忽就竖耳听起窗外:高跟鞋声。他左右看了看又似不看,说:〃小香来了,〃又去扶她,〃胖丫,你坐到凳子上去。〃他下地出屋。

    〃小香,来这么早呀,不是说睡完午觉来么——真好,还给我带香烟哪。〃他接她的手,牵进屋,〃这是胖丫,我们哥们饭馆里的,特好,以后请她当咱家的保姆。〃

    小香打量她,又往床上看了眼,半笑地,〃是嘛?〃直接往床上一靠。

    〃小香姐,老听阿江叔说起你长得漂亮。〃

    小香盯了眼,问:〃老听,是听了多少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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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江半正色地说:〃哪能叫姐呀?应叫香姨。〃他又转向小香,〃哟,穿这么毛儿的毛衣呀。〃

    〃这叫羊绒衫——比羊毛衫还贵,毛衣才几个钱呀?〃她二郎着脚,白皮鞋光光闪闪,盯着胖丫的旧鞋,直往上盯到了她的平俗发型,〃你叫胖丫呀,我怎没听说过?〃

    阿江烟都来不及吐,〃跟你提过〃,又咳嗽起。

    〃爱提过没提过。地真干净,比我扫的都干净,〃小香歪调说着,〃阿江‘叔‘,得多少小丫头伺候你呀?〃她眼睛很黑,匀匀薄薄,齿皓唇红;两手插在裤兜里,裤线挺硬。

    小香姑娘(7)

    阿江扶向小香的肩,〃香,咱们一起吃饭去吧——那边新开了家肯德基店。走吧,胖丫。〃

    〃阿江叔要不我先回去了。〃胖丫怯怯的。

    小香说:〃别走,一起吃,别怕吃得更胖就行。胖丫,我还想跟你聊聊呢。〃她笑着。

    走到胡同口,阿江往那家中档餐厅望了望。说:〃算了,咱们就在这吃吧,肯德基的椅子太硬硌人,也不让抽烟,还得再走十分钟。〃他率先进去,她俩跟着了。

    小香见胖丫大口吃肉、咚咚喝可乐,轻笑地对阿江耳语,〃雇这保姆你喂得起么?〃

    阿江也回着耳语,〃你看她那两脯子多大,到时给咱的孩子连当保姆带当奶妈——你的连一个孩子都喂不饱。〃

    一小时后,酒菜饭近净,小香笑向阿江,〃今天是你请胖丫还是算我请呀?〃

    〃什么你我,是咱们请胖丫。把咱们那钱包拿出来结账。〃阿江脸上笑风出面,向着小香,也等着她。

    小香从裤兜里拿出一小叠半折的大票,表情显得更富裕。付了账,阿江红着酒脸,搭着一个肩,勾着一个腰,像〃左牵苍右引黄〃的架式出了餐厅。

    〃香,你先回去,我送完胖丫就来。〃

    小香说一齐送吧,胖丫说不用送了。结果是一起去地铁站,路上阿江悄悄摸出兜里的两张十元的,攥着,去摸胖丫兜里的手。两人的手在胖丫兜里挣了一会儿,阿江的手空着出来。而他的左手,正勾着小香的腰弯儿呢。

    阿江小香返回小屋。望着干净的地面,她说:〃那胖丫光帮你扫地了,还帮你啥了?〃她坐到床上去端详枕巾。

    〃快点儿检查,好让我躺会儿。〃阿江拨拉着她,〃多累眼睛呀——要是有啥我也早扫干净了。〃他燃烟取书,淡淡道,〃一会儿我有个聚会,你自己在这儿呆着。〃

    小香拿起梳子看了一眼又放下,〃阿江哥,你干嘛老偷偷跟别人好呢?什么小甜小凤胖丫的——你别不承认,为什么我老能碰见你这儿有女的?——有时我在家里忽然心里像下雨一样,这时候你准在跟别的姑娘玩儿呢,保证没错。〃

    〃那你为啥不及时来验明一下?〃他问。

    〃我怕见到你们不要脸的事,我不想看。〃

    〃香,别瞎想了,跟哪个女孩儿也没跟你亲,你都快算我老婆了,大头儿都让你占了。〃

    〃可是你的小头儿太多了,我的大头儿是空的。〃她也上床并过来,〃你现在根本不爱我了,你都有一个多星期没跟我玩儿了,我受不了。就你对我不好,来我们家找伯父的两个做生意的,也是北京的,他们还老想请我去跳舞呢。〃她见阿江不理,又道,〃都比你年轻,说话比你还文雅呢。〃

    〃他们只想玩你几天,根本没想娶你。谁像我一心要跟你过日子这样的。〃他说。

    〃你这么跟我过,我可不同意。你别以为乡下的就好欺负。你想娶一个受气包儿呀——你说,一会儿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胖丫,胖鸭子似的,ru房大,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反正你今天不许离这屋。〃

    阿江看看钟,三点多。不说话,转过身朝里睡去。

    小香下地去拾整衣服,到门外去洗。哗哗的水声传进屋,阿江转过身,把枕立起,斜倚上,从旁边拿出纸,垫在版夹上,写起,没写几行,眼皮乱撞,一丢版夹,睡了。一会儿小香进来给他盖上了棉被。

    半小时后。门猛地被小香拉开,她跺着脚进来,上去就掀被子,用湿手去拽阿江头发,叫闹着,〃起来,我说你怎么呼呼大睡,上午玩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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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江一脸木硬,〃又抽什么疯?讨厌。〃转身欲再钻被子里。

    小香上到床上,坐到盖着阿江的被上,〃上午你干什么了?〃像武松的姿势。

    〃没干啥。〃

    〃哼,你去看看你门口的垃圾盆,那里那么多的手纸,都是新用过的,好哇。〃她高声。

    阿江半张着嘴,眼珠未动,终于努力一笑,〃你真没意思,我濞鼻子就不许用手纸了,无聊不无聊呀。〃他取了烟,〃你们村的姑娘都像你这样会检查卫生么?〃

    小香身子一松,就趴在被上哭了,呜呜哼哼的,后背一颤一颤。

    阿江抽身下床,靸着拖鞋出屋,在胡同里转悠。

    等他回屋时,小香已穿戴整齐,脸上洇洇地说,〃阿江哥,我不勉强你了。城里人一定看不上农村的,我把你想的太好了。我什么苦都能吃——小时候我就能插秧割稻喂猪打草——你把我的心伤透了(抽泣)——我知道你想娶我,是为了给你生孩子看家,你好去外面鬼混——也许生完孩子你就不要我了——也不用,过两年我不就气死了。阿江哥最近我一直在想跟你算了,可你又挺可怜的,那么瘦,吃不好,尽让别的坏女人花你的钱,你傻呀——人心不换人心呀,我这么一心对你你都不当真——算了,你爱跟谁跟谁,我不受这罪了,我不跟你好了——等过几年再被你甩了更没人要的。〃她见阿江只是听着,便像是一使劲,说,〃以后我再也不来——你存我那儿的几千块钱,我让小凤给你。〃

    在她迈向门的当口,阿江下床一把拦住,横着抱起她就放在了床上。小香大哭,手捂着眼鼻,但嘴都哭圆了,哭声怪异,像啥兽的。阿江不动,只是抽烟,又把毛巾蒙在她的湿脸上,被她一把掀了。

    哭声终于弱了,泣也快停了。阿江便把都哭蜷的小香抱在自己腿上,他坐成盘腿菩萨样,表情也如是的,轻轻娓娓地一声〃香〃,就把嘴扣了过去,那边猛接。就见四腮乱动,凸凸瘪瘪地。

    〃我舍不得你,香,你也舍不得我。我好不容易找着你了——农村姑娘能干的是有,像你这么年轻好看的不多,我愿娶的又愿嫁的人就更少了。比如你不理我了,我娶一个农村丑大嫂,你肯定也觉自己原先是贱卖了,就像我找了一个比你还美还能干的,你嫉妒嫉妒但肯定也会有点儿骄傲的——不瞎说了,我是想娶你。不会老给你气受的,关键是你眼里心里太容易窝风,有一点儿气就让你给存住了,纯属瞎气。以后你得练练心胸,就算我偶尔跟别的小姑娘好好,吃个饭啥的——〃

    〃啥的是啥?〃她抹眼而问。

    〃——吃个饭,睡个床啥的,假如啊;那也是,就像出门看个电影,跳个舞吧,暂短;咱们才是长久的。你是‘阿江国‘的皇后呀,她们最多算小妃子。等以后咱们儿子女儿大了,知道他们娘这么小心眼儿肯定难为情的——哎哟,我的腿酸了;刚才你要走,更让我心酸哪——小香,可怜可怜我,别离开我。〃

    小香下地,端茶给他,〃阿江哥,我脾气不好怎么办呢?〃她又对镜去理发,〃我妈也说我脾气早晚要害了我。你的脾气真好,我都不知你大嗓门是啥样的。〃

    〃那你以后可不许欺负我,有时你一发脾气,我真烦,又不会骂人,一烦我痔疮都犯了——心想,这以后娶个小母老虎,我还不如当一只孤独的老山羊呢。〃

    小香又偎过来,〃以后我听你的话。你一会儿还出去么?出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好吧。〃阿江下床找鞋,小香帮他穿上。

    他说:〃最晚九点就回来了,你先看电视。〃他又吻抱了她,欲走时,忽说,〃香,跟我一起去吧,那些朋友你也见见,他们都想看看你。〃

    〃我不去,我又没文化。〃

    〃听话,穿鞋,走。〃他又微笑了。

    〃那你等我会儿。〃她取出化妆盒来。

    半个多小时后。阿江敲一个单元房的门。门开了。〃小凤〃,阿江身后的小香先叫了声,〃是来你这家呀。〃她俩搂挽地进屋,见客厅人多,小凤拉她径去了厨房。

    客厅一壁书、三面沙发。里面七八个男女,男的多戴眼镜,女的服饰文雅。阿江左右转头动嘴地叫了六七个名字问了好,就席地毯坐了,摸出烟。屋里话声杂伴,一个女声说了句〃阿江又带来一小女孩儿〃就把众声煞住了,是个面庞柔和体态端庄的小嫂型的人说的,她朝阿江眯着嘴和眼,笑貌亲切。

    阿江对着大家的目光,嘻嘻地说:〃是小香,大家不都想见见么——过些日子就是我媳妇了。〃等大家哗笑后,他又说,〃这可能是中国最后一个传统型的媳妇了,绝不谈文化,只照管家务。〃他听有人说〃叫她过来瞧瞧呀〃,便说,〃旧式妇女,进不了这书房,去帮小凤干活了。〃但已有嗓子替阿江向走廊里喊了——〃小香儿〃,给儿化得酸腻。

    小香姑娘(8)

    小香扭扭地停到门口,望着一屋子泼过来的眼光,羞愣愣地,转头扫寻着什么,叫了声〃阿江〃,脸红得都看不出唇色了。阿江朝她一扬手,她的目光才有了落处,小声问〃有事么〃。

    〃屋里的都是你的大哥大姐,〃阿江对她逐个说了姓氏,〃他们哪个家我都去吃过饭喝过酒,以后呀,他们来咱家吃饭,咱们得还人家,至少要管饱,不要烦,你想想那时人家都能忍得住烦,也不要猛放盐,大哥们都是写书的,最怕咸——记住了么?〃

    小香点了头扭身速走了,走廊里自语了一句〃都是肾炎〃,进厨房跟小凤说笑整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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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有人问:〃阿江,真娶小香;你骗她我们管不着,可你别骗我们大伙呀。你带这个那个姑娘,我们觉挺顺眼——习惯了嘛,你带个未婚妻我才觉不自然呢。〃

    阿江道:〃谁也不骗,争取年底办事。〃

    又有笑说:〃那你不是骗她一时,打算骗人一辈子呀。整个蓄了一个小女奴。〃

    阿江道:〃是啊,娶个大学生倒不女奴,成天跟你女权,你都快成男奴了。小香不识俩字儿,只晓家务相夫育子,多自然。城市老婆给咱过教训呀。成天照顾人家感情,婚后硬着头皮继续恋爱,逗人家保持幸福感,这是男人最沉重痛苦的‘家务‘劳动了。古代男耕女织,各主内外,天经地义;男人为阳,外劳,女人为阴,内作,这也算中国古代方式吧,用现在的话就是:男人挣钱,女人管家。〃

    〃你想得美〃,一人说,〃你若去山村安家,还有点儿可能这样。我们家用过三个保姆,开始都朴素耐劳,不出半年,都像半个城市姑娘了,嫌这儿嫌那儿了,连肥点儿的肉都再不吃了,都寻好差使去了。城市的风气,最容易辐射纯朴姑娘了。〃另一个接道,〃阿江,不是我给你釜底抽薪,我看过点儿相书,小香是漂亮,可她眼梢外吊,你若是八字眉可能还能敌住她;这才是古典的道道儿呢。〃

    阿江又燃支烟,往天花板上吐了烟,自言了一句〃是么〃,对在座的三位女的分别笑笑,说:〃你们笑啥?她比你们当初爱自己的丈夫还要喜欢我,无条件的,感人。我遇过更爱我的姑娘,但她们有条件,我就怕条件。我一没大钱,二没好房,三又结过。她不就是图我这个人么;我知道她想留在城里,我有户口,她要是一点儿小私心都没有,她准有精神病棗她娘也就比我大四五岁。现在我敢说,我变成农村户口她也会嫁我。我就喜欢农村姑娘的心是张白纸,盖上‘阿江‘这戳了,就不会变。城市的可是张花花纸,盖上多少个戳也不显。〃

    一女的话直口出来,〃那你们男的就乱盖戳么?还专捡白的盖。你呀,自大自私,没劲。〃

    阿江愧笑,〃我是不好,自私,多有得罪你们这类性别的事情。可我想:假如世界上男人已不纯情了,比如勾引女人或玩弄感情,女人若只为了追求平等而也学得像男人那么坏,那么这世界也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了乱了套了。我倒觉,两种性别中,总得留一种纯洁一些古典一些,虽不平等却阴阳协调——我倒不见得非得当男人,谁让我赶上了呢。平等其实是没有的,若有也是混乱的,糟糕的。〃

    一男的站起,〃别瞎侃了,阿江,做坏事尽管做,再找哲学理由是不是有点儿欺人也欺世呀。有本事娶你的小香,让她死心塌地。说句难听的话,你看小香那神情,不傻,挺像乡村地主小老婆的——小老婆可不都好逗。再说你又不是乡间豪绅。今年你想娶村姑,玩‘古典‘。记得大前年你结婚时可说过:跟懂文化的姑娘结婚,可结到心里去了,是高级婚姻。〃

    阿江还想说,但小凤小香已站到门口喊开饭了。她俩并肩,漂漂亮亮。阿江先站起的,过去,左右手各在两个脸上摸了一下,〃一对儿小美人〃。也不知谁又补了一句,〃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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