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肚兜(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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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肚兜(全本)-第2部分
    家伙一定是鬼了,他在温婉的梦里拚命地追赶她,她跑呀跑呀,她使了浑身的劲也跑不快,她的小脚生疼,是钻心的疼,在那个家伙要捉到她的时候,她惊呼一声就醒了,温婉哭喊着踢掉了被子,她在黑夜里出一声悲哀的长吼:\"我不要裹脚!——\"吴妈便慌乱地穿了衣服,提着一盏罩子灯去院子里驱鬼。吴妈的头披散着,一双大脚在院子里出咚咚的声响,伴着她的咒语,喑哑的咒语,让温婉越心惊,温婉就低低地哭了起来,那是找妈妈的哭声,但是她的妈妈在哪里呀,温婉对妈妈的记忆只有青砖垒砌的院子和门口的两只石雕的狮子。

    吴妈回来了,吴妈搂着温婉说:\"别怕,人有三个魂呢,睡觉的时候啊,头魂是走了,二魂也去游了,但第三个魂一定守着你的身子,她是不离开你的,所以头魂二魂就是碰上鬼也没啥大事,鬼伤不了你,你仍有一个魂呢,要是这个魂也走了,你的魄就散了,那样小命才真的难保呢。知道啥叫魄么?它就是你的身子骨,你这活生生的小命。听老辈子人说,人的魂是善的,魄是恶的,所以人守不住魂的时候就容易做坏事。……\"

    温婉又睡着了,她在吴妈的怀里听着故事睡着了。吴妈一直伴着她到了十三岁,她记忆中的吴妈是绣花的丝线,是灯下晃动的髻,是落地咚咚响的大脚,是那些关于男女的民歌。

    这一年的春天,吴妈再也做不动针线了,棉絮如同蜘蛛吐的丝一样,将她死死地缠住。她张着嘴喘气,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喉咙在风中颤抖着。温婉给吴妈倒了一杯开水,她喝下去,忽然想坐起来,温婉就抱她坐了起来。坐起来的吴妈像一只抽空了脂肪的母鸡,伸着脖子找她要找的东西。温婉就按她的指点在房檐下的一只筐子里摸出了一个油毡纸包,吴妈把这纸包在太阳光下晃动了几晃,又吹去了上面的浮尘,吴妈说话了,语音是从来没有过的清晰,让温婉感到了奇怪和恐慌。

    9.红肚兜(9)

    吴妈说:\"婉儿啊,你听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听说过王母娘娘吗?\"

    温婉摇头。

    吴妈的脸忽然云开月朗起来,她看着窗外,看着那蓬勃的绿色,然后她的喉咙里出了一串戏剧台词般的语音:

    \"牛郎啊,是个老实的小伙子,织女有一天到凡界洗澡,被牛郎看到了,就偷偷抱走了她的衣服,后来返回天上的时间到了,织女没衣服穿就留在了凡间,跟牛郎成了亲。这事被王母娘娘知道了,派人把织女抢了回去,牛郎在后边追呀,快要追上了,被王母娘娘划了一条天河,从此牛郎织女就天各一方了,只有每年的七月七日才能隔着天河相会一次。我小的时候哇,到了农历七月七日这天,就把一只小镜子放在水里看天上的牛郎和织女,要是躲到黄瓜架下,还能听到他们的哭声呢。\"

    吴妈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有醒来。她手里那个油毡纸包永远地留给了温婉。但温婉没有立刻打开看它,当她离开村庄,到城里谋生的时候,她才把吴妈的秘密打开,她看到一张男人的照片,男人穿着中山装,像一个革命军的样子。还有一块绣花手帕,一看就是吴妈的手艺。男人与手帕,莫非吴妈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苦守一生?

    温婉想不出更多的故事和内容,她还小,男女之欢尚属她的禁区。又过了若干年,当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并耐心经营的时候,她忽然现了一个道理:女人一生常常被所困。

    9

    温晴从命门里出来,就陷入了一个黑洞,一个可怕的黑洞,她的哭声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淹没了,她的生命因此而显得轻飘。

    黑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它先让人恐怖,然后就令人慌乱和不知所措。

    温晴在黑暗里嚎哭着,她的哭声大胆而执着,仿佛在抗议母亲将她的躯体生在这么一个地方,这是全世界的肮脏之所在,是人类的肮脏之所在,是温家祖祖辈辈的肮脏之所在。她甚至嗅到了臭味,一股令人呕吐的臭味,那是迎接她生命出生的奶水和蛋糕吗?她嚎哭着,尽嚎哭着,为了这呛人的臭味。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把她生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是看不见阳光的地方,是影子躲藏的地方,是老鼠宴会的地方,是苍蝇蚊子欢乐的地方,是蛆虫横行霸道的地方,是人类见不得人的地方,是人类把自己体内的毒素排泄掉的地方,这个地方却成了她生命的诞生地。

    温晴能不哭吗?

    她的哭带着一种宿命的苍凉,带着人类与生俱来的苦难,在一个快要黎明的黑暗中,汇成悲怆的音符,虽不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却也谱出了一支茹苦的音符,温晴在这样的出生地被母亲温婉决定了人生的基调。

    她在母亲的裤裆里向外蠕动,那是动物的蠕动,是人本能的蠕动,当温晴身体上的脐带被母亲用一片尖锐的瓦当断开的时候,她在那腥臭冰冷的地上打了个滚,奋力地哭了一声,就一头扎进母亲温暖的怀抱中了。母亲用她的胸怀和泪水把她体内分裂出的小生命打理干净,她无法猜测这孩子的命运,她只能给她生路,一条活的生路,至于怎么活,那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许多年以后,当温晴伸展着健康的四肢喊妈妈的时候,温婉总是忆不起她是怎样把她带活的,在一般人看来,生在毛厕里的孩子能活着是不可想象的事,温晴创造了一个神话。

    \"老天睁眼了吧?!\"每逢有人问起温晴的历史,温婉就给对方一种宿命的解释,然后她再也不肯多说什么了。

    温晴就默默地看着母亲,看她脸上的泪水越流越长,比河水还长。

    温晴于是轻轻地唱歌,一种儿歌,母亲教她唱过的:\"芭蕉树,搭拉枝,上面坐个小闺女,小闺女爱吃桃,桃有毛,爱吃杏,杏又酸,爱吃栗子面蛋蛋。\"

    温晴只顾唱,她想给母亲一点快乐,可她现母亲是个对快乐不敏感的女人,她总是活在一种蹙眉的状态里,她的眉毛像远方的青峰似的,不是那么浓烈的青峰,而是缓缓起伏着的,带着纯粹的秀色。母亲的眉毛一心一意地蹙在青峰之中,确切地说是蹙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如果说三十岁之前的温婉在醒红院里占尽风流的话,那么三十岁以后的她就给自己的生活定了一个基调,那就是回忆。她的回忆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之中的,她的手总是在丝线和软缎之间穿梭,要是她突然停顿了一下,那一定是被刺扎了手指,她哎呀着把手指吮进嘴里,然后她的眼泪就默默流了下来,这个时候要是温晴在她身边,一定会说:\"妈妈想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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