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下去,一眼看到这样熟悉的身影。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对这个身影毫不在乎。可是一次两次,他看着她自信洋溢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用认真的表情和严肃的口吻告诉他,她在追求他。
他想,这个女孩,短短碎碎的发,常穿简单的白衬衫,看起来还是像个十六岁的中学生。他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有种灵慧的漂亮,可是太冲动太直接。
她曾经在专业课上同老师辩论,选一门讲铭文的选修课,都能够掘地三尺发扬考据精神,非要将老师讲义上的一个小漏洞驳倒。
这个老师是位就要扶正的副教授,哪里肯同这样顶真的新生计较?可新生计较到了底,把自己写好的论文贴的布告栏里。
如果是一般的学生,副教授必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方竹的家里人摇一个电话来,副教授也只好当学生淘气。
他给副教授做论文助理,他接过她打电话过来同副教授论理的电话。那时候他想,骄娇女才有蛮横的才气。
他同她正面交锋在那次市里的新闻大赛上。何之轩当然认同她做的报导,但并不代表他认输。又是她家里摇一个电话来,他轻易地就输了。
所以,当她走到他的面前,告诉他,她很喜欢他。他在想,他拿什么喜欢她?
他的命运都不在自己的手里。
她在看他打篮球,看他自习,坐着他的座位,叫着他的名字。他都知道。他还知道,她选修他上过的课,跟着他的老师做报告,把他做的论文当案例。期末还争取拿他拿过的奖学金。
她也许从不知道他知道她做过的那么多事情。
有些事情她都没有在意,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譬如,他知道她心情烦闷的时候,会在马路上乱走,会停驻在马路上发呆。
这么些年,他也藏了许多知道在心间,不曾对人语。
回到这里的第一天,他竟然看到她的朋友任职这间公司,原来天涯海角的距离,一下缩短到透过一个人就能得知对方的讯息。
到如今,面对面,已非当日枕边的呵欠。
方竹还在想,说什么呢?可是就是先笑了,先说话:“我饿了,不知有没有空一道吃晚饭?”
何之轩就点一点头,带着她走。他说:“附近有一家餐馆。”
一来一去,谁都不落势。
方竹和他肩并肩,很友好,很自然。只是心里想,怎么就走到了杨筱光的单位下面,又在想,他怎么会下来?
她是不好多想的,多想了就会想入非非,过头以后,会更难过。
她就问他:“工作忙不忙。”
何之轩答:“比在香港好一些。”
“菲利普和你不合拍?”
何之轩笑,她精明起来,能识清他人的眉头眼额,丝毫不差的。他说:“公事公办的话,没有太大问题。”
往前一拐,就是一间饺子馆。一进去就是扑鼻子的香气。
方竹用一种快乐的神态选了一个周围人满为患的位子。何之轩从收银台买了单,坐到她的对面,说:“芹菜虾米,没有错吧?”
方竹微笑,他还记得,但是鼻子酸,不知道应该如何答。
顿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快要沉没在周围的喧嚣里,方竹问:“回来怎么打算?事情难做吗?”
何之轩说:“再难的都已经做过了,这一次是想做一些实在的项目。北方有个运动品牌想进一线市场。”
方竹蹙眉:“有点困难。”
“不比国际大品牌,本地市场向来排外得厉害。”
点到了方竹的心上,这时饺子上来了,又鲜又香,她才发觉是真饿了,先吃了两个,才说:“何之轩,你干什么不找港台或欧美的客户?”
何之轩并没有动放在眼前的饺子,他只是继续说:“你念书的时候常说民族品牌需要扶持。”
方竹叹息:“是啊,那时候我用美加净,现在的美加净已被联合利华糟蹋得找不到了。我很难过,这些年物是人非。”
何之轩把她的最末那句话听得这样仔细,轻轻皱了一皱眉头,又说:“那个运动品牌年前才被原厂从外商手里赎回来,现在需要重建渠道。”
“重新树立信心,树立人生道路,那可不容易。”
他看她,不好动声色,也不好让她看透,他说:“是不容易。”他看着她吃东西。他知道她面对食物的时候,至为直白,至为可爱,往往会放的更开。
那一年的情人节,他从舍友那里知道她离家出走。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包了一顿饺子,用小暖锅装好了送去她的寝室。
她就穿着睡衣,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看起来似足病号。
他说:“方竹,别待在这里。吃完了以后出去走走。”
她饿得狠了,吸里呼噜把饺子吃了个精光,有一股狠劲儿。吃完以后,他们去了操场,在那儿散步。何之轩不远不近地跟在方竹后头。
方竹絮絮说着话,说着她的妈妈。他们那样的家庭,原来沉闷又寂寞。相伴的母女,永远等待父亲的归来。她把她的人生,从记事开始说到上大学,说完以后,她一回头,他能看见她满脸的泪。
她是一直精神头那么好的人,这一刻就像个脆弱的瓷娃娃。
他就走到她的跟前,掏出餐巾纸,她一把抢过去,捂住脸,在白月光下不住地哭,嘶声力竭。哭完以后,她开始跑步。她的耐力很好,一圈又一圈,可以绵长地跑下来。跑到最后,泪也干了,眼睛肿着。
样子不好看,她知道,她又伤心又懊恼地问:“何之轩,你来干什么呢?”
他说:“就是来陪陪你。”
她说:“可你听我说了多少废话。”
他说:“没有。”
后来他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宿舍。
方竹在宿舍楼前站定,说:“其实我不需要同情的爱。”
何之轩看着她,看了有一刻钟那么久,他的手伸过来,拂开她额头的发,往她的额上亲了一亲。
他说:“我也不会有这样的爱。好好睡觉,好好保重,让你的妈妈放心。”
方竹呆怔,失措,无语。
何之轩转身离去之前说:“要留在这个城市有点儿困难,没个五六年也买不起房子,我两手空空,不好拖累别人。别人还有家里可以依靠,我去办一个暂住证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方竹还是望住他。
他笑笑,说:“不过,没事儿。明天早上我给你冲开水。”
方竹吃得饱了,却发现何之轩面前的饺子动也没有动。她问:“不饿?”
何之轩却问:“感冒好了一点了?”
方竹说:“板蓝根万试万灵。”又说,“我对你的项目有兴趣,可以拨一个整版。”
“好的。”
方竹又说:“这里的饺子没有你包的好吃。”
何之轩浅浅笑一笑,开始吃了起来。他一向不挑嘴,不像方竹,饺子只吃芹菜馅。三两口,他吃毕,要拿餐巾纸,方竹已经递了过来,他接的时候,手指一触,方竹猛地就缩了手。
走出饺子馆,方竹说:“谢谢你的晚饭。”
何之轩说:“方竹,早一点睡觉,让你的妈妈放心。”
只这一句话,方竹的鼻子又开始泛酸。他是知道的,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多想上前拥有他有力的拥抱,甚至轻轻的额吻,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情人夜。那一个吻,把她心里的伤口一一安抚。
但是他只是说,他没有行动,他的指尖都没有动一动,就这样临风站立。
月光照下来,方竹看清地上自己的一条影子,和他是分离的。她被风一吹,稍微清醒。刚才才说过的,什么叫做物是人非?都过了这么些年,哪里还有可能旧事重演?
她往后退了一步,说:“车站就在旁边,这里回家很方便,不用麻烦你送了,再见。”
你我都是认真人
杨筱光照例度了一个孤独又苦恼的新年。
方竹自从同何之轩离婚以后,一般在新年会接海外的专题跑国外避年;林暖暖小两口开始急三火四地到处看房,准备来年婚礼。杨爸杨妈探亲去了江苏,她又一向懒得跑亲戚,最后落单过一个电视儿童的新年。
一般她会储好薯片汽水,让自己尽量舒服。不过也会想,没有感情烦恼的人真是不太好,无聊的时候没有人来陪伴。
年初五的夜半,杨筱光独自看了一出老剧,叫做《爱情麻辣烫》,不免胡思乱想,谈情说爱也有谈情说爱的烦恼,单单方竹和何之轩不为人知的往事就在她脑子里自动生成八十集狗血韩剧了。
这时,外边鞭炮声声响,震耳欲聋。杨筱光捂住耳朵,好容易等到清静了,她往床上一躺,黑夜里响了两声凄惨猫叫,像荒山野岭里无主的孤魂,一股凉气“飕飕”就从背脊后升起。
夜晚的寂寞从来不会让女人美丽。杨筱光举头望天花板,不得不承认,年一过,她又得老一岁了。
年后,逢春,万物复苏。公司照常运作,职员照常上班。
杨筱光在年后第一天上班就察觉到办公室气氛的不寻常,同事们窃窃私语。
“何副总在老总办公室逗留超过两小时。”
杨筱光一问,原来英明副总何之轩的新提案被否了,他正同高层积极沟通之中。
她问老陈:“那是一个什么提案啊?”
老陈说:“打通路,做牌子。”
可真是大项目了。
她又问:“东家是哪位?”
老陈说:“最近才从洋鬼子手里为自己的休闲衫系列赎身的民族产业。”
这可不是好东家,杨筱光皱眉头,业内传闻赎身价远高于当年的收购价,这间民族产业哪里有钱请大公司来打通路做牌子?
但杨筱光最关心的不是这个,她问:“谁会跟案?”
老陈沉默,神情复杂,随后同杨筱光说:“其实我羡慕‘蒙牛’大手笔,超女以后优酸乳市场份额拿下多少?”
杨筱光比了下手指头,霍,好大一条数。她摸出苹果去茶水间洗,水声哗哗,她开始纠结老陈纠结过的事件。
下午,何之轩从菲利普办公室一出来就召开了项目会议,交代任务:企划部制定推广草案和广告片筹备,客服部跟进客户需求,设计部对口外包公司进行cis系统建设。
那家服饰厂的资料已经完备妥当地放在每个人面前。老陈看好以后,嗫嚅:“预算?”又闭嘴。
何之轩说:“按项目签合同,非月费式。”
成本会计跟着皱眉头了。
何之轩喝茶,神态自若,忽而说:“下个月香港审计公司会来内审,大家准备一下各自手里的工作流程。”
重磅炸弹,人人都表现出痴傻状态。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客服经理对杨筱光小声讲:“百度上市的时候,前台小姐是不是也成了百万富翁?”
杨筱光心里跳得很急,想要琢磨一下领导表情再下判断,不过,领导一如既往没有表情。这也许是领导者的最高境界,我自岿然不动。她突然想,方竹是不是也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但对于她来说,承仰他人鼻息,只好认命干活。
何之轩开始介绍这个项目:
这个品牌资格很老,可以追溯到解放前,一直是本城的名牌产品,改革开放以后迎来第二春,谁知道引进外资是引狼入室,销售通路被蚕食,产品被打压,品牌价值也贬值。
厂长是个裁缝出身的六十五岁老头,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代企业人,铁骨铮铮发誓不言败,到处找咨询公司提供解决方案,但无利润买卖没有人愿意做,对方的经费着实有限。
为什么何之轩愿意做?杨筱光疑问之后,是在胸口渐渐升腾起一股热气。
开完了会,她精神恢复了一些,眉眼舒展地走出会议室,一抬头就撞上了菲利普。
杨筱光恭敬地站好,朝他点头问好:“老总好。”
这种恭敬并非伪装,她是真心。
当年新进公司做实习生,为人锋芒太露,惹出同邓凯丝的一段矛盾,最落魄时被贬谪到前台,连换水工都做过。但她不甘心就此落魄,用心努力,花了一个月时间做好一份当时企划部跟案的一个项目市场调研报告,直接发至菲利普私人邮箱,心想,最坏打算便是卷铺盖走人。
一天以后,菲利普亲自签了一张调令,杨筱光如愿进了企划部。
杨筱光最常说的是“士为知己者用”,菲利普让她入行,她一直都记得,用出色有效的工作做回报。但日复一日重复劳动,她就要跟着工作一起僵化。
在去年,杨筱光认真考虑过跳槽问题,但摆不平杨妈,她也不好妄动。适才看到何之轩的项目,跃跃欲试的念头被激发了,她承认她有了暌违已久的士气。
可站在菲利普的面前,她还是收敛。
菲利普直接就说:“你跟进的广告拍摄项目也很好,那条广告我看过,年轻人做新的东西总是很快。”
杨筱光斟酌字句:“第一次做,还在学习。”
“什么都要学习,不能急功近利。好好做,慢慢来。”
菲利普笑一笑,杨筱光把眉毛低下来,才看见他手里端着咖啡,必定是蓝山,港佬没有咖啡毋宁死。她还是很知道菲利普的习性的。
她说:“春季的发布会比较重要,有几样文件需要老总过目。”
菲利普说:“等一歇拿来我看。”
杨筱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做一个深呼吸。她对着镜子,对着自己笑,笑得有点惨兮兮,腮帮子一鼓,决定豁出去。
回到了家,杨妈好饭好菜照顾。饭后,母女幸福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杨爸则在一边看着报纸,看到激动处忍不住发飙:“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现在竟然还有这种有伤风化的店。”
杨筱光凑过去瞅,原来是方竹当日做的暗访。但这上的也太迟了,都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不晓得方竹打了多少关节才让报导见天日。她也真是个不达目的死不休的主儿。
杨筱光咕哝一句:“这也算三百六十行。”
没想到杨爸极之气愤,“啪”地一甩报纸,说:“我最看不得学生不学好,追求享受捞偏门。”
杨筱光这才拿来仔细阅读,方竹将大学生的事儿也隐晦地说了,且用词相当铿锵。杨筱光想,这下好了,这家店大半是要关门大吉的。又一想,还好正太老早撤了。
她打个哈欠,屁股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个没有名片的手机号码。她接起来问:“谁啊?”
对方迟疑了一下。
“谁啊?”
那边声音传过来。
“我是潘以伦。”
杨筱光被唬了一下,真是想到曹操,曹操电话到。
“正太?什么事?”
那边仍在思忖,也许在想措辞。杨筱光静静等待,听他继续说。
“请问拍摄款是什么时候打入天明账户的?”
杨筱光一呆,随即明白:“难道你尚未拿到薪水?”
潘以伦不做声,隔了半晌,才说:“梅丽坚称你们公司尚未划款。”
杨筱光竖眉毛,难道天明都要等客户付款,才给员工支薪水?但要一个男人开口讨问薪酬,那得多艰难?她想一想,放低声音说:“我明天会催促财务部划账。”
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说:“好的,谢谢。”
两人又是一阵无语,才各自挂了机。
这个潘以伦,总有很多难言之隐的样子。一如何之轩。人生几多复杂,世道几多艰难。杨筱光回房间蒙头倒下,不再多想。
次日上班,办公室里气氛沉闷,鲜少有人发言,都各自闷头做自己的事情。
菲利普一反常态在办公室内巡查了几次,同老陈等人亲切交谈片刻关于业务上的事情。一直到领导喝咖啡间隙,大伙才开始交头接耳。
杨筱光交叠起双手,撇着小嘴,头脑紊乱地发呆。
“以后该听谁的?”有人小声问出她心内挣扎的问题。
不管怎样,人人都怕一人事二主的,到时候两条船都易翻。
何之轩电话过来,杨筱光接的。
“让老陈来我办公室一下。”
菲利普又正好走过来,杨筱光便写了一张便签,丢给老陈。老陈瞪圆了眼睛,先不动,而后慢慢硬着头皮站起来,真正芒刺在背。
她为他默哀,目送他在菲利普关怀备至的注视下,进了何之轩的办公室。
这一去就是半天,老陈回来时手里夹着一摞计划书,对杨筱光发任务:“和‘天明’的合作还要继续下去,你要跟进梅丽那边的公关事务。另外——”他把一本文件夹放在杨筱光面前,“组织一下对这个项目的市场调研,一个月交报告。”
杨筱光张口结舌,最后只记得说:“老陈,你别忘了咱们的款子还没结给‘天明’呢!”
职场做人真是难
年后,杨筱光又陀螺似地忙起来。
她先简略地向何之轩汇报了“天明”的结款问题,把潘以伦的事草草说了,没想到何之轩签字爽快,并挂了电话催促财务部立时执行。
在付款前,杨筱光同梅丽通了一个电话,详叙了此次的新项目。“天明”那边配合的是提供模特和广告片拍摄业务,共同扶持代言模特参加电视台的“炫我青春秀男儿版”选秀活动,比赛结束,模特以最初的签约价做代言,还需参加相关推广活动。
何之轩还亲自请“天明”的高层吃了一顿饭,这让杨筱光咋舌,太慎而重之了。
她或多或少将公司的计划告诉方竹,方竹话头醒尾,问:“难道想借赞助选秀的东风?”
杨筱光说:“你觉得这样的公司有没有实力拿这个项目?”
方竹不做声,而后问:“你要做什么调研?”
杨筱光这下可苦了,抱怨:“半个月出消费者购买渠道调研,中外十来个牌子,我想死。”
话是这样说的,但杨筱光工作一向认真又麻利,把调研提纲一列,外调公司找好,框架一下就组织好了。只是在工作开展的第二天,她的信箱里就收到了方竹的一封信。杨筱光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统计局新鲜出炉的内部行业分析报告。
杨筱光立刻就给方竹电话:“老友,这把炭太火热太及时了。”
方竹笑:“小事一桩,改天请我吃饭。”
这一顿绝对不能省,杨筱光决定要大出血。
她的报告用了一个礼拜时间就完成,递给老陈同何之轩时,两位领导都吓一跳。但杨筱光并不居功,她老实说:“朋友帮忙的,不然我也做不了这么快。”
何之轩放好报告,站起身,先是往外看了一看,这里二十层高看下去,不算高,但也不低了。他看着下面的车来人往,渐渐条理清晰。
他说:“我去抽根烟。”
在领导抽烟的光景,老陈又被另一个领导叫了去。回来时,面色不是一般的差。
杨筱光还来不及问,就见企划二部的头头急匆匆跑过来,同老陈交头接耳,随后就召开了两个部门的工作会议。
原来是菲利普接的一个新项目,市文化局接了一个国际名画展,要在开幕式上做一个高规格晚宴,邀请社会名流嘉宾五百人,人均伍千大元。企划二部的任务是联络酒店或知名饭店承办,企划一部要对现场流程和设计负责。
二部头头发牢骚:“国内哪里有饭店做得了这样的场子?这不是非要多家酒店和饭店合作吗?才两个月,哪里来得及?”
一部众人掐算时间,不多不少,正和何之轩的项目碰在一起,会操练人至死。众人愁云惨雾,相对失色又无可奈何。
老陈做了一个撞车的手势,可又说:“也不知道老菲哪里搞来的项目,搭到政府那条线了,渠道倒是好的。”但还是烦恼,“苦了我,今天就要交项目稿。我哪里还有多的时间?”
职场的星罗棋布,让打工仔真两难。
同“天明”的沟通会议只好由杨筱光来组织了。
梅丽和“天明”的总经理都来得十分准时,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杨筱光好一阵没见的潘以伦。
她朝他点头打一个招呼,发觉他又瘦了一点,在这样初春的时节,穿一件宽松的毛衣,松松垮垮的,头发留长了,整个人显得更忧郁。原来他是被选中的模特。
何之轩和杨筱光想到了一处,他说:“还是以前的形象好,干净青春,容易打扮。”
梅丽解释:“只是换个造型试试,现在周渝民类型的还是很吃香的。”觑着何之轩的态度,又补充,“我们会处理。”
即将要被再处理的那个人一直当隐形人。
杨筱光朝他看,他忽而露齿一笑,表情生动起来,顶精神,又好看。
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钱拿到了吗?”悄悄递给身边的他。
他写好,再推过来:“拿到了,真的克扣不少。”
难得字写得漂亮,很有风骨。杨筱光在他漂亮的字体下画了一个嘴巴下弯的鬼脸。
领导们开始谈到最敏感的薪酬问题,潘以伦突然清了清喉咙,他说:“我希望合同列明固薪月结,所有的活动都可以在活动后三天付薪。”
一向习惯拖欠薪酬的梅丽利眼利眉,差些要戳死他。他却是眉眼坦然地,定定只看着何之轩。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何之轩用征询的目光看了梅丽同她老板一眼,说,“贵司没问题,我们也没问题。”
这下梅丽哪里可能会有意见,灿烂光彩的笑永远挂在脸上面对客户:“合理要求,自然合同都要列明。”
“好,以后合作愉快。”
杨筱光暗里翘起大拇指,何之轩绝对仗义。
送走“天明”一干人等时,菲利普恰巧出现,更恰巧出现的菲利普身边的莫北。
莫北笑嘻嘻冲杨筱光点点头。杨筱光想,他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但是莫北说:“真巧,有没有空?等一会一起吃中饭。”
杨筱光还没有答,菲利普却笑着说:“我倒是不知道你同莫先生是朋友,如今想来甚好。”
这香港佬文绉绉的话听得杨筱光起了一身皮疙瘩,暗中一迭声叫苦,瞥一眼何之轩,他已送走了“天明”的人,此刻正在吸烟区吸烟呢!眼神渺渺的,不知道有无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苗头别得员工就专被领导陷害。上回是老陈,这回是她。
只这片刻,杨筱光就深切体会到夹缝中人的难处。
她捱到中午,一到午饭钟点,就赶紧飞奔出去喘口气。莫北把地址发在了她的手机上,倒也不远,就在附近另一栋高级商务楼的三十层。
杨筱光看着地址就皱皱眉头,预感不大好。到了该处,发觉果然不出所料,是一家半会所制的粤菜馆,门头是用暗戳戳的血冻做的,矜贵低调。
这种地方少客流,一般商家不会选,除非做例外生意的。
杨筱光走进去就知道格调了,有waiter迎上来问:“杨小姐?”
她颔首,触目已见里头客人的衣冠都不凡。有的她看出了牌子,所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休闲牛仔服,是襄阳路淘来的便宜货,别有忧愁暗恨生。
waiter够职业,目不转睛,只微笑服务,把她领到座位上。
她先看见临窗一望无际的黄浦江,要奔腾千里终流入海的样子,轻轻“呵”了一声。
莫北在低头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亦似有同感地说:“怎样?这里看黄浦江风景很好。”
杨筱光坐下抱怨:“你怎么不说是来这里吃午饭,你看我这身奇装异服――”
莫北看四周,笑:“的确是奇装异服。”
他早点好菜,杨筱光见主菜中有冰镇鲜鲍,叹道:“奢侈了,奢侈了。”
莫北说:“谁叫你办公室附近只有这里有餐厅,其余全部是商务盒饭。”
“商务盒饭也要二十大元,打工一族多么辛苦。”杨筱光说,又蹙眉,“方竹从来不这么奢侈。”
莫北跟着喟叹了下:“她恨不得从没这身份。”
“是的。”她想。
莫北为她布菜,一贯的体贴周到,还说:“就当补偿上一次的快餐。”
杨筱光腹似雷鸣,照例不装相了,拿起筷子说:“同人客气自己会受罪。”其实她很想问莫北老出现在自己公司里的原因。
没想到是莫北先提了:“听说你们公司要上市了。”
杨筱光转一转脑筋,说:“那是好事,往后简历里好写,香港上市公司,多带劲?”
莫北笑着问她:“原来你有准备辞职?”
杨筱光又转一转脑筋,点头:“要累死,这样多的项目,我比民工惨。”
莫北说:“不怕,你们有好领导。”
杨筱光竖两条手指头:“两座大山,能让人比孙猴子惨。虽然我热爱工作,可是这样大的压力,资本家都是那摩温。”说完望住莫北。
莫北奇问:“看我做什么?”
“其实我觉得吃你一顿好的挺应该的。”杨筱光说,“你是资本家的帮凶。”
莫北骇笑:“为什么‘小猪’会说你大方?”
杨筱光也笑:“我是很大方,我只会死做。两个项目一起来会死人的。”
莫北摇摇头:“不会,你耐压。”
好吧,杨筱光承认。她无端端叹息:“其实不是没有雄心壮志过,只是磨来磨去,发觉自己变成一支钝钝的卷笔刀。人生很短的,奋斗是一种态度,淡定也是一种态度。我是狗尾巴草,摇摆不定。”
莫北深笑:“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天高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杨筱光援引了一句歌词凑趣。
莫北忽然说道:“你过于认真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和‘小猪’会做好朋友。”
杨筱光歪一歪头,怪道:“我感觉被兜底掏。”
莫北摇头:“我有职业操守,不在工作以外探人内心世界。”
两人都笑,午餐用毕,莫北用楼下的座驾送她回公司,是辆本田。
杨筱光笑起来,说:“我想起拉军车的‘霸道’,真没有民族操守。”
莫北也笑:“行了,我已经为这车被我爸批了多少顿了,下回一定换宝马620。”
“少爷都开迈巴赫。”
莫北说:“言情小说看多了吧?就宝马也得是国内组装,要低调。”
结果车程才五分钟,杨筱光想,又奢侈了回。临下车,她对莫北说:“你可小心点,给我们新领导下绊子,竹子饶不了你。”
莫北摆摆手:“大姑娘心思别这么伶俐行不行?”又加多一句,“原先菲利普求上我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何之轩是你们的新官。”
可脸上表情是戏谑的,分明觉着是一场好戏。
这人原来也是个爱玩爱闹的。杨筱光想,他在她面前真是不够矜持。
回到办公室里,何之轩同几位香港副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谈笑风生,犹如老友。外头格子间的几个同事交头接耳,又有新讯息。
“香港总部董事会易主,老菲卖命的家族要撤股份。”
“管他呢,那家立志要国内的企业都上市,对你我也有好处。”
“老菲太保守,墨守成规会吃苦头。”
说最后那句话的人是同杨筱光一起进公司的实习生,都被菲利普一手提上来入行的,所以杨筱光立刻就驳斥:“你都说过菲利普经验丰富,对你教益良多。”
但是人家说:“老菲就做那三件套,从不革新。新来的这位创意新,实战经验丰富,你不是有体会的?”
杨筱光不再说话了,回到自己的格子间,一转头,可见看见总经理办公室里的菲利普站在窗口前发呆。外面的光线太明媚,照得他老态毕现又怔忪。
杨筱光看见他桌子上没有咖啡,邓凯丝又不在,便亲自泡了一杯咖啡送进去。
菲利普道了一声谢谢,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然后说:“我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够久了。换一个人来做,你们更有新鲜感吧!”
杨筱光依旧恭敬:“老总教会我们很多东西,是您领我进这个行业。没有人比您经验更丰富。”
菲利普笑了,脸上的皱纹让杨筱光不忍。
“老了,就得服老。也没什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说法。我已经很久没有回香港,现在看黄浦江时常就想起家乡的维多利亚港。”
他摆摆手让杨筱光出去,杨筱光便默默退出来,迎面就撞见邓凯丝。邓凯丝极其惊讶,疑惑地看住她。她只当没看见。
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杨筱光心口有点儿闷。
那边几个同事窃窃私语,有人神秘兮兮拿着一只钱包反复翻看,旁的人在一边啧啧称奇。
杨筱光瞥一眼,说:“哦,‘无印良品’都稀奇了啊?”
拿着钱包的那位说:“‘无印良品’不稀奇,里面的照片才稀奇。”
说着扬扬手,钱包里夹了一张照片,男的熟,女的也熟,男女站在南浦大桥的人行道上,肩膀碰肩膀,背靠黄浦江,笑得亲密无间。
杨筱光说:“哦吆,地标大桥嘛!去参观的谁没留两张照片摆标景啊!”
一面想一面心里的天平又倾斜了,她想自己真是感性的人。
她说:“拿别人钱包干什么?快还给领导。”
“可不是我们拿的,我们好心在楼下小超市帮何总拣的。”拣钱包的又问,“你们说这个人是不是副总太太?”
大家对此又热烈地八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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