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切像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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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一切像海难-第5部分(2/2)
地把头昂起来,看着我。

    “还好有一死,不然我们生活有什么意义呢?”我看着他,说,“我们不断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腮帮发着热,很烫。但小四直起身子,他说“小朗,你太酸了。”

    我克制不住,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我多想抱着他,抚摩他,爱他,和他作爱,像今年夏天的海沙滩。但我不能够,他不是酒吧里那个男人,我也不再是以前的柯朗。

    不行,我要去打吊瓶。小四又看了看我,磨磨蹭蹭地说,我病了。

    小四扭头朝前走,他佝偻着背——他不停地写,写太久写太多了——我又想。一种莫名的激动从我心里持续繁茂,我几乎把它呕出来。

    不断有人问我——你觉得这次诗歌朗诵会怎么样?开始是二两。小四搞砸了自己的诗歌会后那个清晨,下了雨,天空阴沉,昨夜凋落的刺桐拖着残体把鲜红染在路上,人踩下去一溜烟的滑。二两站在酒吧的雨盖下,插着手。他问我,你觉得这次诗歌朗诵会怎么样?他几乎不和我说话,所以我吓了一跳。他没等我回答,又喃喃道,这雨再下下去,天气就一下子转冷了,我没带厚衣服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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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着纸船去航行(9)——

    有辆环岛电动车开过,乘客很少,他们木着脸看着窗外。我觉得自己的影子与雨水一起映射到陌生人的眼眸里,一定带着湿粼粼的水气,这让我周身不舒服。其实海岛的冬天不冷,每年下完一阵秋雨,还会持续几乎半个月的好温度——我靠在走廊的门柱上,对二两说——这次诗歌会规模不错,何霁文花了大功夫,把标幅都贴到轮渡码头去了,酒吧里重新装潢了一遍,诗歌会上听众不用另付茶水费……

    这些都不重要!问题是这里的素质!海岛文化素质太低了!二两说,不无叹息。没有好的人文环境,文人怎么发展?——他愤愤地晃着手,“对了,我还问你件事情。”

    “什么事情?”

    他朝四周看了看,把声音压得很低沉:“据说秦则和何霁文有点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嗯,那个?”他把右手拇指和食指伸出来,在我面前搓了搓。

    “怎么了?”我把眼睛瞪得很圆,莫名其妙一般看着他。

    “嘿嘿!估计你也不知道!如果是,我就抽死他们,请我来参加这样低规格又有损斯文的诗歌会,存心叫我倒霉!”

    何霁文打电话到酒吧里,叫我拿着伞去码头接他。这场雨下得猝不及防,一路走,一路有温凉的水气和当节的圣诞红络绎朝上升腾。“小朗,你觉得这次诗歌朗诵会怎么样啊?”手靠着手,何霁文突然问我。“什么怎么样?”“秦不喜欢。”他垂头丧气地说:“我知道他不喜欢,他都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出去。他以前不这样。”“乱说!”我笑起来,“秦是看你忙里忙外,心疼。你看,你那么早到码头上买海鲜,以前你从没这样!”

    我们一齐看了看他手里拎的红塑料袋:大虾、鲳鱼和蚌,都活蹦乱跳,要他大大的手用力抓住了,袋子才不会脱落。何霁文细长的眼睛里冒出笑意,他猛地把袋子晃到我脸前,一阵腥臭,于是我哇哇大叫,用伞柄捶他的头。

    “小朗,你想要他么?想和他在一起么?想么?”等我们不闹了,何霁文突然小声问。他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好听。

    “谁?”

    “秦。”

    “不想。”

    “你想的,我知道你想。所有女孩都想。”他边说,边把细长的手指伸到细长的头发里,嘴里哼着歌:“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臭狗屎!”我嗤之以鼻。

    “小朗,可惜秦只爱我。”他说,并且也蹦跳起来,用力去踩街上的水洼,像鲜虾活鱼:“但是……我们做次爱吧,我们俩。我保证大家会很快乐。像stevenadler的鼓点一样生机勃勃,不可名状!”

    我看着他,何霁文有张干净认真的脸。“为什么?因为你是双性恋?”我哈哈大笑。

    “不是,因为我爱秦,我要和所有他身边的女孩zuo爱。她们爱上我,就不会爱上秦。”他说,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嘹亮的火花。他快乐极了,我忍不住揣测。

    “你爱秦么?”

    “很、非常、巨大、无比……”他翘着嘴,不断地冒出形容词。然后我们都昂头笑,笑得雨水从后掉的伞沿上滚落,滚落到我的脊梁背上。

    “可惜我不爱他,一点也不。我爱我的青梅竹马,他叫阿廖。”我说。

    我和幺一反转身关上网吧的门,屋子里很黑。雨声适可而止但一股难闻的阴冷气味在屋子里弥散。幺一满脸堆笑,她说她喜欢网吧里的气氛,鼠标齐鸣、键盘跳舞不止,简直像跳街舞似的。我找到阿廖,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椅子下满是烟蒂和水果皮。

    我搬了块凳子坐在他身边,皱着鼻子说,阿廖你浑身臭烘烘,和这里一样。

    他把手上的烟熄灭,却不看我。“你们这次诗歌朗诵会怎么样啊?”他问,边狠力按动鼠标。

    “你也知道诗歌朗诵会?”

    “整个海岛的人都知道吧。报屁股不是登载了么?”

    “可你知道么?我是嘉宾啊!”我捂着嘴巴笑,“海岛的人都知道么?知道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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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着纸船去航行(10)——

    阿廖不回答,他咧咧嘴,眼睛跟着显示器上晃动的敌人身影。“杀死他!杀死他!”他喃喃地说。

    他不理睬我,我只好到幺一身边去。幺一正在给谁发送emmail,她把她写的话指给我看:“现在,我的生活已经渐渐清晰了。我写作,衣食无忧,灵魂散落。走过太多路,经过太多事后,我不再会为了谁而流泪。下一步,我渴望这样的生活:早晨在名人会所的包厢里抽着雪茄写作;下午逛街:爱特爱、华伦天奴、黛媛丽……或者做美容、健身;晚上穿着低胸晚礼服出席各种晚会,很多书迷知道我,很多记者采访我……”

    “怎么样?这样的生活有趣吧?”幺一侧着脸,阴暗里,显示屏蓝莹莹的光映在她鼻梁上,她的脸显得很凸出。

    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其实我没经历什么事情……除了……爱情。”她神色暗淡地指指自己的胸口:“每份爱情发生的时候,简直把我抽空了。我心都碎了,死去活来。后来我又爱了,我离不开男人。”幺一说着,用手搂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和她一起暧昧地笑。

    “我没有离开她,是她跑丢了!”站在酒吧中央,小四重复说,他脸上带着恶狠狠的神气,好象随时准备打垮冲上来反驳他的任何一个人。

    “你他妈的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何霁文一拳打在控制台上,我吓了一跳,全身冰凉。

    “我和她去买皮靴,走到巷子里就搞在一起。开始还挺开心,她说她喜欢我在后面,她头发垂下来,可以拂到地面的灰尘。我当时还想,嘿嘿,爱徽这丫头很够劲。”

    “后来呢?为什么她被抓走了?”二两问。

    “后来来了几个外国人,好象迷了路,站在我们周围指指点点……再后来就有人跑过来,嘴里吆喝着什么。我们拔腿就跑,爱徽穿那双新靴子,跑得慢,就被抓住了。——女人就这样,马蚤!”小四吐了口口水,说,“要不是那几个外国人目标太大,怎么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谁抓的?是联防还是民警?”

    “没看清楚。”小四说。

    “你应该走回去,说明白,你们是男女朋友,不就没事了?”幺一说。

    “这不是什么应该不应该的问题,事情发生了,就这样,大家看着处理吧!总之这次诗歌朗诵会,我够倒霉的!”小四愤愤地说,一甩头进了卫生间,大力把门锁上,

    二两叫我们不要着急。小事情嘛,他说,柯朗不是她同班同学么,我带柯朗去派出所转转就是了。

    二老师,在秦回来之前,您一定要把爱徽带回来,拜托你了。何霁文走过去,和二两握了握手。他脸色白得像纸,我也一样。

    胖胖的民警坐在小小的派出所办公室里,长得和其他人一模一样。他的警服很小,吊在身体中央,所以一举一动很局促,要在平时,我会喜欢他。他正瞅着我们,干什么的干什么的?他大声嚷,好象我们远在千里之外。“骆爱徽是不是在这里啊?”二两问:“我们来保她。”民警打量我们一眼,伸出食指点点我:“这小姑娘是干什么的?也是干那个?”“干什么啊?人家可是大学生!”二两喊起来。“大学生?大学生也有搞那个的,多得要命!”民警边说,边把腿翘到桌子上搁着,晃动起来,整个老桌子咯吱咯吱的响。“你别和我嚷,什么态度!”他斜了二两一眼,“让小姑娘自己说说,大学生是不是很多人出来搞钱?”他直挺挺地看着我,玩味地笑。

    “我不知道。”我铁青着脸说,一股冷气从脊梁骨上冒出来。派出所里所有的人都瞪着我看。东面角落里一对男女,男人有双鱼泡一样的眼睛,他也瞪着我,我直想把他眼睛抠出来。但鱼泡眼很快走上前,他递了根烟给民警,赔笑着说:“同志,我这里的案情比较简单,你先办我这事情吧。”

    你这事情不好办呐。民警说,你的户口不在我们岛上,怎么可以开结婚证明呢?你要去找你的组织关系。鱼泡眼嘟囔起来,说我就弄不清楚,什么叫“组织关系”?二两看着,又插嘴,说:“是你户口在哪里啊?你的工作单位在哪里啊?叫他们打证明来,你就可以办喜事了。”我家在北方哩,我在这里打散工。鱼泡眼说,难道要回到北方才结婚么?那时候敢情连孩子都有了啊。鱼泡眼说着,愁苦着脸,砸巴嘴巴看民警叼在嘴里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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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着纸船去航行(11)——

    那你们先同居,别着急嘛。办事的时候小心点。民警开始不耐烦地打呵欠。他掉过头去吆喝蹲在墙角的另外一个男人,说:叫你反思反思,不是让你打盹的!

    墙角蹲着的男人有张很机灵的脸,他抚着大腿说:“大哥,我在反思啊。我反思得腿都麻了,站不起来咯。”

    “叫你读《宪法》,读出什么眉目没有?看你以后再喝酒,再酒后闹事!”民警道。

    “《宪法》里说,看到酒醉的人,要把他叫醒,送他回家咧。”男人说。

    “乱说!”民警很神气地拍了下桌子,于是桌子叫得更欢了。

    鱼泡眼的准媳妇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瓜子,放在桌子上:“您吃。”她对民警说:“好歹给我们寻思个法子。”

    民警疲怠地看看瓜子,“黑不溜秋,吃了嘴巴长盐!”他说,但他抓了一大把。随即大家都抓了一把,连墙角下蹲着的男人也跛着脚上前抓了一把,继续蹲回墙角下吃。“我不是不帮你想办法,我们职权之外的事情,我也不好办啊。”民警这样说。

    “唔——你们老家在哪里?具体位置?也许我认识人呢,全中国都有我文友,可以帮忙开证明。”二两突然冒出头去,说了一句。“还不是小事情嘛。”他轻描淡写,掏出名片夹开始找名片。

    民警瞅了瞅二两手上的名片,他咳嗽了几声,说:“那个骆爱徽啊,我们问过了。现在年轻人,就是道德败坏……”他说着,又咳嗽起来,喘了喘气,抚着胸口说,瓜子太咸了,被盐巴呛了口,吃完这些就去带爱徽出来。“她,她在后面房间反思呢!”他晃了晃头。

    于是大家都安心磕起瓜子。人人都磕,连那个准媳妇也磕,声音很大,在派出所里此起彼伏。我看着他们,简直像在看一出荒谬剧一样张大眼睛。

    干吗拿手捂着脸,要闷坏自己。我说,来,让我看看你抓的比目鱼,很大很大吧。你每次出海,就会抓到很大很大的鱼,够大家吃很多天。

    秦则转过脸,他愁容满面。爱徽回来了么?

    回家去了。

    没事吧。

    没事。

    小朗,你觉得不觉得,我老像一个马后炮?事情过去了,才出来应和几句?

    这件事情谁也没料到,你又出海去了。我恨恨地说,小四他妈的不是人!

    小朗,这个诗歌朗诵会我打算就这样结束了。秦则说。

    因为爱徽的事情么?

    不全是。秦则扭曲着脸怪兮兮地笑,他摆弄着自己的双手,突然念叨起来:我很爱自己双手,小朗。我每天花两个小时去进行手部运动和护理,我不洗碗不拎重物更加忌讳晒太阳,最近我更决定不接触任何人。

    你说什么?

    小朗,你骂我吧。酒吧要关门了。他说。

    二两对小四抱怨,你知道这个诗歌朗诵会花了我多少时间?小四嘿嘿笑了几声,说,你还好,我差点给带上个“嫖妓”的帽子呢,这要是传出去,我在文坛上怎么混啊。他们几个人整理好行李在酒吧门口站着等环岛车。阿三跑过来,他拿着个照相机,他乐呵呵地说,大家来照相吧,怎么也是相识一场,以后多照顾呐。哪里哪里,以后到阿三那里,还要阿三兄多照顾。幺一、二两和小四一齐说。他们今天格外融洽,喜气洋洋。二两特意叮嘱小四:“回去后写个骂我的东西啊,记得啊!”“记得记得,一定把老兄你骂得皮开肉绽!你能保证发在你的杂志上?”小四狐疑地问。“我保证,然后我再骂回去,也把你骂得狠狠的!”二两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亲切地挽着小四的胳膊说。“你们俩互相炒作嘛,真讨厌!”幺一横过一个飞眼,他们简直热闹极了,我插不上嘴。

    何霁文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上气不接下气。“你们这就要走了么?”他问,还冲着我喊,简直目瞪口呆。“就这么走了?”“还打算怎么折腾我们啊?”小四懒懒地说。二两抚慰小四,拍他肩膀,说算了算了。环岛车开来的时候,幺一踮起脚尖“嗨!”了一声,清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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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着纸船去航行(12)——

    何霁文还想说什么,我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知道我必须与他十指相扣,他的手像凌晨初结的冰凌露水侵沁到我滚烫得无可遏止的掌心里来。他们上车、整理行李、互相搭讪,甚至不看我们一眼。也许是这种类型的诗歌朗诵会经历多了,也许是我们做得实在糟糕。我也在何霁文耳边说:“算了,算了。你还要他们怎么样呢?”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灯泡,但环岛车当真迤俪而去了。

    “算了,算了。还要他们做什么呢?”我不停地说,何霁文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扑扑”跳动,跟心脏似地跳。

    “呸!你懂什么你!”何霁文突然转过头来,一口唾液恶狠狠地吐到我脸上:“你什么也不懂!”

    秦,酒吧为什么要关门?你好好告诉我。我什么也不懂。那天晚上,我就对秦则这么说。

    没钱了,开不下去。秦则叹了口气,小朗,我算笔帐吧。酒吧月收入跟营业额关系很大。我们这样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房屋租金每个月八千元,另外还需要开销人工,一般服务员工资四百元,厨师能到八百元。水电费也不低,现在还有歌手的演出费用等等。照道理,每天的营业额至少应该在八百元左右才能平衡。可是,我们还经常搞些活动,酒水免费什么的,负责嘉宾食宿。一来二去,酒吧现在不仅仅赔钱,还欠了些债。

    为什么还要搞诗歌朗诵会呢?小文的话,你言听计从,是不是?

    很多原因吧,秦则笑起来,说,首先是文化,我做事情总喜欢拿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小朗,我不死心,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像绕着饭罩子乱飞的苍蝇。我老是觉得自己悬在半空里,语言也悬在半空里,上不上,下不下。大学时候,我有个好朋友,中风瘫痪了。我们在学校发起募捐,我简直把我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连铺盖都打算卖掉。可后来他就这样,一直躺在床上,不见好。其实,我心里很失望,我甚至希望他干脆死掉。他好不好坏不坏的,我们的募捐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做每件事情,都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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