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切像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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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一切像海难-第6部分
    惯有个巨大的结局,来昭显我们所做的意义。

    所以,你明知道酒吧会倒闭,还是这样做?你这个大笨蛋!我嚷起来——但对他的匪夷所思倏忽而逝,我的心彻底软下来,浑身战抖——对不起,对不起,秦,是我不好。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他轻轻地说,你理解我,小朗。他还拍拍我的头,他说不是你的错,谁的错也不是。天冷了,我们快进去,炖一锅鱼汤,加点姜啊枸杞啊,叫小文、爱徽一起补补身子。

    我擦掉脸上的唾液,沿着海沙滩上的鹅卵石道朝前走。你瞧这些鹅卵石多漂亮,红白绿相间!我对自己说,一遍一遍说。我在路上走了很久,直到阿廖出现在我面前。

    我在找你,小朗。你在这里干什么呐?

    在酝酿诗歌呐,我现在是有名的海岛女诗人。我边说,边笑,抹着腮帮。我其实很困了,都困出眼泪来了——我补充说——脑力劳动真辛苦。

    来,小朗,我请你坐一次环岛车。我开,你坐,就我们俩。跟小时候我们趴在别人自行车上,玩“去北京”的游戏一样。阿廖走过来,拉我的手走到有长长车摆、黄白花纹相间车盖的电动旅游车上。那辆车被打扫得很干净,所有的位置空荡荡,阿廖让我坐在司机座位的后头,“一排一座,你是公主啊!”阿廖大声说,我咯咯咯捂着嘴。

    阿廖问我要去那里——北京?上海?广州?

    不!不!再远些!再远些!到草原!到高山!到沼泽!到冰川!我喊,趴在阿廖的肩膀上。环岛车轰隆隆行驶开来。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沿海一路的旧式别墅只有星星点点微弱的灯、初冬浅薄不清的人声。阿廖把车子开得很快,前灯转到强光,光在我面前指引出一条长长而蜿蜒的路,一直淹没到黑暗之中。车不断往前开,黑暗就不断后退,但是总也看不到头。偶尔扭过头,我就会发现傍晚不由分说的黑暗又在后面追逐我们,吞没车曾经劈开的道路。而那些保持乡愿面孔的路灯,它们为伫立而存在,人们只能看见灯光近旁飘动的灰尘颗粒。灰尘似水汽蒸腾,路灯如缥缈的花——一起腐烂慵懒地开放——

    乘着纸船去航行(13)——

    风越来越大。阿廖叫我把领口竖起来。我不干。拿冰冷的耳朵挤在他脸颊上。我们都不说话。这样急剧下堕的夜晚我应该想些什么?诗歌?酒吧?爱徽?秦则?阿廖还是我自己?偶尔有擦身而过的行人,我就扭过头去看他们,看他们走入亦步亦趋的黑暗里。谁也不曾增加,谁也不曾减少。

    车声很大,震响我的耳膜。

    车一停,海潮声瞬息而至。阿廖扭过头来。他还是阿廖——我想——魔法消失了。“谢谢你,真好玩。”我缩回手小声说。

    “你开心就好。”

    “你……又回去上班啦?又开电动车?”

    “不是。我给哥们借车,公司很容易钻空子,现在又不是旅游旺季。”

    “阿廖真好。”我说,对他笑。

    “好么?”

    “好!”

    “小朗……,”他说:“我有话对你说。”

    我看着他,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又板下脸。“可我要吃晚饭去。”我说,起身跳下车。

    “再见,小朗。”在我身后,他喃喃着。

    我顿了顿,扭转身,跑到司机座的车窗下,拍拍他的胳膊:“为什么要说‘再见’,阿廖阿廖,你接受远洋轮船的工作,你要走了,我见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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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屏息等着他回答。但他说,不是。

    你以后准备干吗呢?

    在网吧打游戏呗。他看着我的眼睛。

    沙滩上夜晚的小贩开始活动,这样冷的天,游客寥寥,他们也出来,不得不出来。有个卖椰子的,一大麻袋椰子拖在地上,边走边用土话喊“椰子当买无咯,椰子当买无咯!”他喊了很久,有一次,不耐烦,就用粗粗的嗓门吼上去:“椰子他妈的不要钱!”——没有人搭理他。

    “我真走了。”我垂下眼,意兴阑珊。“你也别说再见,我们可以天天见面。”

    小朗。阿廖拉住我的袖子,但我拂开他。

    “祝福你!”等我走到小山坡上,他突然对我喊。

    我转过身,看着他。阿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仍旧看着我的眼睛。“哈哈,阿廖,你说话变酸了。”我捂着肚子笑。

    “靠!别笑!”他喊,猛力拍了下车喇叭。

    “阿廖?”

    “祝福你,祝福你,祝福你,祝福你,祝福你,祝福你,祝福你……”他自坡下仰头看我,用力地喊。后来他又把头缩回去,抵在方向盘上。他始终喊着,始终压着喇叭,两者声音巨大,沙滩上所有人都朝这里看,很多人跑过来。

    我看着他,他尽力延续的声音猛烈撞击我,疼痛又来了。但现在的疼痛让我麻木、不耐烦。我转过身,用手堵住耳朵,继续朝前走。

    现在,我也走在适才的黑暗中了。我一直用手捂着耳朵,目光朝前。又有一辆环岛电动车驶过来。它灯光明亮,刹那晃了眼。我停下来,想辨认司机的模样,但不是阿廖。刺目的光终于缩成一个视网膜上一个小点,而后消失。路上的人影一瞬间浮现出来,三三两两。我并不是独个儿,这使我不由愣了愣。有两个小小的人走过我身边,手拉手。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们去把纸船放在大海里,让它飘走,到北极去。”“是天亮的地方么?”另一个问。我走过他们,边走,边不停的咳嗽。阿廖曾经是我的,他可能会是我的。只要我愿意——这些念头盘旋不去,我咳得肺都要穿透了。

    “秦!”我终于小声地喊出他的名字。“秦!我也和你一样一无所有了。”我说,好象不这样说,不这样呼喊,我就会被深切的痛苦与内疚折磨干净一样。

    ***************

    *像圣人那样歌唱

    ***************

    你躺着,没有拒绝我。我俯下身吻你,口齿相交,我尝到你嘴唇的味道、进而是牙齿、舌头和唾液。但都不是你吻的味道。“慢慢来。”我抽空对着你的眼睛小声说。你慌张极了,像个孩子一味只想讨我喜欢。 ——

    像圣人那样歌唱(1)——

    我对她说,听我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吧,妲妲。现在也只有你在我身边,听我说话。妲妲,我生活着,没有妨碍任何人,可经常有些什么粗暴地闯进来,把死亡判决书塞给我。以前,他们告诉我,妈妈死了。接着,他们告诉我,某些社会方式死了。后来,出现了个杜尚,他说架上绘画死了,但很快又有人宣判杜尚死亡。在下去,是古体诗词形式、是秦则的酒吧……他们不仅仅宣判,还粗暴干涉,亲手扼杀。妲妲,如果有一天,他们告诉我,语言彻底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语言应该不会死吧。妲妲迟疑地说,不然我们用什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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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俩躺在我宿舍的床上,很挤。我缩在她怀里,还把脚放在她两腿之间,否则会彻夜冰凉。“冬天彻底来了吧。”我看着窗外的树影,不确定地说。远处传来依稀钻子凿子的声音,妲妲说那是些在这里发了财的岛外人,买了地,把一大片旧式殖民地时期的别墅拆了,盖楼、盖公寓。“那些外来人真厉害,一盖都盖三层小楼,楼梯是人造石,配小游泳池,还有好大的花园,真有钱!照我说,老别墅该统统拆除,那么深、那么黑,没人住的那些房子晚上会闹鬼哩……”

    她刚说完“鬼”字,隔壁床的爱徽就尖锐地叫起来,扭着头,大力捶床板。我们俩都战抖了下,我咬着嘴唇,把头埋到妲妲怀里。

    “要不要看看她?把她叫醒?”

    “没有用,她醒过来还会用力地大声骂,很不堪。”我摇着头,“过一会就没事了,她每天晚上都这样,大家都习惯了。”妲妲身上有股莫名的体臭,我用力抽抽鼻子,觉得舒服。

    “是不是……被脏东西缠住了?”妲妲的下颌抵着我的脑门,说话的时候就轻轻敲打。

    “嗯。”有关爱徽的记忆:晃着月光的床、那些男人的脸、派出所紧锁的门,一刹那涌现在我脑海里。我含糊地应着,指望自己赶快掉到梦乡中。

    “怪可怕……你该回家去睡,看看你爸爸。”妲妲说。她很快打起鼾。

    家里更安静。我觉得饭桌特别大,夹菜要探起身子伸长手臂。爸爸一端起饭碗,眼镜片就沾满白蒙蒙的水汽,这让他看上去和蔼了些。吃饭前,我赶紧打开电视,否则只能听到父女俩嘴巴嚼动的声音。爸爸说:“如果早几天回来,还能吃上学校里分的笋。放太久了,要坏。我自己一个人又懒得煮,前天全拿了送人。”他吃饭的声音很大,呼噜咕咚,我一粒一粒米细细挑出来,放在嘴里。

    电视正播放海岛新闻,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执着话筒逢人就问:“您认为海岛的环境建设有什么需要改善的么?”拿菜蓝的老公公说:“岛外人太多了,街道拥挤呐。政府要控制入岛人流量。”拉小孩的中年妇女说:“路灯啊,岛上的路灯都是白炽灯。晚上从船上看,整个岛都白堂堂,没有颜色,不吉利!”带墨镜的青年走过来:“怎么岛上不多开几家麦当劳啊?”他问。

    但镜头立刻切换了,主播焦急的脸占据整个屏幕:“现在播放一则紧急通告,现在播放一则紧急通告……”我和爸爸抬起头:“要刮台风吧?”“这个时节还有台风,真是。”爸爸托了托眼镜。

    “经证实,日前海岛上出现第一例爱滋病病毒感染者。有关部门正在彻查其感染源,请市民们务必小心!”主播字正腔圆地说,随即出现了这样一组画面:一群男女老少面带惧色,如保龄球瓶似的呆立着,披着黑袍、手拿大劈镰刀的死神拿起象征爱滋病的保龄球,对人群掷去,人们完全束手无策,只能应声而倒。“务必小心!务必小心!”

    我哈哈大笑,觉得这则广告实在太具有想象力了。“吃饭别笑,小心呛着!”爸爸喝道。接着他又瞪着我看:“你最近在干什么?”“读书!”我千篇一律地回答。

    “你还参加诗歌朗诵会?”他问,面无表情。

    如果说是,他会高兴么?我简直拿不定主意。“参加诗歌朗诵会的是什么人?现在社会上多的是文化骗子!”爸爸说:“他们的文字简直在作秀!”——

    像圣人那样歌唱(2)——

    “即使在作秀,这也是一个过程。能够被真诚地表现出来就好……”我壮着胆回嘴。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谈论文学,甚至开始结巴。

    他打断我的话,他说:“你看,还沾沾自喜呢。你意识到你的一切毛病,但坚决不改。和你谈话还有什么用?”

    我不说话。

    “和你接触的都些什么人?”

    “你管不着。”我说,但这不是我自己喜欢的语气。

    “当心得上爱滋病!”他说,把碗狠狠的放在桌上。

    我抬起头,父女俩隔桌对望。

    “当心的应该是你吧,你最近没再带什么女人回来了么?”我问他——可他为什么总伤害我?我笑了,悲哀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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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脸色涨红,大声喘着气。我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其实我害怕,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爸爸站起来,他在桌边的小台历上飞快写了句什么,然后走进厨房。我凑上去看:“我是你爸爸!我也是人!”他字迹潦草,我看得很费劲——他也是书呆子——我想。他在厨房洗碗,声响大得让人怀疑他在砸锅砸铁。

    “我是你爸爸!我也是人!”我又念了一遍,又好气又好笑。有些东西象春天的嫩芽,从坚硬的表皮后面冒出头。“爸——我走了。”我意兴阑珊似地,打开门走出去。

    冬天,天暗得快,走廊上很黑。我下意识去摸墙上走道电灯的开关,可是摸不到。“现在我们楼里装声控路灯了。”我依稀记得在电话里,爸爸不无炫耀地讲过。我跺了跺脚,咳嗽几声,但走廊上依然很黑。

    “灯坏了。”爸爸冒出个头。慢吞吞地说。他穿了件厚大衣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我送你下去。你好久没回来,路不熟。”

    他在前面走,小小的光。我跟着他。在三楼的转角处他回身拉了我一把:“这里楼梯缺个角,前两天我还摔了一次,小心点。”

    “你摔了?腿怎么了么?”我问。

    他没回答,只埋怨说我手冷。“该去买个手套!”他说:“该买的不买,给你的钱花哪里去了?”他甩开我的手,像握了个烫手的山芋,嘴里不满地“啧啧”直响。

    “钱花哪里去了?”何霁文也问秦则:“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楼塌了。”秦则还是坐在酒吧最黑暗的包厢里。他变得不再神秘而且形容憔悴,这是很难于言喻的感觉,一个人没有了钱,好象就完全没有卓然不群的面具似的。“可是不要紧,”何霁文放软声音:“我还是那么爱你。”

    他趴在秦则身边,把头支在他肩膀上。秦则咧了咧嘴。

    这几天酒吧的生意奇怪的不好,几乎没有客人。三四个厨师和服务员闲闲地聚在一起,远远看着我们。现在突然齐齐走过来,榨果汁小姐第一个开口:“老板,我们想辞职。”秦则愣了愣,“你们都知道我的酒吧快开不下去了吧。可这对你们不会有妨碍。等我把酒吧转了手,会和新老板说,你们照旧在这里做事。”“我们现在就想走。”一个厨师边说边脱下白帽子。

    这个时候酒吧的门被人推开了,七八个男人走进来,满满地坐了两张桌子。“得了,做完这单生意再说。”秦则对榨果汁小姐他们提议,服务员也就迎了过去。

    我和何霁文走到控制台边,坐在高脚凳上。何霁文阴沉着脸,时不时仰头把一瓶茅台往肚子里灌。他随手打开灯光设置,整个酒吧立即光线旋转,连铁吊架上的塑料葡萄藤都色彩斑斓。我看着秦则走过去和那些客人打招呼,双方很热络地围坐在一起,就从cd盒里挑了个doors唱盘,跟着踩起步点来。

    “别垂头丧气的,我们总会有办法筹钱。”我用肘子碰碰何霁文,说。

    “什么办法?秦又不告诉我们他欠了多少钱。”

    “我们可以找文友借,以前很多人都以能把诗贴在酒吧的墙壁上为荣,按着东墙上的名字找他们借钱,不一定能成,”我说:“还可以在海岛日报上发个新闻啊,拯救海岛唯一一个诗歌酒吧什么的;我们还可以叫秦则去参加电视台的有奖竞猜活动,反正他那么有学问……”——

    像圣人那样歌唱(3)——

    “叱……”何霁文冲我呲着牙,扮鬼脸。但我看得出他挺高兴。

    榨果汁小姐端了几杯果汁到客人的桌上,她转身走回来的姿势别扭极了,像只跛了腿的鸭子,我指给何霁文看。我们就都痛快地笑起来。

    榨果汁小姐朝我们走来。我从控制台上弯下腰,大声问她:“你怎么了啊?吃坏东西了?”她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她苍白的脸色像一个极其短暂的问号,被一声巨响电光石火地打破:一个客人越过桌子,他一巴掌摔在秦则的脸上,秦则的脸半边翻转向我们,但他朝后仰,连人带椅子滚落到舞池上。何霁文“刷”的站起来,可那些人比我们更快,有三个人朝我们飞奔而来,一个抓住我的胳膊,另外两个把何霁文的头按在控制台上。

    “怎么回事?”我问,那个男人整只手都放在我胸前,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我克制得不让自己尖叫:“怎么回事?”我又用方言问了一句,极力想看清男人的脸,严肃地和他说话。

    “住嘴!”有人应我。我看见榨果汁小姐像一只慌乱的老鼠,她用我所未见过的样子左突右撞,想冲进厨房。她佝偻着腰,手护着头,好几次被自己的高跟鞋绊倒:“救命!救命!”她喊,但没有人理她。

    何霁文在我边上奋力挣扎,没有用,两个男人架着他,拼命把他压住,他的身体像断了头的青蛙蹦跳不住。我指望我身边这个男人只握着我的胸,随他抓住哪里,只别把我的脸压在控制台的铁杆中间,或者拿啤酒瓶砸我脑袋。“秦——”我听见何霁文牙关的声音。秦则被剩下那些人围着,他摇摇晃晃想站起来,但有人拿皮鞋狠力踢他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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