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切像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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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一切像海难-第6部分(2/2)
我眨了下眼,他又跪下去,大声呻吟。“半个月内不还清九万元,就去死!”刚才摔他巴掌的男人说。“哪……哪有那么多?!”秦则说。“连本带利!”男人说,他笑着低下头,用手去摸秦则的胯:“听说你还是个同性恋,可以去卖啊!”大家哄笑起来。握住我胸口的男人喊了一声:“老大,别人都说这家酒吧有爱滋病!”好象他握着我的胸,是最安全的途径似的。

    然后他们就走了,一干二净。doors还在唏呖哗啦嘹亮地嚷,光线惨淡。何霁文慢慢直起腰,秦则也爬起来。没有人说话,秦则离我们那么远。他拐着腿走几步,到了墙边,翻身坐下,胸部剧烈起伏。“是你的债主么?”我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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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徽——小朗——”何霁文站在我们宿舍窗下喊。“上来吧。要放冬假,人全走光了。”我披散着头发,探下身小声喊。

    他跑到我们宿舍里,因为躲着舍监,气还在喘。“你们有多少钱?”他问。

    “不多。”我说:“秦则还钱怎么办?”

    “不用多。够咱们自己离开海岛就可以。”

    “离开海岛?”我们问他。

    “趁着放冬假出去走走呗。”何霁文轻描淡写:“也避避风头。秦则这几天忙着找买主转手酒吧。我们别去打扰他,先走,到时候会合。”

    “去吧。”妲妲在一边怂恿,“你送我的储蓄罐很满了,我可以赞助你。”

    “爱徽,爱徽,你去么?胜利大逃亡?”我扭过头,碰碰爱徽,眼睛闪闪发光。

    “就这么简单!”坐在火车站候车室的门槛上,何霁文晃了晃三张去省城的车票,说。我们无暇顾及他。从岛屿而至大陆,海渐渐消失了痕迹,人多起来。城市火车站拥挤得象雨天蚂蚁窝:一个男人披着蓝布衫子,露出长长肮脏的毛线衣下摆,围靠着一群人躺在太阳下面。他们统统眯缝着眼睛,偶尔清醒的时候就懒懒地翻转身子,像一条咸鱼反复晾晒;几个拿着大麻袋的老人在我们面前来回走了很多圈,嘴里唠唠叨叨,他们用手大力地搓鼻涕,涂在电线杆上,从腰带里掏出钢蹦,飞跑着去公厕;头发染成黄|色的女人从出租车上也奔下来,和拖着行李箱的男人拥吻,男人边拍打她翘着的屁股边四处看,说:“好了好了,小心被人看到。”在他们身后广场的尽头,各种各样的车群涌动,红灯时停止,绿灯时开动,井然有序。一个头发蓬乱、衣裳破漏的男人在斑马线上来回跑,手舞足蹈,便立刻有个举着小旗子的人跑过来,狠命拉开他。“那人是个疯子。”我这样想——

    像圣人那样歌唱(4)——

    我习惯地竖起耳朵听,但再也听不到海浪声。我松了口气,对爱徽说:“我很多年没看过火车了。”但她不理睬我,自从她进过派出所,她就不和我说话,好象这件事情根本由我一手造成。她现在迎着太阳坐,用围巾把自己包裹结实,头埋在何霁文怀里。何霁文间或吻吻她的额头。风很冷,从天上俯冲下来,搡着我,从我的裤腿钻进去,想把我连根拔起。我感觉脸颊上毛孔孤独竞张。但他们俩纠缠在一起,声音越发的大。我自眼角瞥着:爱徽的手伸到何霁文毛衣里去,何霁文撩开她的大衣——唇齿相交、耳鬓厮磨——隔着衣服,爱徽的内衣还是很明显的落了下来,下陷的凸起——对呻吟声他们毫不掩饰。

    很多双腿从我们眼前晃过,迈进迈出,它们明显迟疑着,在离我们不远处又回转过来,立定。“够了!”我端详自己皮鞋上的灰尘,终于咬牙切齿。“你要不要一起来?”何霁文用背抵着我,在我身上摩挲。我稍微一撩眼皮,就看到许多神色不一的眼睛:“我们快走吧,别惹事。到省城和秦见面,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见面?”何霁文口齿不清地笑起来,“我根本没告诉秦。”

    随着瞳孔放大,我转过头恶狠狠瞪着他们瞧。他们停下动作,爱徽软塌塌地趴在何霁文怀里,都看着我笑脸盈盈。一时间,我有点疑惑:“说什么呢?你骗我,是么?”“真没告诉他。”何霁文说。

    “秦则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要是回去,发现我把行李拿走了,不知道会想什么。”何霁文抿着嘴唇说。

    我愤怒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我说,对他拳足相向,他轻巧地拂开我,劲道好似掉进棉花里。

    “你这个大坏蛋!”我嘶哑着骂。

    “我是。”他不分辩。

    “操!”我又说。

    “你不能。”他油滑着回嘴。

    “你,你一点也不爱秦,你爱他的钱。他没钱了,你就不爱他了。你是个叛徒!叛徒!骗子!骗子!”我竭尽全力地喊。依稀仿佛间,是秦走在海滨小道上,神情恍惚。这让我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之极。

    何霁文甩开爱徽扑过来,他一下揪住我的手,下死力气钳。痛感从手臂急剧横生,我失声大叫。“听着!听着!”他的眼睛从草丛一样的发丝中露出来,阴霾无比。“柯朗,你给我听好了。我,我不是骗子!我不是叛徒!”

    “你是!你是!”我冲着他嚷,拼命想甩脱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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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过来!”他说,几乎拖着我朝前走。

    我的手臂很疼,但他不肯放开我。我们脚并脚朝前走,我甚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何霁文把我拉到车站边一个小杂货铺里。杂货铺没有顾客,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托着腮帮在长长的柜台后面啃棒棒糖,柜台上还放着个粗笨的cd机,王菲在机器里唱歌:“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

    “这首不好听。”何霁文对孩子说,他掏出一盒cd。“放这个吧,哥们。”

    那孩子听到他称呼自己“哥们”,显然很高兴。“随便、随便。”他挥着手。

    只一顿,贝多芬降e大调第三交响曲就扑面而来,我一愣,觉得钢琴声突然震响整个广场。“听到了么?这是《英雄》,贝多芬告诉我们,英雄就是这样的。”何霁文俯下头,他一字一顿说得格外小声。我点点头。“好听么?”他问我。“唔!”我又点点头,我仍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来,你们跟我来。”何霁文突然显得格外和蔼。他放开我,一手拉住我,一手拉着爱徽。他拉着我们跑,直到火车站广场中间的废置的喷水池边,把我们拉到痕迹斑斑的水柱上。“听这曲子,要站得高高的,背挺直,傲视万物地听。”我果真闭上眼睛,一瞬间贝多芬就凌越脚下所有嘈杂灌注到我内心。不,它不是从前方来,不是从小杂货铺的cd机里来,它是顺着寒冬的冷风从天的最高层高蹈迩来:觥筹交错的兵戈、尸体囤积的快乐死亡、蔓延连天的号角与旌旗、伟大的人竖起靴子,迈动震响全世界的轻盈脚步——

    像圣人那样歌唱(5)——

    “听,现在是终曲,主题采用贝多芬早年的普罗米修斯主题,并以短的经过部和发展部共同构成自由变奏曲形式。我最爱这章,觉得它完美极了。”何霁文说。

    “真舒服!”我喊,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小广场好象在旋转。

    “舒服么?”何霁文调侃着看着我。“你看看他们。他们舒服么?”他指着人群说。

    我望向广场,一切如故:男人依旧躺在太阳下咸鱼般翻转身子;有些人叫嚷着飞跑着赶车;男男女女终于搂抱在一起,可他们还是胆战心惊地四下看;杂货铺里孩子的棒棒糖还没吃完呢;城市里车来车往,井然有序。“小朗,”迎着我疑惑的眼睛,何霁文温柔地说:“这就是感动你的艺术,感动我们的艺术,他妈的它才是自以为是的骗子!”

    “胡说!”我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喊。

    但爱徽吹了下口哨。“说得好!”她说,终于望向我的眼睛:“我们以前是他妈的自我意滛!”

    “胡说!”我嘟囔着,开始慌乱。

    “看着!”何霁文对我眨下眼睛,他跳下喷水池,冲进人群里,一个旋转回身,朝向我们,把冬帽脱下来,很优雅地一鞠躬,高声说:“现在,为了埋葬这个该死的大冷天,让我为大家献诗一首——”

    离何霁文很近的一个女人瞥了何霁文一眼,飞快地走开,远远回过头看。何霁文不理睬她,他面向我们,脸带微笑,咳嗽几声,很认真地朗诵:

    “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

    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醒悟过来,

    因为我在里面迷失了正确的道路。

    唉!要说出那是一片如何荒凉、如何崎岖、

    如何原始的森林地是多难的一件事呀,

    我一想起它,心中又会惊惧!

    那是多么辛酸,死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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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像遇到礁石的海水,很快朝两边退开。何霁文的周围出现一带空白,很多人插着口袋佯装镇定的从他边上匆匆走过。“妈妈!”我们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快来看呐,这里有个疯子!”

    “‘那末你就是那个维吉尔,是那喷涌出

    如此丰富的语言之流的源泉吗?’

    我带着羞赧容颜回答他。”

    ——何霁文猛然转过身,对那小女孩念道。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一个中年妇女跑过来,畏惧防备地看着何霁文,抓起女孩的衣领掉头就跑。

    “哦!其他诗人们的荣誉和光明!”何霁文又面对我们,伸出双手,一股脑诵下去:

    “但愿那使我探索你的诗卷的

    长久的热忱与极大的爱好于我有补。

    你是我的大师和我的先辈;

    我单单从你那里取得了

    那使我受到荣誉的美丽的风格。

    请看那只我从她那里折回的畜生;

    帮助我摆脱她,你载誉的圣哲;

    因为她使我全身的筋脉震惊……”

    “算了吧,”他脸上的表情像蜡油一样松垮了,何霁文垂下手,现在他像孩子一样彷徨无计,“算了吧,”他看着我们,把最后一句读出来:“你必须走另一条道路。”

    爱徽低喊了一声,她擦过我身边朝何霁文跑去,陷落在他怀里。“小朗,你看,”何霁文抱住她,对我说:“这就是你们的艺术,自以为是、画地为牢。它没有用了。”他冲我摇摇头:“我再也不讲表达的艺术了,我只关心我自己——我就是艺术品,我只能保护好它。”

    “你还爱秦么?还爱么?”我也朝他嚷。人群把我和他们隔断了,我不得不抬高声音。

    他看着我,我看见他眼眶发红。我坚信这不是风的缘故,不,即使风那么大——这是张那么那么干净的脸。我对自己说。他让我刺目得不得不转过身,面向城市。

    阳光在寒冷的空气里循规蹈矩,没有温度、但无比严格。那些高楼大厦都依言落下阴影,在我绝望的眼里,是这个城市永远摆脱不了的斑马线——

    像圣人那样歌唱(6)——

    “还剩五分钟就可以上车了。”他们对我说。我脑袋一片迷糊,“关于文化的问题……”我喃喃地说。“得了,小朗,”爱徽碰碰我:“没有文化、没有艺术,我们现在是浪迹天涯。”“可我不想去。”我终于说。他们不理睬我,拖着行李走。

    “秦还在海岛上……”我又说。他们仍旧走得很快,我不得不跟着他们,检票、穿过月台、寻找车厢……有列小小的火车驶过来,我踮着脚尖看,那是一列货车,车厢全暗着,原本指望看到窗窗人影,但没有。列车呼啸而过时带来的风很大,我突然觉得那列货车列车员一定是很孤独,他身后没有人,没有乘客。

    “我想回去。”我又重复一次。关于那个列车员的想法让我如坐针毡。但他们上了车。我踩在列车的踏脚上,冰冷的钢铁与煤渣味隐隐浮动——我曾经多么想离开海岛,我想,可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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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已经落座,透过肮脏的窗玻璃冷冷地看我。我犹豫了,但我还是想回去。

    “得了,你这个胆小鬼!”何霁文突然拉上窗户,对我喊。他把我的行李一口气扔到甩出来,摔在地上。

    我跑过去,跑到我行李边。他们和我对峙——我想,边上有台ic卡电话,我突然有种冲动,想拨个电话给秦则,让他听听火车、听听喇叭、听听行人、听听迎来送往的声音。

    但这列火车开始开动了,“轰隆轰隆”由缓到急。他们的面孔开始离开我,游移到我视线之外。“爱!小文!”我下意识快跑几步,冲着窗户喊。

    “上来啊!”他们探出来,爱徽尽力地朝向我,伸出手:“小朗,我们要在一起。”

    我不想离开了。我仍旧摇摇头。很多声音、很多人从我的眼前接踵而过,只是我的心像暗夜一样安静。

    车越开越快,契合书上分别的情节。我沉吟——该不该哭呐?爱徽对我喊:“和我在一起,小朗!小朗!”她的手伸向我。他们俩都哭了。

    我无意识地跟着车跑,喊起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嘴里喊什么。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我的爱人和战友,我深切地感受着这样的密不可分。但他们已经彻底和我不一样了——我知道,他们要离开,比我更前途茫茫。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美与爱

    “现在几点钟了?”我边问,边习惯地昂着头找墙上的挂钟。

    “半夜了吧。”你说。酒吧里只开了一小盏墙灯,我看不见钟面上的字。

    四面静谧无声,我用手捧着大碗喝你刚帮我倒的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就害羞了。

    “怎么那么晚?刚才渡口那里挺热闹。”我拿袖子抹下嘴巴。

    “现在不行了,一冷,大家都躲到房间里去了。”你说。虽然这房子在小路的拐角,四面没有邻居,但大概是夜晚的缘故,我们都压低声音。

    “外面大概又静又黑吧。”我问。

    “是呐。”

    “我还是回去吧。”

    “留下来。”你对我说:“我们可以说一宿的话。”

    我们面对面坐着,灯光斜照过来,很微弱。你在黑暗里摸索着折一张香烟壳里的锡箔纸。我当然可以和你讲很久的话,要多久有多久。可在这样扑朔迷离的寂静里,我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找不到任何话题。

    “说什么呢?”我问。

    “回海岛的路上,想什么?”你漫不经心地说。

    我脸红了,可你没看见。“我刚上岸,就跑起来。我今天才发现,原来每棵树上都挂着一个小牌子,标注它们的名字。我边跑,边看那些牌子。有很多树,我以前都不认识,白千层、假槟榔、南洋杉、龙眼、芒果、黄叶夹竹桃、樟树、枫思树……我以前光知道椰子树。”

    “呵呵,你看到它们了么?它们晚上也‘咕噜咕噜’喝水吧,和你一样。”你取笑我。

    我装着没听见,继续往下说:“我很冷,边往手上呵气边跑,跑到下一棵树下,才喘气。每看到一棵树,我就大喊出他们的名字,轮到下次又见了这样的树,我就说,哇,原来你就是什么什么的啊……离开渡口,就越来越难遇上人。我把眼睛瞪得很大,有点害怕,又很开心。”——

    像圣人那样歌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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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总是很让人开心。”你沉吟地说。

    “你也说说吧。”我逗你。

    “唔……有一个晚上……”

    “说吧。”我怂恿着。

    “有一个晚上,我和小文在路上走,喝醉了酒。小文想对的女孩念诗——径直走过去,遇到谁是谁……”你笑了,我想到何霁文在广场上念《神曲》的样子,也笑起来。

    “结果每个女孩都骂他‘有病’,他沮丧极了。我在旁边看了,怪心疼。等到街上都找不着人,小文就冲着我念。我给了他一个硬币。他接过来,边走边用力朝前扔,树上的叶子亮盈盈,路前那个硬币也亮盈盈随时扑闪。小文叼着烟,时不时撒开腿跑,弯下腰去捡硬币。”

    “哦。”

    “春天到了,蝴蝶恋爱了,苍蝇怀孕了,蚂蚁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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